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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跳帧 岑云舟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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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舟和李立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离复盘会开始还有八分钟。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白大褂和西装各占一半。投影幕分屏一边是手术录屏,一边是宫内介入手术的术后监测数据,几根彩色曲线平稳地游走,像暴风雨过后海面残留的微澜。
她一眼就看到了苏无恙。
苏无恙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依旧是昨天那件穿了一件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露出一点雾蓝色内搭,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只别了一边。素颜如玉,唇润如脂。
从旁人看来,她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腰背挺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偶尔和旁边的人低语两句,连翻页的手势都从容得无可挑剔。
但岑云舟就是看到了别的。
苏无恙在翻笔记本时,左手的拇指之间的每一次停顿。有极短的那么一下迟疑,像电闸里跳过的一颗火星。然后她又继续翻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旁人不会捕捉到那个停顿,就像普通人听不见手术室里电刀在极低电流下发出的蜂鸣。
可岑云舟就是看得出,苏无恙的眼神里有“跳帧”。那些她留给外界的画面,被看不见的疲惫切割成极细小的片段,只是拼得太好,好到骗过了所有人。
岑云舟的座位在苏无恙斜对面,隔着几张空椅和一堆塑料文件夹。她坐下时,苏无恙抬了一下眼,目光从笔记本边缘越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岑云舟点了一下头。苏无恙也点了一下。她们没有笑,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标准社交多了一点,刚好是两个人能辨认的热度。
复盘会由副院长主持。他先请于主任介绍了手术过程,又让顾衍就胎儿心室穿刺路径的技术调整做了说明。顾衍讲得扎实而克制,最后特意补了一句:“术中最关键的决策来自产科岑云舟医生。没有她的判断和专业的建议,手术能否成功很难说。”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
岑云舟没动,略低了低头,把手从桌面上移到了膝盖上。她知道顾衍说的是客观事实,并没任何的夸大。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本能不喜欢这种被抬起来的感觉,尤其是当她发现方院长在听这句话时,嘴角弯得比平时更大,鼓掌的时候看像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某种额外的满意表情。
她在来会议室的路上已经跟李立新商量过了,鉴于小鹿那段视频无意中录到的画外音,加上他们这个专业对整台手术来说是作为辅助的存在,就由他这个主任来进行一些理论性发言就行了。
但是方院长却坚持要岑云舟也说两句,她不得不用“都是多年的经验加上合理的推论而已。”搪塞过去。
轮到苏无恙,由于这一次心理科的工作更多是属于预防性质的,前期的心理辅导难度并不大,孕妇及其家人整体都非常配合。而手术的成功后,她为手术失败而准备的工作用不上了。所以她的复盘发言是最短的,但是她依然是这次宫内介入手术的小组成员之一。
这就是心理学临床上的医学伦理,不能因为没有人期待失败而不做好面对失败的准备。
命运很多时候靠祈祷可一点用也没有。
毕竟如果祈祷有用,那么医院里的香火应该是最旺的。
刑侦支队那边,李少华的手机信息响了起来。杨致刚教授回到了榕城。第一时间就来找她。
他穿着藏蓝色的外套,戴着细框眼镜,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从旧书页里走出来的学者。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吞吞的老人可是犯罪心理学界的宗师级人物,李少华是要亲自到门口去接的。
他进办公室后的第一句话是:“无恙怎么样?”
“在医院。今天她做为宫内介入手术的小组的成员之一要开复盘会议和接受媒体的采访。”李少华说。
“她居然还能上采访。”杨致刚的语气里有诧异,也有无奈。
“我也这么说。她昨天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在我这里的沙发上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她跟我说要回医院,我让小弋送的。我刚刚问她顶不顶得住?她说在医院单人病房里好好休息了一晚上,已经没事了。”
杨致刚没接话。他摘掉眼镜,慢慢擦着镜片,眼睛望向窗外。榕城的路树在雨后愈发苍绿,整座城市都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着。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少华,我以前跟你说过尽量不要让无恙接触犯罪,是因为她本身是一个很奇特的体质——超敏加超共情。”
李少华点点头,“是的,您说过她能走进别人的精神领域,能具象化他人的精神世界。尽管我不是很能理解,但是大概能明白您的苦心,您是在保护她。防止她被黑暗的人性深渊过度浸染。否则她一定会是接您衣钵的不二人选,犯罪心理学届的超级天才。”
杨致刚将眼镜带回脸上,看着远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之后才说“她刚做我研究生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只是非常的有天赋。当年要不是我让她接了那个被□□的中学女生的个案,也许就不会触发她的这个潜质。为了救那个已经被残忍的经历折磨得毫无生机的未成年女孩,她给女孩一次次催眠,直到自己也陷入了间歇性昏迷当中……”
“唉~!”说到这儿,杨教授没忍住叹了口气,“每次短暂地醒来都喊着‘别怕,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要知道当时我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无奈之下只能冒险将她们从催眠中唤醒。”说到这,明显看到他身体一僵,仿佛依旧没有从那中恐惧摆脱出来。
“后来呢?”李少华给他递了杯温水,轻声问。
“后来啊,那个女孩醒了之后不再执着求死,而是提出要离开自己所在的那个城市,父母也积极配合。现在应该是一个能带着伤痛勇敢活着的女孩了。而我和苏无恙花了半年的时间,研究她的情况,最后我们发现催眠和自我催眠对她这个能力的控制效果最明显。但不代表能完全控制。这个能力就像一颗有条件就会爆炸的炸弹,将会伴随她的一生。”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李少华试探着表达,“恰恰因为苏无恙是一个非常善良,正直,勇敢的女性,才会在一次次自我牺牲式的拯救当中无意触发了某种现代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的能力?”
“可以这样理解”杨致刚点点头,“而人是有极限的,她不能经常的使用这种能力,每使用一次就意味着她给黑暗让度一次自己的光明…没有人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毫发不伤,所以……”
杨致刚转身看着李少华认真的问:“你跟我说说,最近她跟谁走得近。一个能让她在精神浸染之后这么快重新站稳的人。我不相信她只靠自己。”
李少华仔细想了想,分析了一下之后回答:“仁济妇产科岑云舟,徐玉玲的女儿。”
杨致刚抬手推眼镜的动作一顿:“徐玉玲?就是十一年前跳楼的那个女医生?”
“对。”李少华点头,“她最近和苏无恙几乎天天在一起。她的一个患者涉嫌非法代孕,后来又被她们发现原来榕城有一个犯罪组织,在暗网进行交易,还因为这样她们两个的视频还被挂到了暗网上。”
说到这,杨致刚睁大眼睛,李少华急忙继续说:“放心,我一直派人保护她们的。但是这段时间她们一起查案、上下班也都一起。我之前也担心过度,但现在看,苏医生今天能这么快恢复,跟岑云舟脱不了干系。”
杨致刚把刚刚面部动作太大导致有点下滑的眼镜推上去,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说起这个徐玉玲…我印象非常深刻…她自杀前三天找过我。”
“什么?”这回轮到李少华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那时候是仁济心理科初建的外聘顾问,她说她严重焦虑,觉得自己可能怀孕了。”
“这不可能啊,她一个妇产科主任,自己怀不怀孕会不知道?又为什么会焦虑自己怀孕呢?”
“对,我当时也觉得蹊跷,但还是给她做了常规的疏导。”
“可法医报告里根本没提她怀孕啊。”李少华清楚记得。
杨致刚陷入了回忆当中,“所以我印象深刻是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的反应。她看我的眼神不像一个在陈述自己状态的人。倒像在等待别人记住这句话。”
李少华抓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她突然意识到,当年那条孤立的、被当作“自杀前心理状态不稳定”而忽略的线,在今天重新开始生长了。
“会不会”“会不会”两人同时开口。
“当时她就感觉到了很大的危险,故意留下一些奇怪的线索?”杨致刚先说
“对,只是没想到会因为线索太孤立而没有被重视,甚至是有人刻意让这条线索模糊?”李少华明白杨致刚想说的话。
杨致刚摇摇头,他明白这一切听起来实在是太荒唐了,毫无根据。干脆换一个话题说:“先让我看看无恙昨晚的询问录像。别跟无恙说我来了。”
李少华张了张嘴,说:“好。”
仁济这边宣传科的人就等在会议室外面。十点刚过,他们便把参会人员引到了隔壁的多功能厅。摄像机、反光板、带Logo的话筒,以及几个穿着正装的媒体记者,已经布置妥当。主席台上一排名牌,从左到右:方院长、于树林、顾衍、李立新、岑云舟、苏无恙。岑云舟在自己的名牌前坐下,面前的话筒有些低,她轻轻往上掰了一点。苏无恙走在最后,落座时手腕上的旧表带“咔”地磕了一下桌沿,很轻,坐旁边的岑云舟听见了。
采访一开始还算正常。有一个记者问顾衍:“这次手术最大的难点是什么?”顾衍不紧不慢地讲了胎儿体位固定和心室穿刺精准度的问题。另一个记者问于主任:“多学科联合是不是以后仁济的常态?”于主任笑了笑,说“这是趋势”。问题逐渐轮转过来,有两个记者分别问了方院长医院的支持力度和李立新对这类型高危手术的风险控制。可就在采访进行到第十七分钟时,苏无恙和岑云舟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倾斜。
从第十八分钟开始,话筒像长了脚,一个接一个地往岑云舟面前递。
先是一个记者对方院长调侃了一句“没想到哇,仁济年轻的男医生都这么帅气,女医生都这么美丽,方院长,你们招医生的时候是不是卡颜局啊~”
大家都哈哈一笑,氛围开始轻松起来了。
“岑医生,作为妇产科中青年骨干,您在术中是否等于实际上接管了决策权?”
“岑医生,这次手术对您个人职业发展意味着什么?”
“岑医生,您是怎么做到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保持冷静的?是否和您特殊的成长经历有关?”
岑云舟一一作答,答案简短而规范。可问题仍不断朝她涌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雀鸟,只飞向同一根枝头。一旁的李立新皱了皱眉。顾衍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拿起面前的话筒,忽而提高了一点声音:“如果大家不介意,我想先请我们的心理科的苏无恙医生回答一下。这次手术中,产妇术前和术中,其实心理干预也做了非常关键的工作。这可能是大家不太了解的部分。”
苏无恙抬起头,微微一笑,没有推辞。她接过话筒,声音温和平稳,把采访的注意力很自然地引向了多学科协作的真实结构。她说,心外的技术主攻、产科的临床判断、麻醉的精准配合、心理科的术前评估,以及超声和新生儿科的强力支持,每一环都不可或缺。她讲得极有分寸,既没有让顾衍难堪,也没有让岑云舟从舆论中心彻底退场,而是把“中心”重新定义成一个“团队”。
几个媒体记者像从某种无形的暗示中醒过来,相互看了一眼,开始低头翻自己带来的提纲,有人小声问:“是只有我们这份问题单上写了要多问岑医生吗?”旁边另一个人也压低声音:“我的也是,后面三页全是岑云舟。”
苏无恙的眼神扫过宣传科的方阵。两个工作人员飞快地低头摆弄手机,像在删除什么。方院长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面带微笑地插话:“宣传科准备问题时可能觉得岑医生作为女性中青年骨干更有故事性。但手术从来不是个人的,大家要全面一点。”
他解释得很好。好到几乎可以把一切不自然抹平。好到如果苏无恙没那么敏感,可能真的就信了。可她信不了。她能感到空气里有一种很轻的颤,像有人在拼命把一张薄薄的红毯铺到岑云舟脚下,盼她踩上去。而红毯的另一端,站着的绝不会是善意的观众。
岑云舟的手,就在这时,从桌子底下轻轻伸过去,在苏无恙的膝盖上拍了两下。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两滴雨。苏无恙侧脸看向她。岑云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了,别在这里撕。
苏无恙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把几乎要出口的下一句追问咽了回去。她甚至又对旁边一位还想把问题抛向岑云舟的记者笑了笑,说:“您是不是想问主刀医生在胎儿侧卧判断上的经验?这个顾医生和于主任最有发言权。”
采访结束后,人群散得很快。宣传科的人把话筒线绕得飞快,像怕留下来被谁问话。顾衍和于主任被几个记者留在台前补拍照片。李立新拄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似乎有些生气,脸色有些发白。岑云舟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岑云舟在门外等到了苏无恙。苏无恙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台上她没开封的矿泉水。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但很稳。岑云舟走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沿着走廊往电梯口去。快走到拐角时,岑云舟忽然开口:“顾衍还不错。”
“他比看上去要清醒。”苏无恙说。
“你也一样。”岑云舟说。
苏无恙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今天才知道?”
“你今天最后一句帮腔,有点明显。”岑云舟说。
苏无恙垂下眼,“别人只当我在科普多学科协作的重要性。”
“岑云舟,你怕么?”
“怕什么?”
“他们想把你架上去。”苏无恙说。“目的显然很明显。给你打上纯粹专业的标签,让你远离某些核心。”
岑云舟的呼吸停了一下,快走了两步又回身,对苏无恙说:“周末去我家吃饭吧。老规矩。”
苏无恙看着身高腿长的她。楼层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又清瘦。苏无恙点点头,温和地露出梨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