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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我想让他离开(二) 苏无恙的语 ...

  •   苏无恙的语气没有任何特别的变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你从我们坐下来开始,就一直握着筷子不放。你的指节白了三次。第一次是问医生说‘谢谢你让她跟你聊天’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也该找人聊聊’的时候。第三次是他说‘帮我盯着她把饭吃完’的时候。你在不舒服。而且你不舒服的对象不是我。是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太积极了。”

      食堂里的人声重新涌入她们之间的空隙。排队的人群还在窗口前缓慢移动。隔壁桌的几个护士正在边说悄悄话边往她们这边看…还有人好像拿出手机想偷偷拍照被同伴拦了下来。尽管当事人并不在乎。

      岑云舟突然就觉得空气里的薰衣草味道比任何时候都浓。

      她松开了筷子。

      “你说得对。”她说,“问夜华是我在医院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同事。但他今天真的像只孔雀。”

      苏无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梨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眼尾弯弯的,岑云舟感觉眼前升起了一轮新月。走夜路的人最渴望的那一线光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原来苏无恙真的如老问说的——美。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苏无恙仿佛没有看到岑云舟的表情,甚至略带兴奋的问她。

      “什么?”

      “你在我面前承认了你的感受,并且这个感受让你不舒服。这在心理咨询的进程表上,叫‘情感表达意愿初步建立’。恭喜你。我们的咨询,就在刚才正式进入了第二阶段。”

      岑云舟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让这个笑容再多停留一会儿。穹顶上落下来的那束阳光,不刺眼,不灼热,刚好照在这个人流畅的颧骨上,让她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第二阶段是什么?”岑云舟问。

      “信任。”苏无恙说,“你开始信任我了。虽然你大概不愿意承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你看我多厉害”的潜台词。语气依然平稳而温和,像一个爬山的人在到达某个高度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然后继续往上走。

      岑云舟低下头,“你有没有遇到过不可理喻的人?”忽然问。

      “什么?”

      “就是那种——完全不听你解释、不按逻辑出牌、把你所有的专业和善意都扭曲成恶意的人。你会生气吗?”

      苏无恙想了想。

      “会。但我的生气跟你不一样。你的生气是冰,冰面下面是暗流。我的生气是——这里。”她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那个戴表的位置,“心率会变快,持续不超过三分钟。我给自己的潜意识下一个锚定指令——‘TA是TA,TA的情绪是TA的情绪,我不需要为TA的情绪负责’。这是自我催眠的一种,需要多年的练习。”

      “如果TA不走呢?如果TA的情绪一直在你这里,不走呢?”

      “那我就把TA的情绪放在这里。”苏无恙指了指咨询室的方向,“离开咨询室的时候,我会把不属于我的情绪留在里面。咨询师的工作不是承受所有人的痛苦,而是帮他们找到承受痛苦的力量。这两种东西,不一样。”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竟然有几分可爱,像只绒绒的折耳兔。享受完美食她歪头看向岑云舟,“不过你问的这个问题,很特别。你在想象我生气的样子。”

      岑云舟没有否认。

      “因为我没有见过。”她说,“你在天台上笑,在会议室里笑,在咨询室里笑。好像什么时候都带着笑。你的梨涡从来没有消失过。我就在想——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不笑的时候。”

      苏无恙的笑容淡了一点点,但没有消失。“有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只是很少有人看到过。”

      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拿起餐盘。临走之前她低头看了岑云舟一眼,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岑云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羽毛一样落在肩膀上又马上飞走。

      “你也一样。你今天笑了两次——一次是问医生说‘她连做梦都是手术步骤’的时候。一次是我说你是冰的时候。你自己大概没发现,但我看到了。下周见。”

      她把餐盘放到收餐台上,背对着食堂的大厅走了出去。燕麦色的背影缓缓穿过玻璃穹顶投下的光束,再隐入黑暗。

      岑云舟坐在塑料椅上,盯着自己餐盘里已经彻底凉透的鸡丁和那一小堆被挑出来的青椒。她拿起筷子,开始把青椒一片一片地夹回去,和鸡丁拌在一起,然后吃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打饭窗口前只剩下几个姗姗来迟的实习生,阳光从穹顶上移了一个角度。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然后震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是电话。她擦了一下手,接起来。

      “李队好,有什么事吗?”

      “是我,云舟,有个事现在跟你聊两句。”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以往任何时候的电话一样,沉稳、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寒暄。但李少华这一次的呼吸声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她很熟悉,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时常有。是某个人在说出某个可能会伤害到别人的事实之前,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停顿了的那一下。

      这次沉默的长度不长——大概三秒——但已经足够让岑云舟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次跳到八十次。这么多年相处,她知道这位待她如长姐般的女刑警不是个会沉默的人。她的职业训练不允许她用沉默来开场。

      “小弋在整理周素萍案件的结案材料时发现了一条线索,和你母亲有关。”李少华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又斟酌了第二遍,“关于她被举报的具体原因,还有那个举报她的人。”

      食堂的塑料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旁边那桌正在收拾餐盘的护士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这个妇产科的岑医生平时走路如风过无痕,站起来推椅子的声音却突然这么大。

      岑云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左手撑着桌沿。指尖碰到冰凉的不锈钢桌面时,她感觉到自己虎口上的老茧被硬物顶了一下,钝钝的,不疼。

      “这么多年,您一直不肯告诉我细节,今天…怎么…难道我认识那个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食堂里的背景噪音几乎要把它吞没。

      “刘家全的父亲。”

      “刘家全?”

      “周素萍的丈夫。刘家的男主人——或者说,前男主人。十年前,是仁济医院设备供应商的一个销售代表。后来因为一批医疗器械的报价问题,他写了实名举报信,越过医院直接递到了纪检。举报信里点名的人,就是当时负责设备采购审批的主任之一——你母亲,徐玉玲。”

      岑云舟没有说话。食堂里的声音忽然离她很远,远到像是在水下听到的。打饭阿姨收碗的碰撞声,实习生讨论下午排班的窃窃私语,隔壁桌护士的笑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一层看不见的水隔开了。她站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影晃动,却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呢?”她问。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太平稳了,像监护仪上没有生命体征的直线。

      李少华并不意外,岑云舟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岑云舟并不知道。

      “然后,你大概知道了,举报被受理了。你母亲被停职调查。调查持续了将近四个月。最终结果是——”李少华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把外壳撑裂了,“她在接受调查期间,从十一楼跳了下去。时间,地点,案件编号,在档案里都有。但有一个细节,是当时的调查组没有写进正式报告的——刘家全的父亲刘立华在举报后不到一周就失踪了。丢下妻子和两个孩子,人间蒸发。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为什么没有写进报告?”

      李少华叹了口气说,“刘立华举报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调查组多次联系他,电话停机,家人也无法联系到他。每次调察人员去他家那个老房子,就被他老婆覃来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一身……最后调查组组长给出的结论是——‘举报人失联,举报内容无法完全核实’。但那份没有核实过内容的举报信,却让你母亲被停职了四个月,足够让医院里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足够让她——”

      李少华停住了。

      她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但岑云舟替她在心里说完了:足够让她从十一楼跳下去。

      “云舟。”李少华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但多了一层罕见的小心,“我明天想来找你,当面谈。有些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说。”

      “我知道了。”岑云舟说,“明天上午我有手术,下午在门诊。你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三点。我去你办公室。”

      “好。”

      挂断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在三分十七秒之前,她对母亲之死的认知是“一场因为医疗贪腐丑闻引发的悲剧”。在三分十七秒之后,她知道了“丑闻”的源头——是一个叫“刘立华”的人写的一封举报信,是一批她从未见过的医疗器械,是一个举报之后立即人间蒸发的男人,是一份被尘封十年的、未经验证的指控。

      她的母亲徐玉玲没有贪污。岑云舟一直知道这一点——一个会在半夜起来给病人打电话询问术后情况的医生,不会在采购单上做手脚。一个会自己掏腰包费给贫困患者垫付治疗费用的医生,不会收受回扣。一个一直以身作则告诉自己的女儿,医生从来不是高薪和光环,而是专业和责任的人——不会做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

      这是她的“知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但那个举报她的人,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个打印机、一封邮件、和一个谎言。

      就能杀了她的母亲。

      岑云舟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坐下来。餐盘里的青椒和鸡丁已经彻底凉透了,番茄炒蛋的汤汁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但是妈妈从小就告诉她:想吃啥都可以,但不能浪费。

      她很努力想咽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给周素萍做了手术。她为刘家的儿媳妇保住了命,却拿掉了她永久的生育能力。而那个让她婆婆、让她丈夫、让她全家都满意的“刘家香火”的梦,最终断在她手里。

      如果她早就知道刘家的父亲就是那个举报人——她还会给周素萍做手术吗?

      她还会用那双手,那双向来不曾出过差错的手,去处理那个家庭里的女人的子宫吗?

      岑云舟放下筷子,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食堂里的人已经走光了。收餐台的阿姨推着餐车开始清理桌面,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响声。阳光从穹顶上移到了最远的角落,只剩下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斑,像一只正在闭合的眼睛。

      岑云舟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收餐台。路过食堂大门的时候,她的目光扫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负一层的防火门。那扇门后面是心理医学科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第一咨询室,咨询室里有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说:“你在不舒服。所以我想让他离开。”

      那个人把脉搏搭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好像每一次见到她,她都会做这个动作。其实在岑云舟眼里,苏无恙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她的轻盈美丽,不是她像粉色玫瑰花瓣的唇边让人炫目的梨涡,不是她永远云淡风轻的微笑。而是她不经意搭腕的瞬间,对自己做的、最温柔、最坚强的自我确认——我还好,我还能承受,我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岑云舟把餐盘放在收餐台上,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萦绕着自己的薰衣草味道被食堂的味道完全冲散了。

      等她明天下午见了李少华之后,她大概需要重新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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