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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别迟到(二) 台上的患者 ...

  •   台上的患者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人,面色苍白,腹部因宫腔积血而呈现不正常的膨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血压在降,心率在升,血氧饱和度在正常范围的边界线上挣扎。麻醉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血库的备血已经到位,四单位悬浮红细胞挂在输液架上,随时准备输入。

      岑云舟走进手术室的时候,器械护士已经把手术器械全部铺好。她扫了一眼器械台——剖腹探查的全套器械,加上子宫切除的备用包。这意味着师父就算在开着会,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岑医生。”助理医生低声说,“二十八周,重度胎盘早剥,宫腔积血估量超过一千五百毫升。胎儿心率已经掉到八十五了,还在往下走。按标准流程,诊断明确,手术指征明确。但——”

      他停顿了一下。

      “她丈夫之前在门口跪下求我们,说能保子宫就保子宫。他妻子才二十九岁,以后还想再生。”

      岑云舟没有说话。她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患者被消毒巾覆盖的腹部。那块绿色的无菌单下面是两条生命,一条正在大量失血,一条正在缺氧挣扎。

      “手术刀。”她伸出手。

      器械护士将刀柄拍在她的掌心里。那个重量——七十八克——是她握过无数次的东西。虎口的茧子完美地贴合刀柄的弧度,像两个被拆开的零件重新咬合在一起。

      手术开始。

      腹腔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子宫表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这是胎盘早剥的典型体征,说明胎盘已经从子宫壁上剥离了相当大的一部分,血液在胎盘和子宫壁之间大量积聚,形成血肿。子宫肌层被积血撑得变薄,失去了正常的收缩力,颜色从健康的粉红变成了淤血的紫黑。

      “宫腔积血至少两千。”岑云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胎盘剥离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子宫前壁肌层明显受损。”

      她抬起头,目光和刚刚赶回来站在外面观察室的李立新主任交汇。

      两个妇产科医生的视线在半空中完成了无声的交流。那个交流的内容不需要语言——子宫受损程度严重,胎心已经掉到不可能逆转的低值,母体的失血量正在逼近临界线。保子宫还是保人命,这不是一道选择题。选择题的前提是有选项。而此刻,手术台上只有一个选项。

      “继续。”李立新对着麦克风说。

      岑云舟的手没有停。切开子宫,取出胎儿,清理宫腔,止血。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她的手指在血泊中穿行,像一艘在暴风雨中依然保持航线的船,不偏不倚。

      取出来的胎儿已经没有了心跳。二十八周的胎儿,体重不到一千克,皮肤是半透明的红色,手指和脚趾都已经长全了,小小的指甲盖像五片透明的贝壳。岑云舟把他交给助产士,然后继续处理子宫。

      但子宫的状况比预期的更糟。

      胎盘剥离的面积太大,剥离的时间太长,子宫肌层因为长时间缺血而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在医学上,这叫“子宫胎盘卒中”——血液渗透进子宫肌层,把子宫变成了一个失去弹性的、无法收缩的血囊。当她尝试用药物促进子宫收缩时,子宫没有反应。

      她尝试了热盐水纱布热敷。尝试了子宫动脉结扎。尝试了局部缝合止血。所有的保守治疗手段都用了一遍,子宫依然松软无力,出血点像被戳破的筛子一样不断涌现。

      “备血再加四个单位。”麻醉医生的声音在口罩后面响起来,语调比刚才更紧了,“血压稳不住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来。

      岑云舟低头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无菌手套。手套下面是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那双妇产科最稳的手。此刻它们依然稳定,指尖没有一丝震颤。

      但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完全不应该在手术中出现的画面——苏无恙。苏无恙站在咨询室门口,左手摸着自己的脉搏,看着她走进电梯。

      她在心里把那扇门关上了。

      “子宫切除术。”她说。

      李立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子宫被完整切除。出血点被逐一缝合。腹腔被生理盐水冲洗干净。引流管放置完毕。关腹。

      整台手术从切皮到缝皮,整整三个小时。

      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稳定了下来。血压回升到了正常范围,心率不再代偿性地飙升,血氧饱和度安静地停在百分之九十八。患者活了。但她失去了孩子,也永远失去了再次成为母亲的可能。

      岑云舟脱下手术衣,把沾满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无菌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刷手。

      她刷了很久。久到器械护士已经开始做术后清点,她还在刷。

      李立新走到她身边,他伸手想拍拍岑云舟的肩膀,但手指在离她肩膀还有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认识岑云舟十二年,知道她从不接受额外的肢体接触。

      “你做得很对。”他说,“子宫胎盘卒中是不可逆的。你没有其他选择。”

      “我知道。”岑云舟关掉水龙头,拿起无菌巾擦手。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术前评估的时候你已经预判了这个结果。子宫切除的备用包都铺好了。”

      “是。”李立新承认,“但我没有让你一上来就切子宫。我希望你能尝试保。”

      “因为家属求到你了?”

      “对。”

      “妇产科手册第七章第三节,”岑云舟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李立新,“重度胎盘早剥合并子宫胎盘卒中,保守治疗无效时,应果断行子宫切除术。你考过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让我试了保守治疗。试了将近四十分钟。”

      “因为——”

      “因为你希望我能成功保住子宫。”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器械护士的清点声停了半秒,又继续。麻醉医生在整理药品,假装没听到。李立新看着岑云舟,那张被无影灯长时间照射的脸显得比平时更苍白。

      “云舟——”

      “你没有错。”岑云舟打断了他,“从专业角度看,保守治疗失败后再行切除,比直接切除更容易被家属接受。这是医疗策略,不是医疗失误。”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手术室的门把手,又停住了。

      “但是,下一次。下一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我希望你直接告诉我——切子宫。不要让我试。不要让我在血泊里多挖四十分钟。”

      她没有回头,但李立新听到了她最后那句话。

      “没有万无一失的成功,也是你教我的。”

      门打开了,又关上。

      手术室外,患者的丈夫靠在墙上,脸色比他的妻子还要苍白。他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衬衫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袖子胡乱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看到岑云舟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冲到岑云舟面前。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她脱离了生命危险。”

      男人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倒在地上。但他马上又直起身来,眼睛里的光还没来得及熄灭:“那……那孩子呢?”

      岑云舟看着他,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

      “很抱歉。胎儿没有保住。”

      男人愣住了。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的膝盖在往下坠——不是刻意的跪,是身体的力气被那句话抽空了,整个人失去了支撑。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今天开车带她出门……我不该走那条路……都怪我……”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手术室走廊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撞上去。李玉梅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后背,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这种场面护士长见得多了,但每次见到还是会心酸。

      岑云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她的职责是做手术,不是安慰家属。在规则上,这一步是护士长和社工的工作,不是她的。在情感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一个失去孩子、失去子宫、在病床上还没醒来的女人说“你很幸运,你活下来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内部通讯APP,苏无恙的消息。

      “手术结束了?”

      她回了两个字:“完了。”

      这个词在妇产科医生的字典里从来不会出现在术后总结中。但她就是用了。

      苏无恙那边沉默了将近五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咨询还有二十分钟没用完。随时可以继续。”

      岑云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前悬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下次吧。”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更衣室走去。但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铁板上刮——

      “你说什么?子宫没了?以后不能生了?!”

      岑云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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