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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好朋友之间这样是没问题的吧 电梯门在合 ...

  •   电梯门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就被关掉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过是一层铁门,却像把医院、案子、暗网、视频里那些污言秽语、甚至把她们穿了一整天的身份都挡在了外面。苏无恙按下二十一楼,电梯无声地往上走,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地跳了一下。

      “电梯的很容易有问题,物业到挺好,也总不厌其烦的修理。”苏无恙说。

      “做医生习惯管了,身体不也是一路走一路修修补补的。”岑云舟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那盏灯,“上升速度每秒零点四三米,匀速,但钢缆有轻微异响。该做年检了。”

      苏无恙偏过头看她:“你连这都知道?”

      “理论上住这儿的人都知道。电梯牌子上写着。”岑云舟说,顿了顿,又补一句,“只是大多数人不看。你问问药剂科的同事就知道了,很多患者连吃药打针反复叮嘱都还经常出错,被投诉多了只能是一句‘调监控’自证。何况这种没什么影响的小事?”

      “所以你每次坐电梯都会算一遍速度?”

      “不是算。是脑子里自动——”她没说完,因为电梯到了,门开得比想象中慢,像是故意让这两个人在那个狭小空间里多停了一小会儿。

      苏无恙先走出去,从帆布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猫头鹰,翅膀磨得发亮。岑云舟多看了它一眼。她想起苏无恙的咨询室里没有一件私人物品,可这把钥匙串上,却挂着一个那么孩子气的东西。

      “你不用智能锁?”看看隔壁三户都是一个比一个高级的智能锁,岑云舟随口问了句。

      “嗯,智能锁很方便,也很像宾馆。开家门用钥匙才有独一无二的感觉。”苏无恙也随口答“你看,是我外婆给我求的。她说猫头鹰看得见夜路。就像做心理医生的人,要在没有灯的地方看得见路。”

      开门回头仰面展示钥匙扣的一刹那,就像一只灵动的小猫头鹰。

      又是岑云舟没见过的苏无恙。她没有着急进屋,而是看着苏无恙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也不用智能锁,原因是什么没有你说得这么精准,但就是这种感觉。”

      苏无恙仿佛习惯了一般笑笑,侧身让岑云舟进去,自己弯下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正。玄关不大,放着一个鞋柜,上面摆着一盆很小的龟背竹和一盏感应小夜灯。夜灯亮起来,照得苏无恙半边脸柔柔的,像被蜂蜜水浸过。

      岑云舟脱了鞋,发现自己连袜子都是深灰色的。苏无恙递给她一双浅驼色全新的棉拖鞋,鞋码正好,鞋底很软。

      “新的?”

      “嗯~有一次去超市的时候买的,喜欢这个颜色。”苏无恙说,“放了很久,今天用上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像她早就为某个人准备好了一样。岑云舟没接话。她趿着那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拖鞋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客厅不大,却收拾得极舒服。棉麻的沙发套、原木色的矮几、两把藤编的椅子、一盏落地灯、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有的开花,有的只是叶子,都长得很好。

      客厅外面的阳台,温暖的灯光下也都是对岑云舟来说分辨不出的花花草草,空气里有极淡的香,不是薰衣草,是某种甜暖的、属于食物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你家和我想的不一样。”岑云舟说。

      “哪里不一样?”

      “你给人感觉总是很安静。但这里很……”她停了一下,像在找词,“很满。不是说东西多,是感觉什么都活着。”

      苏无恙在厨房里系围裙,动作轻快。那围裙是深蓝色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个很随意的结,把细瘦的腰身轻轻收着。她背对着岑云舟,正在洗刚买回来的小青菜,水声哗哗地响。

      她听见岑云舟的话,侧过脸来笑了一下:“我下班回家,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屋子花和草。它们不吵不闹,也能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

      岑云舟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玻璃门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想起自己那套公寓,白墙、灰沙发、几乎没动过的厨具。窗台上一盆植物也没有,连灰都很少。她的家和苏无恙的家是两个世界,一个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活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像一间还没来得及住进去的病房。

      苏无恙把洗好的菜码在沥水篮里,动作很轻。她让岑云舟去客厅坐着等,岑云舟没动。

      “我帮你。”

      “你会切菜吗?”苏无恙问。

      “会。”岑云舟说,“我切组织切了十二年。”

      苏无恙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小葱递给她:“那这个组织你来切。要切得均匀,不能破坏细胞结构太厉害。太碎的葱末入不了油,香出不来。”

      岑云舟接过小葱,洗了手,拿起刀。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涩,像一台精密仪器被挪到了完全不相干的生产线上,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密不疏,像一台微型节拍器。

      苏无恙站在旁边,一边准备别的食材,一边偷偷看她。灯光从岑云舟头顶照下来,把她拿刀的手照得骨节分明,腕骨处一道极细的旧疤痕若隐若现。

      “你手腕上怎么会有磕碰的疤?”

      “去年冬天,连续做了三台剖宫产之后,没吃没喝,出更衣室时晕了一下,手腕磕在门把手上。”

      果然还是因为工作。

      “你切得比我想的好。”苏无恙换了个话题。

      “你以为我会切成什么?血管吗?”

      “我以为你只会用剪刀。”苏无恙笑着把切好的姜片收进碟子里。岑云舟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厨房不大不小,两个人站在里面,依然手臂偶尔擦过,肩膀偶尔碰到。没有谁刻意躲开,也没有谁多留一秒。

      饭做好之后,她们没有开大灯。苏无恙关掉顶灯,只开了餐厅角落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小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番茄炒蛋、清炒菜心、白灼虾、醋溜土豆丝、莲藕排骨汤。苏无恙给岑云舟盛了一碗汤,乳白的汤面浮着几粒红枸杞,热气腾腾地往她脸上扑。

      岑云舟低头闻了闻,很小声地说了句“好香”。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任何一句专业肯定都更让苏无恙高兴。

      她们边吃边聊。

      岑云舟说自己刚做住院医那阵,有次夜班饿得厉害,外卖了一份炒饭,结果半夜急性肠胃炎发作,打了针。第二天硬撑着上了五台剖宫产。

      苏无恙听得直摇头,说自己以前实习时也干过类似的事——给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少年做危机干预,自己从早到晚没吃一口东西,最后差点低血糖栽在咨询室门口。

      两个人像在比谁更不会照顾自己,说到最后都笑了。

      “你这个人很矛盾。”苏无恙说,“做手术那么精细,生活上却那么能将就。”

      “你也没好到哪去。你冰箱里只有酸奶。”

      “吃多少买多少,不新鲜的不好吃。”

      “那为什么还有胡萝卜?”

      “胡萝卜经放~”

      “你那是兔子逻辑。”

      苏无恙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在灯光里格外清亮,像一颗颗很小的珠子滚进汤碗里。岑云舟看着她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那个笑不冷,也不轻,是从她身体里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吃到一半,岑云舟的手机响了。是问夜华发来的消息,说科室群里有人问岑医生明天术前的交班安排能不能商量稍微早一点,顺便问她和苏医生晚上是不是又去搞“秘密行动”。

      岑云舟回了一句“没什么秘密,在朋友家吃饭”。发完之后她看着“朋友家”三个字,突然间就有很强烈的好奇心看向对面正低头剥虾的苏无恙,纤长的手指很轻地转着虾壳,没抬头。

      “你朋友多吗?”没想到问题却是苏无恙先开口问的。

      “不知道。”岑云舟说,“师父、问夜华、李队,甚至黎露、小鹿,还有顾衍——他们有事的时候,好像都会想到我。只是以前我把这些当成任务。”

      “任务?”

      “当成别人需要我做的事。”岑云舟放下筷子,“但现在想想,如果我问夜华半夜三点让他来医院帮我处理一个术后大出血,他大概会穿着恐龙睡衣来。这不是任务。这应该就是……”她没把“朋友”两个字说完。

      苏无恙用筷子把一只剥好的虾夹到岑云舟碗里,说:“你有很多人围着你。只是你不肯承认。”

      “那你呢?”岑云舟问,“你呢?你肯定有很多…朋友吧?刑侦支队那群人个个都像你亲戚。可你为什么会跟我说,你一个朋友都没有。”

      苏无恙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对谁都好,是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从不安变得安定,知道怎么让一屋子人都不冷场。可那都是技能,不是感情。就像你在手术台上对每个病人都一样好,出了手术室,你没有力气再对她们每个人好。”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岑云舟,“我的力气,都花在来访者身上了。等我走出咨询室,我连跟人一起吃顿晚饭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我没有朋友,但别人以为我有很多。”

      岑云舟看着她。灯光把苏无恙的脸照得温润而坦诚,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羊脂白玉。

      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水面上的星。

      岑云舟忽然说:“那你可以在医院里办公益性的心理讲座,就针对咱们医护人员的。你那么多临床经验,随便拎几段出来就够他们受益的。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跟你熟了。朋友也是要常见面、常说话的。”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给苏无恙一个“如何交朋友”的建议。建议虽然突兀,但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她说完之后,心里极轻地皱了一下。

      她似乎并不想苏无恙有很多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意识深处冒出来,又尖又短。

      她知道这不合理。苏无恙那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可她只要一想到,有一天苏无恙可能也会在某个晚上,像今天这样给另一个人做饭,对另一个人说“我喜欢的东西,今天用上了”,对另一个人笑出那种清亮的声音——她喉头就微微发紧。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连眼睛都没有多动一下。可苏无恙察觉到了,她没有戳破,只是又往岑云舟碗里夹了一筷子脆爽的醋溜土豆丝。

      “以后再说吧。”苏无恙说,“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里喝苏无恙泡的洋甘菊茶。电视没开,窗帘没拉,看得见窗外那些花花草草在风里轻轻摇。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到过去的老师,聊到医学部的旧楼,聊到某年冬天两个人都去过的同一场学术会议。岑云舟说话不多,但苏无恙能感到她正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慢悠悠地、一点一点地把门打开。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苏无恙看了一眼,放下茶杯,很轻地说:“太晚了。我们明天都有事,你还要上手术。”

      岑云舟没动。她看看窗外,又看看苏无恙。苏无恙已经站起来了,把两个杯子收进厨房。水声响起又停,像一个人在做某种决定前的缓冲。她擦干手走出来,靠在厨房门边,对岑云舟说:“我送你到楼下。”

      岑云舟答了一句“不用”,就穿上外套,走到门边换鞋。苏无恙站在玄关,看岑云舟低头系鞋带。头顶的发旋清晰又圆满,恰到好处支持着她饱满的颅顶,真的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可惜美人自己好像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美。

      苏无恙笑笑,开口道:“宫内介入那台手术,别慌。你身后有李主任。还有我。”岑云舟直起身,看着苏无恙。她的脸上有了一点极淡的倦色,可眼睛还是亮的。

      “我知道。”岑云舟说。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门打开又关上。苏无恙站在原地,背靠着门,把今晚最后一点温度抵在门板上。她闭着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柔软得几乎没有形状:下次如果还这么晚,就不让她走了。好朋友之间,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她洗完澡,把灯关了,慢慢走回卧室,躺下。楼下的路灯和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极窄的金线。她翻了个身,看着那道线,很久之后,才闭眼。

      接下来的三天,医院像一台被调到最高转速的离心机。胎儿宫内介入手术进入倒计时,所有参与人员都被要求提前到岗,熟悉流程、复查设备、对接细节。苏无恙的工作同样满——术前心理评估进入最后一轮,产妇的焦虑指数每天都有波动,她必须根据量表变化随时调整干预策略。

      她依旧把咨询室的空气净化器开到最低档,依旧在每份报告末尾画上一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标记。

      而岑云舟不管怎样,哪怕是加班,只要没有手术,她都会在苏无恙下班的时候抽时间开车送她回家,看着她上楼。

      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走得很近,却不说话。偶尔有便衣在不远处跟着,她们也装作没看见。她们不聊案子,只聊食堂的菜、越来越凉的天气、某台手术里一个难缠的胎盘、咨询室里某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病人。

      苏无恙会问她今天吃什么了,岑云舟会反问她围巾是不是又换了。那些对话很轻,却让人安心。

      “你明天要上台了。”苏无恙在第三天的晚上说。

      “嗯。备台。师父带着我。”岑云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于主任和顾衍主攻心内路径。我负责盯产科风险,随时准备上。”

      “怕吗?”

      “以前不怕。现在会。”岑云舟停了一下,“不是怕手术。是怕万一出事,医院里那些人不仅不放过我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你,会拿你的心理评估做文章。”

      苏无恙笑了一下:“你明天在台上不要想我,不,是不要怕我受牵连。你只要想着怎么让那个女人活下来。这是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第二天清晨,岑云舟很早就到了医院。刷手服领口还没系好,她已经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护士们做术前准备。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摊开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虎口的薄茧在晨光中像一枚反复摩擦过的旧印。就是今天,可能她又要和这双手一起,去把一个女人从命悬一线的悬崖边拉回来。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无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少华。

      “我们通过暗网的调查,得到了一些比较过硬的线索,跟我们猜测的大差不差,陈敏松口了。一听就知道掺着新的陷阱。我不确定她还藏着多少东西。今天支队审讯室。需要你。”

      苏无恙站在咨询室里,把手机放进口袋,今天医院主要工作她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她知道,产妇已经准备进手术室了。她知道,此刻,岑云舟已经走进手术室了。

      而她,即刻要走进另一个没有无影灯、也没有止血钳的地方。

      “好的李队,先把之前的笔录发给我,我在过去的路上先看看。”

      两个女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两个空间里,同时推开了各自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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