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42、第42章 她有魔法 榕城的第一

　　榕城的第一场秋雨，终于在这个夜晚下了下来，风也明显带着冷冽感，完全驱散了夏的热烈。

　　岑云舟靠着墙，面对着走廊的窗户，看着冷白的灯光投射出去的那一团灰雾。

　　雨，起初只是几滴，裹在风里，像谁从高处弹落的灰。

　　岑云舟被吸引着走到半开的窗前时，雨已经连成了线，密密地斜织下来，把整座仁济医院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水汽里。窗外楼底的路灯全被雨水泡软了，一团团晕开来，黄澄澄的，像无数个快要融化的月亮。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风吹着雨丝扑到脸上，很凉，却让她从刚才那种几乎要焚毁的怒意中慢慢退了出来。她闭了闭眼，问自己：你在气什么？

　　气苏无恙让她退出。气苏无恙自作主张地要替她扛下一切。气苏无恙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我没事”，而是“你别查了”。

　　可再往深处问，她又分明知道，自己最气的不是这些。是她愤怒注视着苏无恙的时候，她眼里泛起的红和那句“我怕你变成第二个你妈妈”，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她的胸口拉过去，轻轻一拽，就牵出了她藏了半辈子的恐惧。

　　她怕的从来不是真相。她怕的是真相到来那天，她真的可能会变成另一个面目全非的人，而非第二个妈妈。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疯狂，会报仇，至死方休。她根本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另一个魔鬼。

　　想到这儿眼眶一热，干涩的刺痛又让她冷静了一些。

　　而苏无恙看穿了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挡住了她最说不出口的真相。

　　走廊里安安静静，雨水时不时在秋风的拨弄下叩打着窗棂。

　　雨越下越大了，岑云舟把头伸出窗外，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脸。很凉，很凉…

　　岑云舟忽然想起自己办公桌里有一些复合维生素，她可以拿过去给苏无恙补充一些，顺便问问她饿了么，想吃什么，给她点个外卖或者去医院附近的粥铺…

　　不不不，别再想苏无恙了…

　　总之她现在要找点什么事做。回办公室看看病历、手术记录、回家整理论文，睡觉……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脑子里那个名字盖下去。

　　可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了问夜华。

　　他正歪在她办公桌对面，自己的办公椅上，一只脚搭在椅子扶手，懒洋洋翻着一本《高危妊娠临床路径》，看到她进来，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祖宗，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你不是今天刚下宫内介入的台吗？不是说你们要好好休息，明天早班还有复盘回忆吗？还有配合宣传科什么拍摄任务，哦，明天还有媒体采访……你这……”问夜华放下书，仔细地朝她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表情就变了。他认识岑云舟太久了。久到她脸上哪一个表情是熬夜熬出来的，哪一个神情是生气气的，他都分辨得出来。

　　“你——怎么了？哭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你撒谎。至少眼眶红过。”问夜华把脚从椅子扶手放下来，坐直身子，语气也收敛了玩笑，“你这个人，越不承认越有鬼。出什么事了？”

　　岑云舟不想面对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雨水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没事~”

　　“好嘛！来，我猜猜啊”问夜华抬眼看着她，手来回摩挲有点胡茬的下巴“~和苏无恙吵架了？”

　　“没有！我们不可能……吵架~”后面两个字差点就被岑云舟吞了进去。

　　“别掩饰！你反应太快，肯定被我说中了！”问夜华笃定地竖起了食指。可他没继续，他在等岑云舟自己说。

　　岑云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讲不清。不是事情复杂，是她心里太满，满到所有话都挤在出口，反而一个字都倒不出。她只能捡最简单的说：“她不让我再参与调查之前代孕的案子。她要我退出。”岑云舟对整个事情真相做了保留。

　　反正大家都知道，刑侦队已经跟医院提了关于岑云舟做为那个案子的医疗顾问的申请。

　　问夜华靠在椅背上，半天才“嗯”了一声，问：“她为什么不让你查？”

　　“她说怕我会受到犯罪分子的伤害，这个案子的犯罪分子非常不简单。”

　　“她没错啊，那你气什么？”

　　“我不气。”岑云舟说。

　　“不气你大半夜不回家，在雨里把脸淋得跟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似的？”问夜华这种医护人员专属的调侃方式，没能引起岑云舟丝毫的不满。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窗外的雨，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云舟，你这个人吧，总觉得自己在理的时候，比谁都硬。现在遇到苏无恙，你会莫名其妙就自己软了。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是真气她。你是气自己。气自己被她看透，还气自己对她没办法。”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害怕她说什么你都会听？你怕她让你别查了，你也有可能会听她的。这一次你接受不了她用这种方式，好像在把你推开。对别人，你不在乎。对她，你真的很在乎。”

　　岑云舟猛然转头看他。

　　问夜华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张嘴一到晚上就管不住。但云舟，我今晚就问你一个特别简单的事。你回答不了，就当我没说。你们吵架分开之后，你是不是特别想回头？还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

　　岑云舟用眼神打断了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也就是这一刻，雨声忽然大得惊人。拍在窗户玻璃上竟然有狂乱之势。

　　问夜华屏息之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行了，我不逼你。你赶紧回家休息吧，今天看你们应付宣传科和媒体那边比做手术还头疼。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苏医生那边给你个建议，别管什么对错，主动买个礼物去道歉，千万别买什么太贵重的，人家是多通透的人？能跟你一般见识？”

　　岑云舟像得了特赦，转身就走。

　　边走还边想，似乎问夜华说的挺对的，买个礼物，买什么呢？苏无恙这样一个由内到外，都这么完整的人。会缺什么？

　　她没回有马上回家，而是先去了护士站。值班护士小周正在整理夜班记录，看到她过来，立刻站直了，体型娇小的她需要仰头看着岑云舟。

　　岑云舟站在台前，没穿白大褂，修长的身材套着深灰色外套，显得更高挑。脸上的雨水已经干了，只是头发还有些潮，她随手往后刮了两把，自然掉落额前几缕碎发在眉骨上形成好看的弧度。

　　她之前脸上的伤口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左侧颧骨边一点很浅的粉印。

　　可小周觉得，今晚的岑医生，看人的时候眼神和以前不大一样。少了点冷，多了点说不清的……柔软？她不敢肯定。

　　“苏医生在9号床休息。如果她夜里醒了，麻烦你给她送杯温水。她如果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岑云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

　　说完她没有马上离开，站了两秒之后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如果太晚了我没接到电话，立刻直接去找问医生。”

　　小周没听过岑云舟如此温和的交代，沉迷在她的嗓音和双眸里，差点忘了回答：“哦~好好~放心苏…哦不岑医生，我会好好照顾苏医生的！！”

　　她答应得太快，等岑云舟转身走后，才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一旁刚换完药回来的小郑小声尖叫：“天啊，岑医生刚才跟我说话的样子，好温柔。你发现没有？她在说苏医生的时候，耳朵是不是红了一点？”

　　小郑抱着记录夹翻看，呵呵笑：“我看你最近追爱豆的偶像剧着魔了吧？”

　　“真的！你信不信，岑医生肯定和苏医生有点什么。我早觉得不对了。你还记得前两次，苏医生只要来我们科室，岑医生的表情就比平时丰富很多。”小周趴在台面上，望着岑云舟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眼睛发光。

　　“你脑回路能不能正常点？”小郑一把把小周扯回来，“她们真有什么，那苏医生在这儿住院，为啥岑医生不陪着？”

　　“说的也是……唉~~还以为咱们仁济两大女神能组CP呢！”眼神里不无遗憾，不过很快就又兴奋起来，“没关系啊，我可以自己磕，嘻嘻……”

　　小郑看着小周那哧哧的傻笑，无奈摇摇头。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满城水汽。岑云舟踩着点来到办公室，刚脱外套，就看见李鹿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一种做了一夜梦之后终于想通什么的表情。

　　她是来给岑云舟送咖啡的。一会儿还要一起参加昨天宫内介入手术复盘会议。

　　离会议还有一段时间。

　　“云舟姐，我早上去看苏医生了。”李鹿珊把咖啡放在桌上，不等岑云舟说话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小腿，像小学生准备交代一次“擅自行动”。

　　岑云舟背对着她解白大褂扣子的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我昨晚上被那个视频搅得睡不好，干脆来早了一些，本来只是想去偷看她的。就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你那么特别对待。结果没想到她也醒了，我们聊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小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岑云舟并不是责怪她，而是面对小姑娘任性的无奈。

　　“才不会~”李鹿珊搅着咖啡，眼睛亮晶晶的。

　　“苏医生真的……好厉害。我跟她说话，不知不觉就全交代了。连我大学时候暗恋过我们班长的事都说了。我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

　　岑云舟终于转身垂眼看她：“你跟她说什么了？”

　　“就……”李鹿珊迟疑了一下，继而很快就双眼坚定的仰望着岑云舟，“我也喜欢你啊。从小就喜欢，是那种看见你就想靠近、想被你夸、想跟你一样厉害的喜欢。”

　　岑云舟依旧嘴角充满无奈的弯了弯。

　　李鹿珊说得很认真，但是多了种少年人豁然开朗的坦荡，“苏医生没笑话我，也没让我藏着掖着。她问了我三个问题。她说如果我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就能明白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

　　岑云舟抬了抬纤长而浓密的眉，边整理白大褂边示意李鹿珊继续……

　　“第一个，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喜欢你那种‘谁都不靠’的样子。第二个，如果有一天你也会累、也会哭、也会需要别人替你撑伞，我还想不想站在你旁边。第三个，如果我永远都只是你眼里的‘小妹妹’，我要不要一直等一个此生都不会来的人。”

　　岑云舟没说话。她的手指停在白大褂最后那颗扣子上，迟迟没有动作。

　　李鹿珊小腿互相晃了晃，继续道，“她说，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把这种感情变成爱情。但也不能把它藏起来，更不能逼自己不承认。人要对自己诚实。尤其是对重要的感情，越早看清，越早自由。”

　　李鹿珊把咖啡推到她手边，眼圈有点红，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云舟姐，苏医生真的有魔法。她让我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么轻松。我以后不会动不动就想缠着你，也…不会随意生别人跟你走的太近的气。但我要光明正大继续崇拜你。所以我要好好在心外混。等我有一天真能和你站上同一台手术，你可不许小看我。”

　　岑云舟盯着咖啡杯里轻轻晃动的液面，半天没出声。

　　她当然明白苏无恙打的什么主意。那三个问题看似在帮李鹿珊“看清感情”，实则句句是冲着李鹿珊心里那团毛线去的。

　　苏无恙没有说一句“你不该喜欢她”，也没摆出李鹿珊预设的‘假想情敌’的姿态，只用了最标准、最温柔的一套认知重构技术，把李鹿珊从“想占有”转回了“想成为”。

　　既成全了少女的自尊，也替岑云舟解了围。而那句“人要对自己诚实”，岑云舟怀疑，苏无恙根本不是说给李鹿珊听的。是说给她听的。

　　“你倒是被她哄得明明白白。”岑云舟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常的淡然，只有尾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你要不要去问问问医生？他最清楚了，有谁会不喜欢苏医生？”

　　“才不是哄。苏姐姐讲的全是道理。”李鹿珊鼓起腮帮，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便签，“对了，苏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说如果你昨晚没睡好，就先别看。”

　　得~一声‘苏姐姐’岑云舟知道小鹿妹妹没救了，又要多崇拜一个……

　　岑云舟接过便签，展开。上面是苏无恙的字，清秀而有力，只写了一行：

　　“等你愿意跟我说话的时候，来找我。我们还有一顿饭。”

　　岑云舟把便签握在手心里，纸角轻轻刮着她的掌心。她只觉得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

　　苏无恙这个人，明明还躺在病床上，却还能一边给李鹿珊做“情感咨询”，一边通过这个小丫头的嘴，把一句本来要说给自己的话，不动声色地送到她面前。

　　像是吃准了她在人际关系里其实不懂该怎么办，所以很可能就什么也不干了的毛病。

　　“苏医生很优秀也很专业，能跟她做朋友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岑云舟把便签收进白大褂口袋，抬头对李鹿珊说。

　　“那我想加她微信可以吗？”李鹿珊笑意盈盈地问。

　　“你们自己的事，你问我干什么？”岑云舟确实很奇怪为什么李鹿珊会问她这个问题。

　　不对~自己也没有苏无恙的微信，只有电话号码和医院内部使用的通讯软件。

　　对呀，她为什么没有想过添加苏无恙的微信，看看她朋友圈会发什么？

　　有没有可能像自己的朋友圈一样，什么都没有。

　　因为忙，也因为不知道有什么可分享的。

　　李鹿珊说了句一会儿见之后，岑云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几分钟，一动没动，听着窗外又开始下起的雨。

　　才惊觉会议时间快到了。

　　起身前，她把那张便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字迹不重，是她一贯的温和笔锋。可岑云舟总觉得，那行字是有温度的。像昨晚苏无恙说“我怕你变成第二个你妈妈”时，眼睛里没掉下来的那滴泪。是克制理性又充满温柔呵护的。

　　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榕城。

　　雨雾蒙蒙，把整座医院裹成一团灰白色的梦。她忽然有些想见苏无恙了。不是去找她要一个答案。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今天精神好些没有，看看她是不是又戴回了那块旧表，看看她是不是坐在床头，对着窗外的雨出神，然后转头对自己笑一下，梨涡清浅。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几秒，又悄悄按了下去。她要先打起精神去开会，到拍摄和媒体采访的环节再想想怎么去见苏无恙。

　　她做不到苏无恙在面对情感关系时的收放自如，她也没有那么多专业知识来解释自己现在内心的不安和纷乱。她更加没强悍的专业能力在最短的时间里梳理好自己的情绪并且给出可执行的方案。

　　她真的，还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