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41、第41章 你又要替我扛 弋金戈合上

　　弋金戈合上笔录，把烟摁灭在桌角那只已经有好几个缺口的陶瓷烟缸里。烟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里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投影幕布还亮着，上面停着几张从暗网论坛截下来的图片，乍一看就像普通论坛帖子的页面。只是普通人很难想象这里的交易有多肮脏。

　　林子涵说的没错‘技术没有善恶，但人有’。

　　“搞了半天，我们以为陈敏是条破嘴的河豚，结果她连鱼都不是。”弋金戈挠挠头说。

　　他的声音没了往日那股机灵劲儿，像被人从骨子里抽走了什么。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后脑勺搭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是一张被反复洗过的牌。上面写什么，全看她背后的手什么时候想翻面。”

　　李少华没坐。她站在窗前，外面正在变天，秋风一阵阵拍着窗，把院内那几株老泡桐吹得东倒西歪。马上就要有一场酣畅淋漓的秋雨了，天真的要冷起来了。

　　她手里夹着一支笔在指间慢慢转，像在等那些话自己沉淀。

　　“苏无恙问出来的东西，我一开始也不全信。直到技术科小林把陈敏的通讯轨迹和她在暗网上的操作节点交叉比对完，我才明白——”弋金戈坐直身子，把手机里一份电子报告调出来，“她在同一时间段的登录IP，和她用家里那台旧手机的IP不一致。两个账号，两个身份，一个叫‘陈敏’，一个叫‘孤舟渡’。一个哭，一个卖。一个在仁济求救，一个在论坛和委托人私聊。我们以为她被推到台前是意外。不是。她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到台前的。只不过她的任务不是卖孩子，是把我们引到错误的方向。”

　　李少华转过身，眼神沉得能咬人：“精神控制？”

　　“杨致刚教授看完了苏无恙的问讯录像，说了四个字：深度洗脑。这种案子以前在国外有过。嫌疑人不是用铁链子，是用一句一句的话。让女人相信自己除了当容器，没有其他活路。等她们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意愿，再教她们怎么用肉身盈利，最早是用于□□，现在……哼~”李少华的一声冷笑，尽在不言中，她没再继续，而是把话题又拉回了案件，“等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陈敏是不是受害者’上的时候，真正在榕城里来回走的罪犯，早就从我们指缝里漏过去了。”

　　“所以暗网不是他们的出货口，是他们筛选‘自愿者’的猎场。”李少华把笔放回桌面，语气冷下来，“陈敏说让她这么干的人，会从这些女人里挑出有能进医院、会搜集信息的人，把她们变成探针。前期的信息搜集、路线设计、身份包装，都是外面的人做的。孕妇只是终端。出事了，也只会追到这些终端，其实都是替罪羊。他们本身能逍遥法外。按理说他们应该是飘忽不定的，是什么让他们明确表示是在榕城？”

　　弋金戈搓了把脸：“法律永远慢一步。我们还在查代孕，人家已经做到‘女性自我物化培训’了。等我们把这层扒开，他们怕是已经换了几轮皮肤。”

　　李少华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下午五时四十分。“这些天你辛苦点，把杨教授请来做一次犯罪心理画像。苏无恙不能再动。她这次伤得太深。她那个状态，不叫疲惫，叫浸染。她在陈敏的精神控制里走了一遍，等于把对方脑子里的毒，一勺一勺喂给自己。我再晚进去几分钟，她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她闭了一下眼，像要把某个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杨致刚说得对。她那种共情力，放临床，是菩萨。放犯罪，是蜡烛。两头一起烧，迟早化成烟。”

　　一阵敲门声响起，推门进来的是李少华安排照顾苏无恙的女民警小赵，“李队，苏医生刚刚说她现在很想睡但是睡不着，请你派个人把她送回医院吧。”

　　弋金戈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兜里：“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李少华也站了起来，“我跟过去看看她。”

　　苏无恙依旧坐在沙发角落，只是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了一些，也还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她努力撑着笑容，“李队，弋警官，把我送回医院吧，我在这儿很难得到恢复。”

　　“没问题”李少华赶紧走过去轻轻将放到她的肩上，一点也不像别人说的警队霸王花，此刻她就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大姐姐。

　　“李队，一会儿去医院，什么都别跟云舟说。我醒来之后，我会自己告诉她。拜托你们了！”苏无恙的声音柔软又温和，任谁都无法拒绝。

　　“小弋，听到了吗？她不醒来，你什么也别替她说。”李少华立刻要弋金戈保证。

　　“放心吧，苏医生，我知道的。我保证什么也不乱说。”

　　苏无恙在小赵的搀扶下进了警车，弋金戈准备拉开驾驶室的门。

　　李少华还是不放心地低声交代了一句“小弋，我一会儿会打电话给岑云舟，让她来安排接你们。云舟那人你也看出来了，面上越平，底下越疯。你要多一句嘴，她们俩要出事的。”

　　弋金戈开着警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仁济医院南门进去的那条道，两排银杏树被风扒光了一半叶子，随着风在柏油路上翻飞，像一地撕碎的旧信纸。

　　他扶着苏无恙从车上下来时，正好撞见岑云舟从急诊通道推着转运床出来，白大褂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脸色冷白，眼睛却像被什么点着了。

　　岑云舟一眼就认出了他旁边昏昏沉沉的人。她的脚步快了几拍，几乎是冲过来的，但到了近前又猛地刹住，像害怕自己太大声会惊着苏无恙。她伸手去扶苏无恙低垂的头，动作极轻，轻到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发丝。

　　她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一连三问，像三下短促而凌厉的叩门。

　　弋金戈按着苏无恙滑下去的袖口，低声说：“岑医生，现在不好说。等她醒。她之前特意交代，一切都由她自己告诉你。我要是说了什么，一是苏医生醒来会怪我。二是，涉及案子，我们也确实需要保密。”他顿了顿，“你也知道，她这个人看着好说话，较起劲来，你估计也拦不住。”

　　岑云舟听完，很快就想起第一次见她，天台那句“你们也一样，离开！”

　　她不再追问。她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苏无恙肩头，然后和弋金戈一起把人扶上转运床，送进早就安排好的单间病房。那间病房在九楼东翼的尽头，窗外有棵树，窗帘拉了一半。岑云舟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光很弱，像一小团浮在黑暗里的薄雾。

　　弋金戈把人放稳之后就打算离开。

　　岑云舟送弋金戈出门，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李鹿珊问她在哪儿，有个很蹊跷的事儿，她想跟岑云舟商量一下。

　　岑云舟本能的觉得事情跟今天的宫内介入手术有关，她叫住了弋金戈。一起等李鹿珊过来。

　　给两人做了介绍之后，李鹿珊很大方，“既然是弋警官，那就正好了，一起看看。”

　　李鹿珊带过来的是一段她今天拍摄的视频，是宣传科采访于主任、顾衍、父亲李立新、岑云舟的片段。在采访岑云舟的那段视频里，无意收到了一段宣传科同事的语音。

　　就在岑云舟回答“你是谁带出来的”时，被要求复述的一段“感恩李立新主任培养”的台本。李鹿珊将音频放到最大，里面有一个极轻但是清晰的女声在背景里说：“上面交代这次重点要把她往前推，李立新的名声也要一起利用上。”

　　“李医生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弋金戈觉得似乎做宣传的不都是这样吗？在规则的范围里，尽可能的做美化推广。

　　“弋警官可能不太了解，这个宫内介入手术成功，其实最重要的是心外科。当然，我不是说云舟姐他们不重要。”李鹿珊歉意的看向岑云舟，岑云舟点点头，表示没关系，鼓励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来。

　　“如果上面要推后辈新人，那也应该重点是顾衍医生，而不是云舟姐，更不会连我父亲李立新也要给她……给她”李鹿珊很别扭但还是说了出来“利用。”

　　弋金戈听完立刻知道她奇怪的感觉从哪儿来的了。“上面”指的是什么？人还是部门？怎么能下指令作违背事实的报道？又是为什么？会不会他们拜托岑云舟和苏无恙在医院内部进行调查的时候，引起了什么注意？她们两人都视频还在暗网上挂着，对她们的保护令也一直在执行。想到这儿，弋金戈果断共享了这几段视频，并且加了李鹿珊的联系方式。

　　“我把这几段视频拿回队里汇入案情分析里，不管怎么样，岑医生和苏医生的安全我们一定要保证，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危险的信号。”他急急收好手机，“我就不多留了，赶回队里加班，岑医生，苏医生就拜托你了！”

　　李鹿珊也回办公室了，病房里只剩岑云舟和挂着葡萄糖彻底昏睡的苏无恙。

　　岑云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她开始认真看苏无恙。看她散在枕上的头发，看她因为脱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还有微微泛红的眼线。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这么熟练地把这个人的所有细节，都当成值得关注的对象，不经过任何职业判断。她看见苏无恙眉骨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也许是棉枕压的，也许是在审讯时无意识蹭的。她看见苏无恙的手指弯曲在胸口，像在护着什么。她看见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微弱，却清醒。

　　她还看见，自己的心在跟着那脉搏跳。一下，一下，慢慢靠成同一拍。

　　她忽然明白，她对苏无恙的感情和任何人都不同。这不是她给问夜华的信任，不是对李鹿珊的照拂，不是对黎露的熟悉。那些关系都有形状，有边界，可以说明，可以被替代。可苏无恙不同。苏无恙是让她觉得，哪怕把手术刀放下，把病历关掉，把一天里所有要说的话都咽下去，世界仍不空旷的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

　　苏无恙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空了几秒，像从一片很远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然后她转过头，看见岑云舟。她没问“我在哪”，也没问“几点了”。她只是看着岑云舟，目光渐渐聚了焦，而后用一种极低、极哑的声音说：“云舟，你妈妈的案子，你不要查了。交给我和李队。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给你一个真相。”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子弹，贴着岑云舟心脏最近的地方擦过去。她先是一怔，然后像一尊冰雕从内部裂开。她慢慢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滑出极短的一声尖响。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才硬挤出一句话，那声音是抖的，却不软。

　　“苏无恙，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们的犯罪行为升级了，更狡猾，更隐蔽，更残忍，更专业…如果过去还是常规的犯罪手段，如今他们已经利用了整个犯罪的网络，他们摧毁人的方式已经跟十年前不一样了。你听我说‘仁济’绝对有问题。”说到这儿，苏无恙声音难得露出因为强烈的紧张造成的低哑逼仄，“如果你暗中调查你妈妈的事一旦浮出水面，你的危险将会比她的大得多。”

　　岑云舟听完皱起眉，尽管脸上因此多了几道纹路，依然不掩她狭长凤眼和殷红薄唇组合起来惊人的美。

　　“苏医生是不是觉得，我除了做手术，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PTSD边缘的患者，一个连自己母亲死亡真相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

　　她语速开始不稳了，突然就快得像要把把积了十年的话一次性倒出来，“你和我一起查，你告诉我不要怕，你让我去天台，你让我把后背交给你。可你一醒来，就让我退出。苏无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的病人？你的任务？还是一件需要被保护起来、不能碰的软弱的东西？”

　　苏无恙没有躲。她就那么听着，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辩解。她甚至慢慢撑着坐了起来，后背抵着床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的眼睛红了红。但还是坚持用她理性的声音答：“云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岑云舟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拔出来的刀，“你又要替我扛。你在审讯室里，把陈敏精神控制里的脏东西一口一口吞下去，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却还要我退出。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怕。怕你醒不过来。怕你真的像李队说的，你的导师杨教授说的，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谁。你还要一个人往前走。苏无恙，你呢？你打算把自己伤成什么样？”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苏无恙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发飘，却一字一字清晰极了：“我怕你变成第二个你妈妈。”

　　岑云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站在那儿，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久久没动。

　　“我怕你不够惜命。”苏无恙的声音竟然在黑暗中显出来一丝狼狈，但真实。

　　她说：“我今天差点就出不来。我在陈敏的意识里面，跟一个魔鬼对峙，ta强大又狡猾，专业又残忍。最后我只能是什么都丢掉，不做任何抵抗。只用一个信念支撑着我：我要回来告诉你，这个案子会吃人。我不想你往里走。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感受，但是我要告诉你，刚刚我一睁眼，你就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又有多怕。”

　　岑云舟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她没再说话。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咔”地落锁，像把什么很薄的东西，轻轻折断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夜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卷着银杏叶的气息。岑云舟走了两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在抖，像有谁在后面追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她只知道，苏无恙刚才好像要哭了。她不知道那是苏无恙真实的情绪还是应激过后的正常反应。不懂该怎么面对。

　　第一次，岑云舟第一次后悔当时没有好好研究研究心理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弋金戈发来的消息：“岑医生，我回队里了，这段录音，我们会做分析的。其实整件现在看来，确实更复杂更危险。请你好好照顾苏医生，她那样的人，说出来的每一句不好听的话，都是先往自己心上砍的。”

　　岑云舟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她把手机合上，高挑修长的身体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雪白的灯照着她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她白还是墙更白。

　　她想起问过苏无恙的那句话——“为什么我对你就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

　　不一样。从第一次在楼顶，那个逆光走来的身影开始，就不一样了。

　　可越不一样，她就越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