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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我羡慕你是医生 苏无恙在审 ...

  •   苏无恙在审讯室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推开那扇门。

      门内灯光白得发冷,像霜一样铺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陈敏坐在审讯椅上,没戴手铐,双手松松地搁在膝盖上,微低着头,像在端详自己刚剪过的指甲。她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棉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比在医院时更乱,却遮不住那张脸——那张脸有种麻木的、被掏空之后的沉静,像一潭被搅动过多次的水,终于把泥沙都沉到了底。

      苏无恙在来之前看完了陈敏的全部笔录。弋金戈给她留了半个小时,她把那几页纸反复翻了四遍。陈敏这次交代了三个名字、两条路线、一个联系方式,每一处乍看都对得上警方已知的线索。但苏无恙注意到,笔录里凡涉及时间和地点,陈敏的回答都异常精确,可一谈到动机和情感,就模糊成一团。

      人的大脑处理这两类信息的方式不同,如果前者过于清晰,往往是因为被反复训练过。这个女人不是突然开口,她是带了任务来开口的。

      苏无恙拉开椅子坐下。陈敏抬起头,看见她,目光空了一下,说:“你还真来了。”

      “你要求的?”苏无恙声音平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没有。但我知道你会来。”陈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上次在医院里说“真羡慕你”时几乎一样,只是更干,更荒凉。

      苏无恙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角。她的左手在桌面下轻轻按住了右手的脉搏。腕表已经按李少华的要求摘下来,放在外间。她的手腕很凉,脉搏却快得像在赶路。她知道自己即将要做什么。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询问。她要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人的深层记忆里,用她最不想动用的那把钥匙。

      她早就过了那个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的年纪了,其中危险外人永远不得而知。

      “陈敏。”苏无恙轻轻喊她,语气忽然变得和刚才不同了,低而稳,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棉布覆在冰面上。

      “你跟我说,你羡慕我是医生。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羡慕的是我的职业,还是我看起来可以决定别人命运的样子?”

      陈敏的表情动了一下。只一下,像有一丝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吹皱了一小片本就浑浊的水。

      “都有。”她回答开始有些犹豫。

      “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需要羡慕我。”苏无恙缓缓把身体往前倾了几公分,让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过去,“你笔录里说,怀孕的时候连一条干净的床单都不奢求,却会羡慕一个每天要工作在一个面对生死的医院里的女人。这不是羡慕。你是觉得是命运对你不公平。都是女人,怎么别人就能那么体面对吗?”

      陈敏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她的眼眶不红,呼吸不促,可她的左手小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棉服的褶边,一下比一下快。苏无恙盯着那个频率,像在读取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信号。

      她开始动用她的能力,那个被导师称作“过度共情”的东西。她没有用任何药物,也没有使用标准催眠中常说的“眼皮发沉、身体放松”那一套引导词。

      她只是以一种几不可察的频率微微调整着自己的语速、停顿和鼻腔共鸣,用对面的呼吸做节奏,一点点铺成两条平行的轨道。陈敏的每一次眨眼、每一处肩线的起伏、甚至每一次吞咽时喉头的滑动,都被苏无恙纳入计算的范畴。而她做的只是陪伴、映射、侵入,不,是溶解。她让自己变成了陈敏的镜子。

      审讯室里的灯好像暗了几分,也可能只是苏无恙的感知变了。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递过来,直到像本来就是陈敏脑子里的那个声音。

      “所有人所有事情,包括你我,只有把自己变得可以标上价格,才会有价值。孩子也一样,生孩子的过程也一样有价格~你帮助了那些不想经历这个过程的人,那么你就能通过这样的价值获得很多的钱。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卖了你,还不给你钱的家里。”两个声音重叠了……

      陈敏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像黑夜里忽然被手电扫过。她没说话,但她的呼吸乱了,节奏变了,那种被训练出来的“精确陈述”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反正也就只能干这几年,有了钱,改头换面彻底离开,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你。你生的孩子,别人会当宝。你自己带孩子,只会被你爹骂赔钱货。所以你是在帮助孩子和他们的家人。”苏无恙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容一个人听清。

      陈敏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挣了一下,像要从什么里挣脱,又像要把什么吞下去。苏无恙知道,不能退。她太了解这种高阻抗型受讯者。陈敏不是不能崩溃,而是崩溃会让她觉得自己把最后一点控制也丢了。

      所以苏无恙必须在那之前,让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不是破门而入,是让陈敏相信,门后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可这个过程本身,对苏无恙而言,就像有人把她的心脏放进对方胸腔里搅动。

      “那个教你上暗网发布信息的人,”苏无恙说,语速放得更慢,像一只温软的手压住奔马,“他不是你的贵人。他把你变成生产者,还要你把所有罪名都背起来。你害怕他,敬他,也许还信他。但你从没有真正想过他说的到底对不对。”

      陈敏的下唇开始抖。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而细:“他……他说只要我照做,就再也不会有人打我。他可以让我体面……让我有自己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骗你的?”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让我记不清楚……”陈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像体内被打破了一个洞,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她的语速变得很慢,像是在浓稠的泥浆里说话。苏无恙跟着她的呼吸,轻轻地、不看痕迹地往里多走了一步。她开始用更直接的方式提问,不再绕弯,每一个问题都像从陈敏混乱的句子之间取出一块还不属于任何人的骨头。

      陈敏说,教她上那个叫“暖巢”的论坛的人,网名不固定,有时叫“白手套”,有时叫“转灯人”。他的声音应该四十多岁,每次只通过加密语音软件和她通话。同时也有人在线下联系她,给她配了一台旧笔记本,教她使用自毁式聊天工具,教她怎么拍照、怎么写商品描述。给她提供体检报告,胚胎植入,检查,性别检定和DNA检测,这些她都是要付费的,所以她一般都是能省则省。

      而且为了省房租,她们偶尔会两三个这样的代孕女一起租房,一旦孩子交接完毕,就会离开,换一个地方准备接下一单生意。

      榕城这样的城市有很多城中村,实在是太合适隐匿了。

      孩子出生之后最多一个月内,暗网上交了定金的人会在收到亲子鉴定报告之后把孩子接走,尾款现金交易。她不需要也没见过任何一张完整的脸。

      苏无恙压住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继续往里走:“除了婴儿,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陈敏的眼神开始发直,瞳孔一会大一会小。她嘴唇翕动,声音像从喉咙深处被拖出来:“他让我去‘仁济’医院里假装做检查的孕妇,到心肺、肝胰脏、肾脏、等科室逛逛,装成大着肚子还要为换器官的家人操心,很多一起候诊的人会更同情我,要我在他们当中故意说‘如果能买得到就好了’通常都会有人说‘有的卖,我也愿意买啊’……”

      苏无恙的呼吸窒了一下。她的左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左腕。可她脸上什么也没变。她甚至把语气放得更轻,像哄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他没有让你搜集他们的信息?”

      陈敏的眼珠突然转向她。那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冷光,又带着一种极深的、不属于她的恐惧。苏无恙知道,那一刻陈敏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人。一个能决定她记忆和命运的鬼。她没有后退。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像一棵扎进地底很深的树,与陈敏体内的那个鬼对视。

      “苏医生,他们不是一个人。”陈敏忽然用很清晰的、带着异样平坦的声音说,“他们有两个声音。一个像老师,一个像警察或者律师之类的。都很会说。说我们这种人,在榕城最好活。因为这里的人相信,钱能买来命。”

      说完这句话,陈敏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弦,软软地往椅背上一靠,瞳孔失了焦。苏无恙知道,结束了。她没有再问。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从外面推开。李少华带着弋金戈进来。弋金戈上前查看陈敏的状态,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只是意识有些涣散。李少华蹲下来看着苏无恙,发现苏无恙的状况比陈敏糟糕多了!

      她赶紧把苏无恙带到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尝试让她躺下,但是失败了。

      苏无恙整个人窝在沙发的一角里,脸白得发青,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还在发抖,嘴唇像两片被冻过的花瓣。她的左手仍扣在右手腕上,指节白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你不该这么拼。”李少华说。声音很硬,但手已经伸过去,用力捂住苏无恙冰凉的手指。

      “她有保留。她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清楚。”苏无恙闭着眼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海底浮上来的气泡,“不是她不敢说,是她身体里有人教过她怎么藏。我读到的是……他们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会心理控制,一个懂流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榕城。‘他’说了‘这里的人相信……’不是‘那里’。并且他们发现陈敏有表演的天赋,让她做打探,有人跟着她,应该是涉及器官买卖。但是器官交易这部分陈敏接触不到。她是个自主代孕的工具。直说就是,做代孕这件事是她在被诱导下自愿的。”

      李少华神色骤沉。她没再问,只给苏无恙倒了一杯热水,把她的围巾重新裹严实。然后她轻声说:“你的导师杨致刚,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天赋极高,但你不该做犯罪心理。你不仅是共情,你是跳进去。你跳进别人的记忆里,像在脏水里游泳。每游一次,都有东西留在你身体里。时间久了,就再也洗不掉了。他说他不能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他说,你这样下去,可能有一天会忘记自己是谁。”

      苏无恙闭着眼睛,慢慢喝了一口水。她的喉咙发出一点极轻的、类似吞咽而非应答的声音。窗外有风把梧桐枝吹得打在玻璃上,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与此同时,仁济医院手术室内,气氛已经紧到了极点。宫内介入手术上午十点开始。李立新作为产科急救组的核心成员,一直守在手术台旁。胎儿侧卧良好,左胸向上,穿刺路径已用超声再次确认。麻醉科的方案是经母体给药辅助胎儿体位固定,由心外顾衍和于主任配合完成胎儿心室穿刺。

      导丝进入胎儿左心室时,阻力轻微增加,屏幕上的心腔内血流信号瞬间闪了一下。顾衍的呼吸明显紧了。他调整角度,尝试二次进入。就在这时,产妇心率突然从九十二掉到六十三,血压波动超过十五个毫米汞柱,胎心也出现了一过性减速。

      李立新第一个觉察到异常,他转头对岑云舟说:“不好,可能是迷走神经反射。”话音刚落,他自己身体微微一晃,右手撑了一下手术床,半弯下腰。巡回护士赶紧扶住他。李立新脸色发灰,嘴唇发紫,额角全是冷汗。岑云舟看过去,心一沉。心绞痛。她见过李立新在家养病时攥着胸口的样子。他从不在人前露出来。但今天,他没能藏住。

      “师父,你出去。”岑云舟说。

      “我没事。我还能站——”

      “你出事了,这里会死人的。”岑云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声爆响,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按理说没有人愿意在手术室里说‘死’这个字。除了岑云舟。

      李立新看着她,像要说什么,但胸口的疼痛让他连呼吸都断续。最终,他被扶了出去。手术室的门关上。

      岑云舟转向于主任:“产妇不能再拖。心率、血压波动提示宫内操作刺激迷走神经,胎儿可能已经出现传导阻滞。如果继续在路径上反复调整,下一次可能就是心跳骤停。”她的语速极快,像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整轮多学科会诊。她看向顾衍,“已经进去多少?”

      “差两毫米进入左心室。”

      “听我一次。退出来。用药让胎心稳定后,我建议改从右心室进入,角度比左心室钝,但避开腱索,也能达到扩张目的。前提是产妇这边必须稳住。给我三分钟。”

      “岑医生,这超出了原方案。”于主任沉声道。

      “原方案现在要的是命。”岑云舟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妥协。

      最终,于主任同意了。岑云舟转身对麻醉医生和超声医生命令道:“用药后每二十秒报一次胎心,我要求持续胎心监护,一旦出现迟发减速,立刻通知我。”

      药物起效后,心率渐稳。顾衍根据岑云舟的路径建议重新进入。球囊在右心室成功扩张,屏幕上的血流频谱逐渐改善。产妇的血压缓慢回升,胎心也平稳下来。岑云舟一直站在第一助手位置,手指没碰刀,却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出危险。

      手术成功了。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于主任示意把产妇转入监护室。岑云舟脱掉手术衣,走出手术室时,李立新已经坐在外间的轮椅里。他脸色还青,但已经能说话。他看见岑云舟,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岑云舟走过去,把他的手从他胸口的衣服上拉下来。

      “我没事。”李立新说。

      “你差点有事。”岑云舟说,“师父,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你什么?”李立新看着她,红着眼眶欣慰地笑了一下,“我答应你妈,要把你带出来。今天你把我顶下来了。很好。你比我狠,也比我敢。”

      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得很快。宣传科的人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手术室。

      他们举着相机和录音笔,把岑云舟堵在休息室门口,问她与心外协作的细节,问她是不是这次手术最关键的决策者,问她“有什么想对关注这台手术的群众说的”。岑云舟机械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她注意到摄影灯后面的宣传科长一直在看手机,像在等什么消息。

      一个年轻宣传干事笑得过分殷勤。有人把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塞到她手里,说是“上面”给主创人员的。

      她回到更衣室,坐到长椅上,把点心放在一边。手机上没有苏无恙的消息。她拨过去,响了很多声,直到自动挂断。她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这种情况从没发生过。苏无恙回她消息最慢也不过几分钟。她总是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在”。

      岑云舟坐在更衣室的冷光灯下,盯着手机屏幕。她想,也许苏无恙正在工作。她想起昨天夜里,苏无恙对她说“你只要想着怎么让那个女人活下来”。她今天做到了。可当她终于从手术台上退下来,第一个想联系的人,却像消失在某个她进不去的空间里。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远处有鸟从楼顶飞过,飞得又低又快,像赶在雨前找到避雨的屋檐。秋雨季马上就要来了,中秋一过,天气就该冷了。

      更衣室外的走廊里,宣传科的人还在讨论着“这次报道怎么发”。岑云舟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像有根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一个她说不清的地方。

      她知道,不是手术的不对劲。手术从头到尾都像被设计好的。有人早知道李立新的病会发作。有人早料到她必须顶上去。有人早就在等这一刻,等她成为“英雄”,然后被推得更高。高到没有时间回头,高到看不清地底还埋着什么。

      她第二次拿起手机,打开与苏无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清晨,是苏无恙发来的三个字:“你可以的。”岑云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手术结束了。你回我一下。”然后她把手机合上,攥在手里,许久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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