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我梦见了她(二) 岑云舟想起 ...

  •   岑云舟想起自己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想起苏无恙当时的反应——那双含笑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里闪过的没有情绪,仅仅是客观认出了某些真相,只是没到戳破的时候。

      这真的让人很讨厌。

      还有,禾苗在天台被救下来的时候,她在禾苗身上看到了或者说感受到了什么?怎么会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岑云舟推开一楼的防火门,门诊大厅的人声重新涌进耳朵里。挂号的队伍排到了门口,药房的窗口前人挤人,穿白大褂的同行们快步穿过人群,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苏无恙的签名在阳光下发着一点微微的反光。她想起那个女人最后说的那三个字——我也是。

      做噩梦了?

      我也是。

      她没有问苏无恙梦见了什么。但她知道,负一层的那个女人,那双会笑的眼睛,那个温温柔柔的声音,那个时隐时现的梨涡…都只是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水下的部分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三天,她会看到的,远不止是一份术前心理疏导方案。

      第二天,联合紧急疏导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疏导安排在上午九点。咨询室被重新布置过——三张沙发椅被挪到了靠着墙,距离或远或近,加了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纸巾。暖黄的灯带在地毯上画了一道温暖的弧线。

      禾苗被护士带到咨询室门口的时候,明显比两天前瘦了一圈。显得身上的衣服不那么合身,还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扎成一个松垮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小脸上的皮肤黄中透青,嘴唇颜色很淡。也就眼睛里还有一丝丝不易捕捉的光线。单薄而脆弱得如同一只放弃挣扎了的小兔。

      她看到岑云舟的时候,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轻到只有半只脚掌的距离。

      岑云舟不知所措。

      “禾苗。”苏无恙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裹住了音节的棱角,“今天是我和岑医生一起来陪你。你不用怕,这里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你。”

      禾苗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粉色布料拧成一个紧紧的结。

      岑云舟站在苏无恙旁边,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靠近。她知道自己的脸对禾苗来说意味着什么——在那张检查床上,是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比眼睛更冷的声音,撕碎了禾苗小心翼翼维持了快三个月的伪装。

      苏无恙示意禾苗坐下。但没有明确要求她坐哪儿,禾苗选了离她们最远的那把沙发椅,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收起来抵着下巴,手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这个姿势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胎儿式防御姿态”——把身体缩到最小,把最脆弱的腹部保护起来,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时的本能反应。

      苏无恙没有纠正她的姿势。她在禾苗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来,不是正对面,而是略侧一些,让两人的视线可以在同一个水平面上自然交汇,不需要禾苗抬头或低头。

      岑云舟也顺势坐在了另一张离她们稍微远一点的那张沙发椅上。

      “禾苗,今天我们需要聊一些事情。”苏无恙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但没有任何哄孩子的腔调,“ 你不需要回忆任何让你痛苦的事情,只是为了帮你做好手术前的准备。你能理解吗?”

      禾苗点点头,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

      “但我可以问岑医生一个问题吗?”

      禾苗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岑云舟必须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

      苏无恙看了岑云舟一眼,点了点头。

      岑云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让自己和蜷缩在椅子上的禾苗处于同一个高度。她的单边膝盖抵着地毯,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并不舒适——外科医生的腰椎和膝盖都是吃饭的本钱。

      但她蹲下来了。

      “你问。”她说。

      “那天在天台上,”禾苗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跳下去了,你会后悔吗?”

      安静,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苏无恙看着岑云舟。她在等。等这个把规则奉为圭臬的女人如何回答一个规则无法解答的问题。

      岑云舟看着禾苗。那双结了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像一条在冰面下沉睡了很久的鱼忽然摆了一下尾巴。

      “会。”

      她说了一个字。没有“但是”。只有一个字。她把后面的解释交给了苏无恙。

      禾苗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松开了,整个人从那个紧锁的防御姿态里散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苏无恙轻轻站起来,把纸巾盒推到禾苗手边,然后退后两步,给了她一个安全的空间。

      她的目光越过哭泣的女孩,落在还蹲在地上的岑云舟身上。

      这个蹲在地上的姿势让岑云舟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在手术室里她是站着的——站在无影灯下,站在手术台上方,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俯视一切。在天台上她是站着的,在会议室里她是坐着的——后背挺直,姿态完美,每一个关节都维持着精确的力学平衡。

      但此刻她蹲在地上,膝盖抵着地毯,白大褂拖在地上,和蜷缩在椅子上的十五岁女孩保持着同一个高度。

      苏无恙忽然想起来,昨天在会议室里她对岑云舟说过的一句话——“你太在意‘对’这件事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而当你在意“对”的时候,你就不敢蹲下来。因为蹲下来的时候,你的重心会不稳,你的视野会变窄,你就不能掌控全局。

      可是岑云舟蹲下来了。

      不是为了“效率”,不是为了“规则”。

      她蹲下来,只是因为她需要给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一个平视的回答。

      苏无恙轻轻别过脸去,把目光从岑云舟身上移开。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表,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走。

      来访者的情绪释放需要时间,她习惯用秒针来计算这些时间——不是不耐烦,恰恰相反,这是她尊重每一种情绪的方式:你不需要加快,不需要减慢,你只需要发生,而我会一分一秒地陪你。

      四分二十七秒后,禾苗的哭声开始逐渐平息。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看苏无恙,又看了看岑云舟。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两个医生都始料未及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岑云舟的手背。

      那只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虎口的薄茧,跟电视剧里那些做手术的演员医生又白又嫩下的手一点也不一样。是粗糙的。

      禾苗的指尖在那片粗糙的皮肤上停了两秒。

      “我爸爸的手,”她说,“更粗糙,疤痕和茧子更加多。”

      岑云舟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苏无恙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禾苗说的“爸爸”是谁——案件材料里写了,禾苗的亲生父亲是一名建筑工人,在禾苗七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过来。而从十二岁开始侵害禾苗的那个男人,是母亲后来找的同居男友。

      “禾苗,”苏无恙轻声开口,把话题引回正轨,“我们今天开始做手术前的心理准备,好吗?你不会一个人来面对这些,我和岑医生都会陪着你。你会很安全。”

      禾苗点了点头。这是她走进咨询室以来,第一次不带恐惧地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苏无恙引导禾苗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心理疏导——呼吸训练、安全锚点建立、手术过程的认知重构。

      每一个环节她都处理得行云流水,岑云舟甚至觉得如果所有的病患都能感觉这种异常安全的场域。会对治疗过程很有帮助吧?在本科期间,她对心理学是否该属于医学范畴都持怀疑态度。

      但今天,她即使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折服。确实,苏无恙很多操作细节并不在岑云舟的认知范围内,但是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比如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让声音从侧面而不是正对面传入禾苗的耳朵,因为侧面的声音给大脑的压迫感更小;她在说到“手术”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小睡一会儿”,并且每次换着用不同的同义词,避免词汇本身形成创伤触发点;她的手势一直在禾苗视线范围的边缘活动,从不会突然抬高或快速移动,所有可能引发应激警觉的刺激源都被她提前排除了……

      除了技术,还有就是天赋。

      苏无恙其实是一个罕见天生高敏感体质的人,她无需调节调动就能把自己全部的感官用于感受另一个人的状态,然后把这些感受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理转化为保护对方的行动。

      于是她所感知到的痛苦和需要的更强大的能量,也是普通咨询师无法企及的。

      第一天的疏导结束时,禾苗离开咨询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岑云舟一眼。

      “岑医生,手术是你给我做吗?”

      “是。”

      “那你会一直在吗?从开始到结束?”

      “我会。”

      禾苗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苏无恙知道,这个“好”字,是信任重建成功的标志,今天的目标完美达成了。

      三天的联合疏导,一天比一天深入。

      第二天处理的是创伤记忆的认知重构。苏无恙运用了专业的眼动脱敏技术,帮助禾苗在不被创伤吞噬的前提下,重新面对那些她无法逃避的记忆碎片。岑云舟负责在禾苗身体出现应激反应时进行生理指标的监测和安抚。她们两人居然可以不需要太多语言交流,一个眼神就能完成信息交接。

      第三天是手术前的最后一次疏导。苏无恙教会了禾苗一个简单的自我催眠锚定法——用左手拇指按压右手虎口,配合腹式呼吸,可以在恐惧感袭来时迅速建立心理安全屏障。她选择虎口作为锚定点是提前跟岑云舟进行了商讨,让岑云舟在手术前给她在这个位置画一个标记。当禾苗在手术台上感到恐惧时,她按压虎口的动作,会同时激活两个心理暗示——一个是苏无恙给她的安全感,一个是岑云舟给她的控制感。

      两个女人,两种力量,在同一个身体部位上汇合了。

      手术安排在第四天上午八点。

      推进手术室之前,禾苗躺在转运床上,手背上已经打好了留置针。她看起来很平静,跟她第一次出现在岑云舟面前时判若两人。

      苏无恙把她送到手术室门口,在禾苗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禾苗点了点头,然后用左手拇指按住了右手画着一个圆圈标记的虎口。

      岑云舟已经在手术室里了。刷手服,手术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禾苗被推进来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麻醉开始之前,禾苗忽然说话了。

      “岑医生。”

      “嗯。”

      “等我醒了,我还是我吗?”

      岑云舟沉默了一秒,磁性的嗓音从口罩后坚定的传出来。

      “等你醒了,你比任何人都完整。”

      麻醉药物缓缓推进静脉,禾苗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所有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

      手术开始。

      岑云舟握住手术器械的时候,手指一如既往地稳定。扩张、暴露、定位、负压吸引——终止妊娠手术在妇产科属于常规操作,对于岑云舟这样级别的医生来说,难度系数几乎为零。

      但今天她的手感有些不对。

      不是技术层面的不对。她的每一个操作步骤都精准无误,宫颈扩张的直径精确到毫米,负压值控制在标准范围的正中间,手术时间比平均用时还快了将近四分之一。从任何客观指标来看,这都是一台完美的手术。

      但岑云舟自己知道,不对。

      她的手指在做一件这些年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常规操作,但她的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回响。那个声音来自昨晚的噩梦,来自十年前那个没有被人听到的坠地声,来自负一楼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没有改变的宣传画上的那个名字——徐玉玲。

      妈妈。

      十三周的胚胎组织被完全清除。手术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岑云舟拿起纱布,准备最后检查一次宫腔清理的完整度。

      她握住器械的手指忽然晃了一下。

      极其细微,细到旁边的器械护士甚至没有察觉。但岑云舟感觉到了——她的手,这双妇产科最稳的手,在握持器械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持续零点几秒的轻微震颤。

      震颤的位置在右手虎口,正好是苏无恙教禾苗做自我催眠按压的那个位置。

      她在口罩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收束到手术视野内。最后的清理完成了。宫腔完整,创面无活动性出血,器械清点无误。手术结束。

      岑云舟脱下手术衣,走进洗手区,打开水龙头。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被流水冲刷的手。

      刚才在台上的那一下震颤,别人没看到,但她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那零点几秒的晃神里,她脑海中闪过的不是禾苗,不是李少华,甚至不是母亲。

      是苏无恙的声音。

      “你害怕的不是规则被打破,你害怕的是失控。”

      水龙头关上了。岑云舟抬起头,镜子里那个戴着手术帽、只露出一张脸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冰面还在,但冰面下的那条鱼,摆尾的幅度越来越大了。

      手术后的第二天,一份来自心理医学科的正式文件送到了医务科的办公桌上。

      文件名:《关于将妇产科主治医师岑云舟纳入心理健康重点关注的建议》。签发人:苏无恙。文件编号:XL-2026-073。抄送:医务科、人事科、妇产科主任办公室。

      文件中,苏无恙从专业角度陈述了建议理由:禾苗案件的接诊过程虽未违反程序,但暴露出岑云舟医生在高压医疗情境下的情感调节能力存在潜在风险,结合其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负荷和在院内表现出的明显情感抑制特征,建议将其纳入心理健康重点关注名单,由心理医学科进行定期跟踪评估。

      这份建议获得了医务科和人事科的一致同意。一方面是因为苏无恙的专业权威——作为同城医科大的客座教授,她的评估意见在院内具有很高的认可度;另一方面,是因为禾苗案件的特殊性——医院需要一个积极的姿态来展示对类似事件的重视。

      而对妇产科大主任李立新来说,这份建议恰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最得意的门生是块完美的玉,但玉上如果有一道他自己不敢正视的裂纹,也许让心理科的人帮忙看着,不是坏事。他在签署同意意见的时候,只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话:“请苏无恙医生亲自负责跟踪评估。”

      当这份文件的复印件被送到岑云舟桌上的时候,她刚查完房回来。

      她看了三遍。不是没看懂,是不敢相信自己看懂了。

      从此,她将定期接受苏无恙的心理疏导。

      那个在会议室里只用一个问题就让她失控的女人——从今天起,不仅是同事,不仅是临时的合作伙伴,还是她的心理医生。

      岑云舟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正在突突地跳。

      不是愤怒或者抗拒。是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苏无恙会做什么。她不知道在咨询室里,在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苏无恙会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看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如果苏无恙真的看到了某些她藏了十年的东西,她该怎么办。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能拒绝。因为这是医院的决定,是李立新签了字的决定。

      而她岑云舟,从不拒绝规则。

      手机亮了一下。内部通讯APP,苏无恙的消息。

      “每周二下午两点到三点,负一层第一咨询室。第一次疏导在下周二开始。另外——”

      停顿了大约十秒,第二条消息才发过来。

      “我猜猜,手术过程是不是出了一点点别人不知道的小小插曲?”

      岑云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插曲’这个词用的很妙。

      苏无恙的消息又来了,第三条。

      “这就是为什么这份文件存在。”

      然后第四条,最后一条。

      “下周二见。别迟到。”

      岑云舟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桌上。

      她闭上眼睛,仿佛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薰衣草味道。是心理作用吧?也许是负一层的那个女人在用她所不知道的方式,无声地占领她的感官。

      她想起母亲跳楼的那天,风很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刚刚毕业准备到医院实习的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盖着母亲的白布被拉起来,白布下面的人形让她觉得很陌生——她的母亲是美丽的,是暖的,是会笑的。那块白布下面的东西……不是……

      她为什么知道禾苗跑出诊室时撞上不锈钢门框,又硬又冷。她还知道禾苗根本不知道疼。

      因为她得知母亲跳楼的信息时,正好在李立新的办公室,还没能从马上就能拜华南最优秀的妇产科主任李主任为师的兴奋劲里出来。

      她,就是这样冲出去的。

      岑云舟睁开眼睛。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有人发现她的伤口。

      而那个叫苏无恙的女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那个被她藏了十年的伤口逼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