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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我在她的手上 下午两点五 ...

  •   下午两点五十分,没有手术安排的岑云舟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李少华队长的到来。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的声音,偶尔还有一声新生儿的啼哭,很响亮。她的办公室在九楼的最东边,紧挨着手术室,每天都能听到这种声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八分。

      “请进。”

      李少华推门进来,利落整齐的低马尾,纹丝不乱,便装的她看起来就像个颇有教学经验的中学老师。尤其今天她没拿公文包,手里只握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更加像个资深的班主任。

      档案袋口用白色的棉线缠着,缠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不小心跑出来。

      岑云舟站起来,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了一眼。她注意到李少华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过年见面的时候更突出了——一个省会城市刑侦支队的辛苦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到的。

      “李队,坐。”岑云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李少华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打开。她抬头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医院的规章制度,一些宣传的海报,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专业书和病历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是护士长李玉梅帮忙浇的水。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私人物品。

      “云舟,”李少华开口了,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但语气比上次在电话里更柔和了一些,“在把档案给你看之前,我需要先问你一件事。我就不绕弯子了。”

      “你是想问”岑云舟丝毫没有回避,双眼直视李少华,“周素萍的手术,我在术前是否真的不知道她丈夫的父亲和玩母亲的案子有关?”那双结了冰的眼睛在百叶窗的光影里没有任何波动。

      但李少华注意到她的手指——右手虎口的茧子正被左手拇指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按揉着。

      “你知道吗?”李少华也不避开她的眼神,回视。

      “不知道。”岑云舟说,“我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才接到你的电话。”

      “好。”李少华点了点头,没有说“我相信你”,但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的松弛幅度在普通人眼里可能毫无意义,但岑云舟读懂了——如果她的回答是“知道”,李少华今天的谈话就会变成一次正式的调查询问。而不是现在这样,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像两个都在寻找同一个答案的人。

      李少华解开档案袋上的白棉线,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抽出来。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细小的折痕和卷角,油墨的味道很淡,但十年过去依然没有完全消散。她把最上面那张照片推到岑云舟面前。

      那是一张岑云舟看过无数次的照片。母亲的工作照,穿着白大褂,笑得端方明媚。和岑云舟一模一样的薄唇,只是嘴角弧度温柔上扬。

      “你母亲——徐玉玲,十年前在仁济医院任妇产科副主任。”李少华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尘封多年的案情摘要,“当年四月,医院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她在医疗设备采购中收受供应商回扣,涉及金额二十七万三千元。举报信越过了医院纪委,直接寄到了上级卫生主管部门。主管部门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进驻医院,你母亲被停职配合调查。”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张纸,是一封复印的举报信。纸的边缘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摩擦留下的暗色痕迹,大概是在档案柜里被太多人翻过。信是打印的。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刘立华”。后面画了一个括弧,括弧里写着“仁济医院设备供应商代表”。

      “这个名字,”李少华指着那个签名,“刘立华——就是刘家全的父亲。”

      岑云舟看着那张纸,没有动。她的表情依然是完美的平静。但她的左手拇指按压右手虎口的力度正在无声地加大,茧子下面的皮肤已经被按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举报信的内容是没有证据的指控。”李少华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份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调查组进驻了四个月,查了所有的采购账目、设备入库单、供应商合同,最后结论是——‘举报内容不属实’。但他们没有选择在调查中期公布这一结论,你母亲也没有等到结论公布的那一天。她在停职期间,某天下午从住院部大楼十一楼跳下来。当场死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极细微的机械声,像一颗正在倒数的定时炸弹。

      岑云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一问“爸爸呢?”母亲好像就会教她做一件事,第一次是教她七步洗手法,从指尖到手肘,每一道指缝都不能漏掉。“你是外科医生的女儿,”母亲说,“手是你的第一张名片。”

      后来她真的成了外科医生,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成了妇科最稳的手,但再也没有另外一双手来握过它们。

      而父亲那一栏,一直空白。

      “你说调查组没有公布结论,”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中间夹杂了一种极细微的暗哑,“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结论已经有了——‘举报内容不属实’。案子也结了——‘自杀’。还有什么?”

      李少华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手写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记录下来的。便签纸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袋口封着红色的封条。

      “十年前我跟的第一个刑事案就是你母亲的案子,做笔录的时候,你母亲的一个病人说过一句话。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重要,打算把它记下来想写进报告里,但当时的调查组组长说这不构成证据,没有采纳。”

      她把便签纸转过来,让岑云舟看到上面的字。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很急,有几个字被划掉重写过——“病人王某说:徐医生被停职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办公室门外听到李主任和徐医生吵架。李主任说‘为了云舟,你也要把那些采购单交出来’,徐医生说‘那是证据,我不会交’。”

      李主任。仁济医院妇产科,姓李的主任,只有一个。

      岑云舟的目光停留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百叶窗在空调风的吹拂下微微一动一动,光影从她脸上一格一格来回地移,明——暗——明——暗,像一台正在扫描的CT机,一层一层地切开她的表情,试图找到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病灶。

      “李立新?”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当时妇产科的大主任是你母亲和李立新的导师,两人又都是副主任医师。但举报信事件之后,你母亲被停职,原来的老主任在调查结束前突发脑溢血去世——不到两个月,李立新就从副主任变成了正主任。在他收你做了关门弟子的那一天,你母亲跳楼。”

      岑云舟没有说话,这些事情她知道。母亲跟师父是同门师兄妹,大学就认识,所以她实习的时候能拜入李立新的门下,母亲是非常高兴的。所以……

      她刚进妇产科的第二个月,被他安排做一台有子宫瘢痕的孕妇进行剖宫产的第二助手。她在缝合子宫的时候手法虽然生涩,但稳定性极佳,让他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掌握了他从未教过的手法。手术结束后他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母亲。她告诉他自己的母亲是徐玉玲,话刚出口他就说——“去问问你妈,愿不愿意让你跟着我?”。她跟母亲说了之后,母亲表示如果她不能回到工作岗位,那么希望她能跟着李立新主任继续深造。

      “还有谁?”岑云舟回过了神,立刻问,“除了李立新,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还在医院里的人,据我所知,只有李立新一个人。另外,那个所谓供应商代表刘立华,从那之后这个供应商的公司在一年之内就注销了。所以举报信是谁让他写的,只有他知道。如果我能找到他——”李少华停了一下,“也许就能知道当年那封信是谁指使的。”

      “但他已经失踪十年了。”

      “对。”李少华顿了顿,“这也是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刘立华的失踪本身就很不正常。一个人写了举报信,举报了一个医院的高管,然后一走了之,家里人联系不上,警方也找不到,人间蒸发,之后其所在公司注销了。这不像是普通的失踪,更像是有人在帮他消失。而要帮一个人消失,需要资源和权限,绝不是一个小小销售代表自己能办到的。”

      岑云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张便签纸,但瞳孔的焦点已经不在那些字上了——它在往更深处看,穿过这张发黄的纸、这间办公室、这十年的光阴,看到某一个她从未敢触碰的地方。

      “这十年来其实你一直怀疑我母亲的死是吗?因为这是你的第一个案子,所以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关照…”岑云舟忽然问。

      “是的。”李少华把便签纸收起来,重新放回档案袋里,动作小心得像在收一件易碎品,“当时我只是一个普通刑警,只负责笔录。你母亲在停职期间来找过我一次——不是来报案,是来咨询。她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李警官,如果一个人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是因为某种原因还不能拿出这个证据,怎么办?’我说,法律上需要有证据。她说,那在法律上,清白是没有用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笑了笑,说“谢谢,我再想想办法。”然后就走了。第二天她跳楼了。”

      李少华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她迅速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道裂缝合上。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说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清白的人,不会在第二天自杀。除非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连墙上那个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岑云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少华。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大褂照得近乎透明。她高挑而瘦削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锋利而沉默的剪影。

      “李队。”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十年前就怀疑我妈不是自杀。如果我当时……”

      “云舟。”李少华打断了她,“你当时还是一个实习的医学生。”

      岑云舟的肩胛骨在逆光中微微收紧。

      窗外,城市的下午正在缓慢地过渡到傍晚。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再慢慢染上一点橙。仁济医院的主楼投下巨大的阴影,把整个院子分成明暗两半。她在这个院子里工作了十二年,第一次站在这个角度看它。今天她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栋楼像一座塔——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塔,里面供奉着无数的规则、层级、权力和被埋葬的真相。

      母亲就死在这座塔里。

      她的手指按在窗台的瓷砖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李少华,那双结了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像是在冰层的下面,有一条沉睡了很多年的鱼忽然睁开了眼睛。

      “谢谢你,李队。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如果我母亲不是自杀,我要一个真相。我还有时间追诉,请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李少华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然后她点了头。

      “我欠你母亲一个答案。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才敢说出来。”

      岑云舟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在仁济医院,能这样直接推开岑云舟办公室门的人,只有一个。

      李立新站在门口,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花白的头发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加稀疏了一些。他的目光先落在岑云舟身上,然后落在李少华身上,最后落在桌上那个开着口的牛皮纸档案袋和散落的泛黄文件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客人?”他看似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刑侦支队的李队长。”岑云舟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转身挡在文件面前,背比刚才更直,“关于禾苗案件的结案回访。”

      “禾苗的案件不是早就结了吗?”

      “有些细节需要补充。”李少华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把文件收起装进档案袋,合上口,动作自然“李主任,久仰了。岑医生在处理禾苗案件时表现出色,我们想请她在今后的涉医案件中担任警方医学顾问。你知道我们的法医从业人员远远不够,很多案件都需要一些专业的外援,今天来也是为了征求她个人的意见。”

      这个理由编得无可挑剔——公安局确实会从医院聘请一些相关的医学顾问,在法医人手不足的时候,医院的医生还要协助做法医的相关工作。

      李立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走进来把病历夹放在岑云舟桌上,“三床的术后复查,你下午记得看一下。另外,下周跟医科大的学术会议你准备一下发言。”

      “知道了。”

      李立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岑云舟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像是审视,又像是提醒。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云舟,你最近好像瘦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走廊里李立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节奏均匀而沉稳。

      李少华低声说:“他知道我们在谈什么。但是,没有戳穿。”

      岑云舟坐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

      “他不否认,不问,不解释。让我知道他在。但他没有问。他甚至没有看档案。”

      她抬起头看着李少华,那双结了冰的眼睛里,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他知道真相吗?”

      “云舟——”李少华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很少使用的、近乎温柔的审慎,“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母亲是被谁害死的。我们可以合理推测,但不能先入为主。但我有一个问题,很认真地问你。”

      “你问。”

      “这十年,你有没有恨过你母亲?”

      岑云舟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未被问过。也没有问过自己。

      “你母亲跳楼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你在理智上知道她是受害者,但在情感上,你承受了太多。这十年你拼命控制自己,把情绪压在最底下,因为你觉得一旦让那些情绪浮上来,第一个翻出来的是对你的母亲的不理解是吗?”

      岑云舟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苏无恙的咨询室。那盏暖黄色的灯,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薰衣草味道。苏无恙说,你太在意“对”这件事了。苏无恙说,你藏的那些东西是怕被我发现,还是怕被你自己发现。

      她当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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