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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我想让他离开(一) 负一楼的仁 ...

  •   负一楼的仁济医院的职工食堂和心理医学科隔着一座停车场。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是食堂一天里最接近“热闹”这个词的时刻,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碘伏和糖醋排骨的味道。

      问夜华和岑云舟难得一起吃午饭,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进塑料椅子里,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我今天被投诉了。”

      岑云舟坐在他对面,正用筷子把餐盘里的青椒炒鸡里的青椒一片一片地挑到格子边缘。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每个月都有。不稀奇。”

      “这次不一样。”问夜华把筷子往餐盘边一搁,双手撑着桌沿,一张挺招人喜欢极有亲和力的脸应该是他还能待在妇产科的重要原因吧。他压低声音,模仿着某种夸张的语气,“我昨天值班,那女的自己来的,检查完,怀孕13周,我当然问她要不要啊?!她说要的啊,我就告诉她去重新挂产科号,我这妇科做流产的。她转头投诉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诅咒她流产。老天爷,我一个妇产科医生,她想干什么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诅咒她干什么?”

      岑云舟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挑青椒。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那是她的笑。问夜华认识她五年,能从她脸上分辨出大约三种表情:没有表情、手术中的专注、以及这种“嘴部肌肉位移零点三毫米”的笑。

      “你是男的。这就是原罪。”岑云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医学事实。

      “对对对,我就是原罪本罪。”问夜华用筷子敲了敲餐盘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得没了棱角的无奈,“上个月那个投诉更离谱——三个月见红,我让他们去找生殖科,保胎找他们没错吧?回头没保住,连我一起投诉说我耽误他们!窦娥都没我冤!还有那个产妇在产房里疼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我建议考虑剖腹产,她老公冲上来就要打我,说我想多赚钱。后来李主任亲自出来解释,说剖腹产的费用和顺产差不了几个钱,而且我院的剖腹产率在全市三甲医院里倒数第三,根本不存在‘创收’一说。你猜那男的说什么?”

      岑云舟挑了挑眉。

      “他说——‘倒数第三那也是剖了,你们就是拿女人肚子赚钱。’”问夜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个产妇最后顺下来了,产后大出血,还是我去抢救的。她老公在走廊里跪下来谢我,说‘谢谢医生,你是好人’。我被投诉的时候是坏人,救了人是好人——我在他嘴里那是坏人和好人之间反复横跳。”

      岑云舟把最后一片青椒挑干净,开始吃剩下的鸡丁。

      “你该去泌尿外科。”她说。

      “泌尿外科也有女患者。”问夜华叹气,“只要患者是女的,我是男的,这个投诉几率就降不下来。除非妇产科全员变成女医生——不对,你不也被投诉过‘性别’问题?说到底跟我们是男是女没关系。你是女的,但你看上去‘不够女’。”

      岑云舟放下筷子皱眉看着他。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只不过喜欢剪短发,方便做手术而已。”

      “就是——患者期待的那种‘女医生’。”问夜华掰着手指头数,“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会拍着你的手背说‘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而不是递病历。你想想你接诊的时候是什么样——你!往那一坐,患者还没说话,你先问了:‘月经周期?末次月经日期?有无性生活?’三个问题下来,比公安局做笔录还利索。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在妇科忙得风生水起,我,工作不饱和还要去产科值班~~!”

      岑云舟没说话。她知道问夜华说的是对的。她不是不知道患者想要什么——温柔,共情,那种被苏无恙用得炉火纯青的、让人觉得自己被捧在手心里的温度。但她给不了。不是不愿意给,是给不了。她所有的情感能量都被用来控制自己了,没有多余的份额可以分给坐在诊室里的患者,这也是她选择产科的原因之一吧。

      她忽然想——如果苏无恙被投诉。她会怎么做?她会用哪种声调说话?她会让自己的梨涡漾开到哪个角度?她会不会在患者说“医生你诅咒我”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背,说一句“怎么会呢,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平安”?

      岑云舟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筷子在餐盘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为什么会想到苏无恙?

      “云舟?”问夜华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怎么了?眼睛突然失焦了。低血糖?”

      “没事。”岑云舟重新拿起筷子,“你继续说。”

      “我说完了啊。今天我吐槽完了,轮到你说了。你不打算分享分享新鲜事吗?”问夜华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你被心理科苏无恙盯上了?感觉怎么样?嘿嘿嘿~”

      “你什么意思?那是医院的安排。”

      “安排你每周跟那个苏医生聊天?”问夜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八卦的意味,“她在咱们医院的名声可一点儿也不比你小。长得好看,专业又好,还是省大心理学客座教授,每次年终考评都是优秀。尤其是气质——温柔如水,我真的这个词……”他抿嘴憋着气,手指比划了两下,好像在用力思考怎么补充,半天想不出只好反问岑云舟,“你不觉得她温柔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吗?你说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所有人都那么好?我上次在电梯里碰到她,她冲我笑了一下,我回去琢磨了三天——她那个笑到底是职业性的礼貌,还是真的觉得我这个人不错?”

      岑云舟的筷子又顿了一下。这次不是磕在餐盘边缘,是直接停在了半空中。

      “你琢磨了三天?”

      “对啊。三天。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她看谁都那样。她看你,看我,看食堂打饭阿姨,估计都是同一个梨涡深度。”问夜华耸耸肩,“她那种人,温柔是本能,不是选择。就像你——冷淡也是本能,不是选择。”

      岑云舟把筷子放下。忽然不饿了。

      本能?选择?什么鬼?

      “欸——说曹操曹操到。”问夜华往食堂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岑云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苏无恙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面。中午的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穹顶照下来,把她的燕麦色长开衫照得泛出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包裹着她168左右的身高,纤秾合度,赏心悦目。心理科是不需要穿白大褂的,她的齐肩长发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一小段粉贝般的耳垂。左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斑。

      她正在和打饭阿姨说话,嘴角挂着那个让人永远无法判断是职业还是真心的梨涡。

      打饭阿姨给她多盛了一勺番茄炒蛋。问夜华小声说:“你看,连阿姨都喜欢她。”

      岑云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苏无恙端着餐盘转身,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们这边。

      苏无恙看到岑云舟的时候,梨涡的深度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岑云舟说不清那层东西是什么,好像是介于“认出”和“在意”之间的东西。像两个人在茫茫人海里同时看到了彼此,然后同时犹豫了零点几秒——要不要打招呼?要不要走近?

      “苏医生!”问夜华到时不客气站起来,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声音喊道,“这边有空位!一起坐!”

      苏无恙就自然端着餐盘走过来。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一路上还不时跟人点头招呼。

      “问医生,岑医生。”她微微点头,把餐盘放在岑云舟旁边的空位上。

      问夜华能跟苏无恙面对面坐着已经很开心了,压根没注意这些。

      “苏医生今天怎么想到来食堂吃饭?你们心理科不是经常在办公室自己解决吗?”问夜华说。

      “今天不忙”苏无恙拿起筷子,“而且同事说食堂今天有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

      “嗯”苏无恙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笑了,“我最喜欢的,恰好又是中餐里营养最均衡且兼顾色香味的食物。”

      问夜华也跟着笑了。比平时更灿烂,更用力,带了一种不太明显的表现欲。岑云舟认识他太久,一眼就看出来了。问夜华在“展示”自己。就像一只忽然开了屏的孔雀,羽毛抖得哗啦啦响。

      “苏医生,我真的要谢谢你。”问夜华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动作夸张但不失真诚,“我们云舟——你也知道,她就是一台自带手术刀的人形机器。我跟她同事五年,除了我这个话唠不嫌弃她面瘫之外,从来没见她跟谁聊过天,更别说聊‘心理’了。她连做梦都是手术步骤。你能让她跟你聊天,简直是医学奇迹。”

      “问夜华。”岑云舟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没生气纯嫌弃。

      “夸你呢。”问夜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转回苏无恙那边,“苏医生,你那个心理咨询,对外接吗?就是——不是医院指派的那种,是自己想来的那种。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老是做梦梦到手术台上的事,不知道是不是也该找人聊聊。”

      岑云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不舒服。是一种很原始的来自大脑杏仁核的感受,像有人在她的领地上插了一面不属于她的旗,而她甚至说不清这片领地是什么时候圈定的、圈在哪里。她只是觉得问夜华笑得太多余了,番茄炒蛋太红了,食堂里太吵了,苏无恙坐得太近了。

      苏无恙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眼神从问夜华脸上轻轻掠过,然后落在岑云舟握筷子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暗忖:她握手术刀会不会这么用力?

      “问医生,”苏无恙放下水杯,嘴角的梨涡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分寸感,“你的情况听起来更像是职业倦怠伴随焦虑,可以先试试进行睡眠调整。例如睡前洗热水澡或者泡脚,播放冥想音乐,根据自身情况做一些呼吸训练等等。如果两周后症状没有改善,再来找我。至于岑医生——”例行公事般地说完,转头看着岑云舟,那双含笑的眼睛在日光下比以往更加清澈,“咨询还在继续。效果嘛,现在还不好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词都经过精确的计算。她没有说“效果好”或“效果不好”,她说“不好说”——既没有暴露咨询内容的一丝一毫,又没有让岑云舟感到自己被评价了。这是一个职业心理医生在社交场合能给出的、最完美的回应。

      但岑云舟听到的,是“还在继续”。

      这两个字让她的手指松开了筷子。指节的白色慢慢消退,恢复成了正常的肤色。

      “苏医生,”问夜华还没放弃,继续追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们心理医生是不是看谁都能一眼看穿?比如你现在看我,你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

      “问医生。”苏无恙干脆把筷子放在餐盘上,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感谢我为岑医生做心理疏导。第二件事是问你自己能不能来咨询。但这两件事之间夹了大约十五个字的有效信息,在那个空隙里你看了岑医生一眼,非常快。这说明你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两件事。”

      问夜华的笑容僵住了。

      “你想知道的是——”苏无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我是不是看穿了岑医生的什么秘密。而你不好意思直接问。你是真心关心她的朋友。”

      很安静,问夜华的耳朵里突然只剩下苏无恙说话的余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不太自然的干笑。

      “苏医生,你让我很没安全感。”

      “你很有安全感。”苏无恙笑着说,“因为你刚才问我能不能来找我咨询。一个人在觉得不安全的时候,不会主动靠近让他不安的人。”

      问夜华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真正的、释然的笑。

      “好吧。我投降。你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我下午还有一台剖腹产,先去准备了。云舟,你下午什么安排?”

      “门诊。两点开始。”

      “那你多吃点。苏医生,帮我盯着她把饭吃完。”问夜华拍了拍岑云舟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收餐台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苏无恙挥了挥手,笑得像一只刚刚开完屏的孔雀。

      岑云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把筷子握在手心里,没有动。餐盘里的鸡丁已经凉了,青椒还在格子边缘堆成一小堆。

      “你的饭没吃完。”苏无恙说。

      “不饿了。”

      “是因为问医生的话,还是因为我坐在这里?”

      岑云舟转过头看她。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秒,食堂顶上的日光灯似乎闪了一下,把苏无恙耳边的碎发照得近乎透明。

      “你刚才分析他,”岑云舟说,“你说他真正想说的不是那两件事。”

      “对。”

      “你怎么知道的?那些什么抽象的空隙、眼神、零点三秒——你真的能看到这些?”

      苏无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已经凉透的番茄炒蛋,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不是我想看到的。是我的大脑自动捕捉到的。我没办法关掉这个功能。我看到一个人的脸,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掩饰,什么时候在试探,什么时候在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岑云舟。

      “但我不会每次都说出来。刚才说出来,是因为——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想让他赶紧离开。”

      岑云舟的手指在筷子边缘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不舒服。”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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