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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迟到的正义,依旧是正义 杨老用三个 ...

  •   杨老用三个小时看完了苏无恙和陈敏在问询室里的全部录像,比实际询问时间要久。

      他没快进,也没有中途离场,甚至把其中几段反复看了两遍。李少华就一直坐在他旁边,拿着笔记本,时不时记录一些什么,再跟杨老低声探讨几句。然后出去打个电话,交代一些事。

      一开始递过去的那杯茶过去,杨老接过之后,杯盖掀开又盖上,始终没喝。

      最后一格画面停住,是陈敏瘫软在椅子里的侧影和苏无恙仿佛放空了自己的呆滞,李少华冲进来扶她的场景。杨致刚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鼻梁,像要把一整夜的疲倦从那道深痕里挤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对这个案子的意见你应该很明白了,放胆去干吧。最快明天就会有收获的。”

      “是,杨老,我刚刚已经交代他们和网安重新部署了。”李少华依旧雷厉风行。

      “唉~”杨教授叹了口气,“无恙这孩子,她用了‘代入式共情’。没有用安全锚,没有做隔离屏障……还是这么不要命的。”

      李少华没出声。她见过苏无恙那天的样子,不需多问。

      杨致刚说,苏无恙在那间屋子里,把自己彻底交了出去。她不是简单共情,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揉进了陈敏被摧毁多年的精神世界里,从里面往外撬。那就像把一根蜡烛伸进一座冰窖去照亮。光确实能照亮,可蜡烛本身也在燃烧氧气的时候被一寸寸夺去空间。就算没有风,也是会灭的。

      “之前您为什么说,她现在比从前更强了?”李少华尝试着换一个更积极的问法。

      杨致刚转过头,眼神清明了许多:“以前她像一艘船身跟锚不匹配的巨轮,遇到大的风浪,就算有方向,却把控不住。如今——”他顿了顿,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画着圈,“如今她像一艘已经学会在风浪里压舱的大船。她有舵,也终于有了匹配的锚。只要锚还沉在海底,船就不会被浪掀翻。她这次能醒,能站,能走,就是锚还在。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再坚持瞒着她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是什么让她稳住了。”

      于是,便有了第二天给杨老接风的晚饭。

      包间不大,在榕城一条老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外两株桂花,在雨后反暖的温度里愈发香得发狠。

      木窗半掩着,能看见街上的车灯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滑过去。墙角开着一盏暖黄的灯,照得整张圆桌都蒙着一层旧琥珀的颜色。

      李少华、杨致刚坐在上首。弋金戈来得晚,还夹着一股夜风,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苏无恙换了一件杏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完全扎起来,只松松地垂在肩头,整个人像从秋天深处刚刚走出来的带着甜香的清桂。

      岑云舟仍是那副永远笔直的样子,深咖色休闲外套挂在门口衣帽架上,白衬衫外面压着一件极薄的驼色开衫。她进门先叫了一声“杨教授”。声音不大,却毕恭毕敬,像在手术台旁恭迎一位老前辈。

      “好好好,岑云舟是吧?好名字好名字~‘旷然方寸地,霁海浮云舟’”杨教授抚掌轻叹,“看样子,你的父母是希望你此生无论身处何境地都能一派豁达,不受拘束啊。”

      岑云舟听完得体的点点头,唇角微弯,这是她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表现出最大的欣赏了。

      李少华和弋金戈公职在身,众人都以茶代酒。

      弋金戈张罗着添水,李少华把几道不辣的菜转到杨老面前。饭桌上气氛松弛,杨李二人都默契地对陈敏案三缄其口,只谈些不痛不痒的琐事——榕城的变化、最近连绵的雨、杨老口中南北方秋天的不同……

      李少华吃得不多,筷子放下来就听;

      弋金戈一看就是常年忙碌办案的警察,嘴巴说话和塞菜两不误,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捧哏特质,经常问的问题让大家都忍俊不禁。

      杨致刚一直含着笑,目光不时在岑云舟和苏无恙之间来回,像一位极有耐心的读者,在掂量眼前这两本珍本,是越看越喜欢。

      “岑医生,平时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有什么消遣吗?”杨致刚问。

      岑云舟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看文献,归纳整理病例为论文做准备,和同事在食堂吃饭。”

      “还有呢?”

      “最近在学煲汤。”岑云舟说,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成功。一开始还以为真的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放到锅里开火就行了,哪知道还有很多不同的门道,还在慢慢总结分类。”

      弋金戈没忍住笑,被李少华在桌底踹了一下,赶紧安慰岑云舟,“云舟,别气馁,你做什么都很认真,而且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你一定可以的。”

      杨致刚倒笑了,很轻:“是不是就像大多数普通人以为剖腹产就是划开肚皮,把孩子拿出来,再缝上就行了?”

      岑云舟突然就领悟了杨教授是在提醒她,任何一项技能,都应该得到它应有的尊重和敬畏。她开始由心底喜欢上这个看似温和实则睿智的老人了。

      苏无恙倒是不客气接了话:“她送过我回家几次,闲聊起来问过我最容易做的菜是什么,我告诉她是‘煲汤’。她就下载了很多食谱。估计厨房现在堆了半架子南北干货,要开药膳铺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笔记本去中医科请教了孙主任什么叫补气益中、祛湿解毒。搞得孙主任以为你要转中西医结合方向了。”

      岑云舟狭长的凤目睁圆了两分看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靠猜吗?”

      苏无恙压根不转头,慢悠悠喝了口茶:“不用猜,你可能真的不懂你的一举一动在医院里很受各科小护士的关注,而我的办公室外面就是接待台,俗称‘八卦中转站’,她们成天闲聊的话题里很少不涉及你的。我们科的主管护师小韦跟你们科的主管护师小郑还是发小闺蜜兼同学。”

      弋金戈听完差点把一筷子百花鸡给喷出来。岑云舟的耳廓瞬间微红,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

      在杨老面前,苏无恙又不一样了,就像有着父亲撑腰的小女孩,竟然露出了些许娇憨之态——又是岑云舟没有见过的苏无恙。

      “我这是在替你挽回形象。这样教授会觉得,一个对煲汤也这么认真的外科医生,不会差到哪里去。”

      杨致刚笑着点点头,自然而然的过度另一个话题:“看样子你们关系真的不错,那你们平时会吵架吗?”

      岑云舟愣了一下。苏无恙夹菜的手也极轻微地顿了一下。李少华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窗外~憋住~。弋金戈端着茶,大气都不敢出。

      “吵。”苏无恙先回答,“刚吵过。”

      “哦?是因为专业意见不同吗?”杨致刚问得非常有水平,近可攻退可守,对方可以回答真相,也可以顺着台阶就下了。

      重点是回答的过程,杨致刚就能看出很多细节了。

      岑云舟下意识地看了苏无恙一眼。苏无恙也正看着她,眼里有东西很轻地一晃。岑云舟最终没有回避,选择实话实说。毕竟在这两个心理学专家和一个审讯专家面前,自己哪怕不说也会比说实话暴露的东西更多,与其如此,不如坦诚一些:“她认为我该被护着。我觉得她这样认为我是不对的。然后她说了些我不爱听的话。我气了一会儿。”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后来又不气了。”

      “呵呵~有意思,是发生什么事吗?”杨致刚继续问。

      李少华内心已经快要憋不住了,‘原来心理学家打探起八卦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昨天媒体采访,明显宣传科的人在搞鬼,我本来想戳穿他们的。她在桌子底下拍了我膝盖两下。”苏无恙又把话接了回去。

      她说话时眼角弯了一下,没看岑云舟,只看着碗里的半块山药。岑云舟的表情十分平静,她没反驳。知道反驳了也没用。苏无恙这张嘴,她早就领教过。更何况还有杨老在。

      “老师,您今天怎么总绕着这些问?”苏无恙忽然偏头看向杨致刚,“您以前最不喜欢聊私事的。不会是觉得我最近状态太好,不放心,想看看我是不是被谁影响了吧?”

      杨致刚没料到苏无恙会如此直接地反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尾的纹路全绽开,像一本打开来的书。他拿手指点了点苏无恙:“你倒还知道我是你老师。一晚上用专业挡了我三个问题,还反过来质疑我的动机。无恙,你进步了啊~”

      “您让我别总对来访者太好,过于包容他们,所以我现在先试着对您凶一点。”苏无恙笑着说,梨涡荡漾。

      “这就对了。师门里要是老让着你,你永远长不出獠牙。现在不单长出来了,还学会藏了。”杨致刚笑得很满足。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岑云舟身上,停顿片刻,说,“岑医生,你跟我这徒弟一样,你们都是好孩子。我站在长辈的立场看,也替无恙高兴,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她很幸运。”

      岑云舟没太明白杨致刚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她也没有再往深处想。她只是觉得,这个老人今晚看她的方式,有点像李立新,像李少华,还像问夜华。

      他们都在看她,带一点叹息,又带着“算了,随你吧”的宽容。

      茶过三巡,岑云舟终于没有忍住,开口问:“杨教授,李队,陈敏那个案子,和我们医院、和我母亲当年的案子,到底有没有能确认的关联?我不需要完整的卷宗,我只需要知道,我做为这个案子的医学顾问,还能怎么协助你们?”

      气氛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岑云舟还是问了出来。

      李少华和杨致刚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杨致刚放下茶杯,缓缓说:“云舟啊,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想找一条绳子,把所有散落的东西串起来。可有些绳子,要等所有水底的石块都露出来,才能打结。眼下你最该做的,是护好你自己,别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先摸到了你的位置。你母亲的事,若真有真相,它不会因为晚到而失去意义。迟到的正义,依旧是正义。它只是走得慢,不是不来。”

      他的声音不重,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像在深夜里缓缓流淌的月华。

      岑云舟听完,没再追问。她信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苏无恙的导师,而是因为他说“依旧是正义”时,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

      正说着,弋金戈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起来。他接起,一边听一边往角落走。没两分钟,他折回来,脸上像被风吹醒了一层新的面貌。

      他弯腰到李少华耳边低语几句,李少华面色一振,立刻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网安那边有收获。昨天我们按杨老建议,加强了线下巡查,把交易逼向线上。今晚九点,两个IP冒头了。都在榕城。”李少华说得简短,像在布置一场说走就走的夜查。她朝杨老点了点头,双方多年合作的默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羡慕。

      杨致刚摆摆手:“你们赶紧去忙。”

      弋金戈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到门口又回来,把杯里剩的茶一口喝完。他冲岑云舟和苏无恙挤挤眼睛:“单我已经买了,老大给我‘报销’,今晚说不定有大鱼。你们负责治病救人。剩下的,看我们的。”说完人就消失在门外。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杨致刚看着门口,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丫头啊~这次你比我想的恢复得快。我原以为你至少要在床上躺三天。”

      他看向岑云舟,语气认真起来,“云舟,我就不说谢谢了。你大概不知道,你这个朋友,能站在那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岑云舟听见这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

      她低下头,她也能隐约感到苏无恙对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已经凉透的藕片。她当然知道自己对苏无恙也跟对别人不一样。

      她们是朋友。

      每次拿起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苏无恙的消息。从第一次送苏无恙回家开始,这个过程就已经成了她一天里最不职业化的部分。

      饭后,两人送杨老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岑云舟依旧开着小mini送苏无恙回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老城区的路灯光像从水底捞出来,软软地铺了一地。苏无恙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周末你想吃什么?我看有没要提前准备的。”苏无恙忽然说。

      “我不挑食,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岑云舟答。她没看苏无恙。她的眼睛正看着前面那盏信号灯,从红变绿,又变回红。

      “好,那就以清淡的为主。好像我们两都不怎么爱吃重口味的东西。”苏无恙说。她顿了顿,像在心里一个一个数,“其实吃的清淡好处很多,但是门口排长队的好像大多数是四川火锅。”

      岑云舟轻轻笑了一声,她似乎明白苏无恙为什么这么说。所以这一声不像笑,倒像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松弛。她把方向盘轻轻打过去,车滑进苏无恙家楼下的便道。她没有熄火,只让车灯亮着。那两束光在黑夜里照出一段潮湿的小路。

      她转头看苏无恙。苏无恙正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和一小段好看的侧颈。

      “苏无恙,我不是火锅店,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话题中心,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你面前我无论说什么都不想撒谎,我知道骗不过你,所以我认为坦诚是我们朋友之间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也是我觉得最舒服的沟通方式。”岑云舟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她说得很认真,苏无恙也听得很认真。

      “所以,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对吧?”隔了好几秒,苏无恙才把目光从岑云舟好看的脸上移开,提问。

      “嗯。”岑云舟说。

      “那周六,我们先一起去买菜,去你家,我下厨。不能临时取消。”苏无恙低头解安全带,说完才抬眼,眼里亮晶晶的,像雨停之后从云后面露出来的第一颗星。

      “好。”岑云舟说。

      苏无恙开门下车,走到台阶前又回身。车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岑云舟挥了挥手。岑云舟看见她的口型,好像是在说“开车慢点”。又好像比这多了一句。看不清,也听不见了。

      可她把车开出去很远之后,还觉得心里留下了一点什么。像夜风替苏无恙在那里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忽然觉得,周六太远了。可她又有些怕周六来。因为她的公寓有点冷清,多余的一点装饰都没有,苏无恙会不会觉得很乏味?

      她想,也许应该先把窗台上空着的地方用花盆填满。

      也许应该也添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也许,该在门口放一双和苏无恙家一样柔软合适的拖鞋。

      雾霾蓝色的。给苏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迟到的正义,依旧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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