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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我看进了(三) 前台小护士 ...

  •   前台小护士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时,苏无恙的报告正好写到周素萍原生家庭关系的部分,由于只有舅舅周建民的一些描述类似于“她们母女俩的关系以前很好的,阿萍一直很乖,很听话。”

      “从阿萍要跟那个姓刘的谈恋爱不久开始,俩人关系就开始越来越紧张,你看我姐也是,女儿结婚也没去…”

      “我姐性格一直很强势,生意做得很成功的,我这做舅舅确实也知道……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们都没错,可是…”。

      ………

      这些模糊的信息确实让她有些不好落笔。

      “苏医生,患者周素萍的母亲来了,问方不方便见见您?”

      苏无恙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

      “哦,好的,请她进来吧,”

      小护士转身之后,一个挺拔优雅的女士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她紧绷的神态,下巴微扬,精致的套装,得体的妆容,典雅的盘发,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背包,跟周素萍有几分相似的容貌,尤其是嘴唇,一样的纤薄漂亮。可惜此时紧紧抿着,没有丝毫的笑容。

      “苏医生是吗?”边说边走到办公桌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高跟鞋与地板碰撞的声音铿锵有力。

      苏无恙并没有被这位母亲强大的气场影响,依旧先漾起微笑,不卑不亢地答:“您好,是我,也是您女儿周素萍的心理评估专家,”

      “你的报告能不能保证让我女儿离婚?她受到丈夫一家长期的精神虐待,这个婚她必需离!律师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要多少钱?”

      苏无恙无声的笑了笑,

      “周女士,这不是钱的问题。您女儿离不离婚是要她自己做决定,更何况如果要打离婚官司。‘精神虐待’这个词在现行法律体系中没有对应的定义,报告里不会被采纳,反而会被对方律师抓住把柄。”

      确实周素萍的状态有更精准的专业术语——“持续性情感虐待综合征”,对应的诊断编号是ICD-11中的6B4Y,其临床表现为:长期处于贬低、控制、剥夺的社会环境中,导致的持续性焦虑、抑郁、自我价值感丧失、情绪调节功能受损。她引用了周素萍三年来的体重变化曲线、产科门诊的就诊记录、以及多次心理咨询会话中呈现的典型语言模式——比如“我婆婆说”、“我老公说”在所有陈述句中的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七,而“我想”仅出现了一次。那一天,她在咨询结束时说“我想离婚”。那是苏无恙在她口中听到的唯一一次“我想”。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她这个婚一开始我就不同意!那一家子都是骗子!现在知道我说对了吧?!活该!”

      苏无恙从她呼吸已经不稳定,甚至还压抑的咳嗽了几声判断,应该之前生病,病还没好全就赶来了。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才开口

      “周美华女士?您女儿跟我说过,您确实不同意她的婚姻。但是您还是给了她卖房的首付款不是吗?”

      她起身给周美华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桌上。

      “先喝口水,你弟弟说您之前还在住院吧?”

      “我不同意有什么用?一个从小到大都那么听话的女儿,遇到那个男人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她喝了口水,深呼吸了一下,好像找到了宣泄口,“一开始我调查过他们刘家,虽说他妈只是个小摊贩,他爸早年跑了,拉扯他们一儿一女,确实不容易。刘佳全也是个争气的,考上这么好的211大学,一出来工作就能进一个不错的大企业。我原想着只要人好,对我女儿好,我并不是那么反对的。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有钱的男人我见的多了,不见得好,说不定他们这样简单的家庭,反而能给我女儿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我们家不缺钱。就想让我女儿过得舒服安定一些。她性格太弱,也不合适在生意场上往来。”

      说到这儿,周美华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但苏无恙还是微笑着示意她继续。

      她才放平声音继续说;“从小萍第一次正式带他来家里吃饭,我发现不对了。无论我怎么试探他们对未来的规划,他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肯定的承诺也不把话说死。我就稍微施一点压力,让他买一套房写两个人的名字作为结婚用,我陪嫁首付和装修,房贷他们自己还。他转过头就跟我女儿说,要分手,因为我嫌他穷,装修费都付不起吗?装修他们要自己做主!我~我女儿回头就跟我闹!”

      周美华气得有些发抖。苏无恙暗示引导她深呼吸,平静一下。

      “准备买房了,看我跟女儿关系闹的僵,就让我女儿来哄我付首付。六十万付过去,签了合同我一看,当场就炸了,购房合同只写了刘家全一个人的名字!刘家全解释说,我给小萍在我们那边买了房的。所以这边买房子先写他的名字,因为他可以享受首套房的优惠,这样能给他们小家庭省下好几万块钱拿来装修。等房产证下来了,就去加我女儿的名字,是一样的。你听听,这样的话,也只有我女儿那个蠢货能信!苏医生,你说这是不是从一开始都算计好了?”

      苏无恙不致可否,摊开手,依旧示意她继续说。

      “再后来我发现那小子在单位跟项目的时候,哦,我在省内有不少跟政府合作的项目。他~做为甲方代表,他居然暗示乙方去商务夜场,虽然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证明他出轨或者pc,但是我会不知道那样的场所都是些什么人吗?这里不仅有职务上的隐患,根本是人品上的隐患。结果我女儿说,我误会了,都是刘佳全上司的安排,说他是为了给小家庭多赚些钱才陪领导去应酬的。我现在真后悔,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我是真不愿再吵了,这婚你结吧,房子首付我给了。从今往后你受苦了别来喊妈!就当我没养过你这个女儿!他舅舅告诉我,结婚后没多久,覃来娣那个村妇,就偷偷把那个老房子卖了点钱,带着女儿住进了他们的新房。说女儿马上要去读大学了,住不了多久。反正小萍也要辞职备孕怀孕,她来照顾的时候也是要住一起的。都是一家人,早晚的事。还顺嘴说我忙,肯定没时间照顾小萍,你听听你听听!我是忙,我忙我不能花钱请专业的人吗?不比她那个村妇好?!”

      “苏医生,你看看,这一家人算盘珠子打到我头上了!我要让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你的评估报告非常重要。”

      苏无恙没有直接聊这个话题,而是转了个弯问,更深更专注看着周美华的眼睛,语气比平时更缓更轻;“周女士~您之前提到过~小萍谈恋爱之前很乖很听你的话~但是性格弱~能具体说说那时候你们是怎么相处的吗?”

      周美华显然没有想到到苏无恙会问她这个问题,一怔之下不知怎的,很快就陷入了回忆,嘴角居然有了一丝笑意。

      “她出生的时候就是个很漂亮的小宝宝,第一眼见到她,我就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她小时候发烧,那时候我刚跟她爸离婚,条件不是很好,怕看病钱不够,不敢打车,背着她跑三站地去医院。”
      “她考上大学,我的条件也好起来了,摆了二十桌酒席。连合作伙伴都说她是我的小福星~又乖又争气,从来不给我添乱。”
      “她毕业我托关系给她安排我们那边学校高中老师的编制,她说她想自己试试,能不能不靠我也可以养活自己,当时那趾高气昂的小样子都把我气笑了。”
      “不过啊,她真的很棒。自己找工作,第一次租房子,那一次跟我撒娇说付完押金钱不够用了,整整一年,我每个月都往她卡里打钱,怕她在这里吃不好,直到她说不用了……"
      “后来就算我再忙,我也怕她性格弱被同事欺负,我会每个月过来请她和她的同事们吃饭唱歌。后来她竟然辞职…我…”
      ……
      周美华声音哽咽了:"周医生,你说她犯浑非要跟刘佳全,我怎么能不急?我骂她,我说她蠢,我说她瞎了眼,我真后悔生了她……"

      苏无恙及时微微挑了挑眉,幅度没有超过5毫米,就这一点点细微的表情让周美华停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

      她好像意识到这已经是她在半个小时里第二次这么说了。

      苏无恙递过去一张纸巾,看着她接过按了按眼角,才缓缓开口:"周女士,您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保护女儿,对吗?只是…这些爱,小萍知道吗?"

      周美华愣住了。

      苏无恙继续问:“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蠢'、'瞎了眼'、'当没生过她'——小萍当时听到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周美华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吵,后来不说话了。摔门出去。后来干脆不再跟我联系,跟那个姓刘的同居去了。”

      “您当时是什么感受?”

      “我气得要死。我觉得她为了个外人,连妈都不要了。”

      “那现在呢?”

      周美华沉默了很长时间。诊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现在……”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现在我宁愿她跟我吵架,也不想看到她遍体鳞伤的躺在医院里。”

      苏无恙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郑重:“周女士,您现在不是我的来访者,并且您是一位认知很高的职业女性,我也不绕弯子直接跟您分享一个概念。在心理学上,有一种沟通模式叫‘追逃模式'。当一方感到焦虑、恐惧时,会本能地想要‘抓住'对方,用更强烈的方式表达关心——比如责骂、控制、威胁。而另一方感到被压迫时,会选择‘逃'——疏远、沉默、甚至投向另一个看似更‘安全'的关系。小萍投向那段感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逃'。”

      周美华怔怔地看着她:“你意思是说……是我把她推过去的?”

      “不,”苏无恙摇头,“选择进入那段关系的是小萍自己,选择伤害她的也是那个男人和他的家庭。但母女之间的互动模式,确实会影响小满在面对外界压力时的判断力和求助意愿。您给了她很多‘道理',但她在那段关系里,可能更需要的是‘被接纳'的感觉——而那个男人,恰恰用虚假的接纳填补了这个空缺。”

      周美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了。

      “你很清楚他们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周女士您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有且仅有这一个女儿。”苏无恙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小萍被您保护的很好,当时并没有看清这一点。人在情感匮乏又多巴胺泛滥的时候,会抓住任何一点温暖,哪怕那温暖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周美华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所以我才告诉她真相,我难道错了吗?”

      “您一点也没错。但方式不是这样”苏无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画了一条线,“这是沟通的两端。一端是‘指责'——‘你蠢、你瞎、你活该';另一端是‘讨好'——'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我们的小家庭好'。大多数人在两端之间摇摆,但两端都会让孩子感到不被理解。中间地带是‘真诚且不带评判的表达'——’我看到你很痛苦,我很担心,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周美华苦笑:“我说不出口,她第一次正式谈恋爱就遇上这种人,我怕她觉得这个世界太黑暗了。可我又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我急得满嘴是泡,我只能告诉她别管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赶紧先分手!”

      “我理解您的着急,”苏无恙点头,“但您想想,就算是谈生意,是不是越重要的生意越不能急?同样小萍越觉得‘我妈只在乎什么道理对错,在乎的不是我'。她就越要证明‘我选的人是对的',越要跟您对着干。这是人之常情——谁愿意承认自己‘瞎了眼'呢?”

      周美华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想起小萍最后一次离家前的那个晚上,她指着门喊"滚出去,再也别回来",小萍红着眼眶说“妈,你从来都没问过我为什么喜欢他?”。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喜欢?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那个感情的骗子?”

      “苏医生,”周美华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把她推得太远了?”

      周若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专业者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周女士,我猜她舅舅这次来,应该是小萍跟你说了什么吧?”

      “是的,知道她怀孕后其实我一直很担心,但是…唉~四天前我高烧住院,很久没有收到她信息,这次仅有三个字‘对不起’,我本能觉得出事儿了。赶紧让司机先送他舅舅过来。交代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女儿受到伤害,第一时间先报警,报谋杀,凶手一定是刘家全!出了事儿我全担!”

      苏无恙点点头表示理解,“小萍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稳定的情感支持,自我价值感很低。她现在的状态是——既渴望母亲的保护,又害怕母亲的评判。您的态度,对她接下来的恢复至关重要。”

      “我什么态度?”

      “无条件的接纳。”

      “我……”周美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不想对她好。我就是怕,怕她再吃亏,怕她再走弯路。我这一辈子,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弯路,我不想让她再受一遍。我想把我知道的、我经历的,都告诉她,让她别踩坑……”

      “您想把自己的经验变成她的铠甲,”苏无恙轻声说,“但铠甲太沉,会压垮她。她其实很想自己学会走路,哪怕摔跤。可是您做的太好了,总在她摔跤前,就把她抱了起来,保护好。您愿不愿意相信,如果从现在开始,您能做到,在她要摔跤的时候或者摔跤了,仅仅递过去一只手,而不是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们母女从此就再也不会争吵了?”

      周美华的眼泪终于成颗成颗掉了下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

      苏无恙的总结报告写道:周素萍在事发当日的冲动行为并非出于自残或他残动机,而是在长期心理压迫下的一种应激性解离反应。其行为逻辑不符合“自杀未遂”的诊断标准。用最通俗的话说——她不是想死,她只是想逃。但她的世界被禁锢得太小了。她逃无可逃,于是她冲出了家门。

      报告写好的那天下午,苏无恙把电子版发给了弋金戈。半小时后弋金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

      “苏医生,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这份报告在法庭上的作用,可能没有你期望的那么大。”

      “我知道。”苏无恙的声音很平静,“持续性情感虐待综合征,在现行法律体系下不属于家暴的法定情形。精神虐待很难举证,更难判赔。这个案子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离婚,财产分割,女方拿回属于自己那部分。至于她失去的子宫、失去的孩子、失去的三年——法律没有一个条款能帮她讨回来。”

      弋金戈沉默了很久。“苏医生,你一直这么冷静清醒吗?哪怕付出了这么多,只收到这样对结果?”

      “不是。”苏无恙轻声说,“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医生跟你们警察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苏无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恢复了那温柔如水的模样。

      拿起手机,打开和岑云舟的对话框。

      “一切顺利。你推荐我介入这个案子——谢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状态从“未读”变成“已读”。然后没有回复。

      苏无恙笑了。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但这个笑里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涩。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手机那头,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办公桌上。就像她一贯做的那样。

      但苏无恙知道,那条消息已经被看到了。

      我看到了。这次是你看到了。

      而这一点,对苏无恙来说,比一句“不客气”更重要。

      案件最终的处理结果,和苏无恙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由于周素萍的心理学评估报告明确排除了“自杀意图”和“故意伤害”,警方将案件定性为普通的交通事故。肇事方承担全部责任,保险理赔按正常程序进行。但这份报告在另一个战场发挥了作用——离婚诉讼。

      离婚协议签得并不顺利。房子因为一直被刘家全以各种借口拖延加名,致使从法律上说,是刘家全的婚前财产,周素萍拿不到。婚后共同存款十二万,刘母以周素萍结婚后备孕一直没有工作为由说一分都不能给。

      尽管周美华的律师建议一定要拿回房子的首付,但周美华表示她不在乎这个钱,但是一定要用这个向刘家全施压,必需离婚。在这样以退为进的策略下,最终周素萍仅拿回了婚后共同财产——六万块。

      三年的婚姻,一个子宫,一个孩子。

      周美华全程陪同着女儿,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妈妈在旁边扶着她,怕她摔倒。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妈妈,我想回家。”

      “好,妈陪你,我们一起回家。”

      ……

      苏无恙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是弋金戈发来的消息:“周素萍的事告一段落。辛苦了苏医生。说真的,这个案子虽然结果不圆满,但如果没有你的报告,她可能连离婚都离不顺利。至少她现在自由了。”

      自由了。

      苏无恙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自由应该是敞亮的、轻盈的、让人如释重负的东西。但周素萍的自由,是以一个孩子和一个子宫为代价换来的。这份自由的重量,比任何枷锁都沉。

      好在,她有一个那么爱她的妈妈,只要她们彼此愿意学习用对的方式爱对方,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进入冥想清理情绪的流程,一切似乎并不那么顺利,因为岑云舟那张完美的脸,布满薄茧和细疤的手,极少有情绪的眼睛,总时不时将她打断。

      “你让我看到了周素萍。苏无恙在心里对那个不在场的女人说。那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让我看到你?”

      周二下午。

      岑云舟修长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负一层第一咨询室的门口。这一次不多不少,两点整,敲门。

      “请进。”

      一切都和第一次咨询时一模一样。

      岑云舟坐下。她的坐姿和上次有些不一样——略舒展一些,表情平静。但苏无恙注意到,她今天还微微侧了一点,身体的中轴线没有对准椅子正前方,偏了大约十五度。十五度——在心理学的肢体语言解读中,意味着“我愿意尝试”,但“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今天的咨询——”苏无恙开口。

      “周素萍的案子。”

      岑云舟直接打断了她,声音和平时一样磁性,但语速比平时快半个音节左右。这种细微的变化在别人听来可能察觉不到,但在苏无恙耳中——那种被高敏感体质打磨出来的精准听觉里——半个音节的提速意味着她在来之前已经排练了很多遍。

      “什么?”苏无恙问。

      “你做得很专业。但我想问的是——你让她开口了,让她说出了真相,然后呢?”

      苏无恙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岑云舟,看着她那双结了冰的眼睛。冰面下有东西在翻涌,她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就只拿了六万块钱?”岑云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半个音节的提速没有降下来,“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和一个子宫。她失去的器官是永久的。苏医生——真相,值多少钱?”

      咨询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紧张了。像被这几句话推开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回流。

      苏无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这是她第一次在咨询中失去从容的姿态。不是因为被质问,而是因为她在岑云舟的质问里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并不是针对她的敌意。是疼痛。是一个外科医生,用质问的方式,表达她的无力。

      岑云舟帮不了周素萍。她只能切除她坏死的子宫,不能切除她生活里的毒瘤。所以她把矛头对准了苏无恙——那个“帮警方找到真相”的人。她想问的其实不是“真相值多少钱”,而是——为什么你做到了,她依然还是个受害者?

      “云舟。”苏无恙开口了。

      她没有叫“岑医生”。这是第一次。

      岑云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只是半毫米的变化,但苏无恙捕捉到了。人的瞳孔变化是无法伪装的——当一个人叫你的名字而不是你的头衔时,你的瞳孔会本能地放大,因为你的大脑识别出了一种“私人信号”。

      “你问我真相值多少钱。”苏无恙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没有躲闪,“我可以回答你。在现行的法律体系和社会现实里,精神伤害的代价确实很难量化成赔偿金。你看到的六万块钱,是她在自己选择跟这个人的婚姻,结束后共同财产中应得的那部分——不是她失去的孩子和子宫的价格。子宫不是商品,母亲的身份也不是。没有任何法庭能给它们标价。”

      她停顿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左手自己的脉搏。

      “但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如果我没有出具那份报告,没有警方基于报告给出的法律建议,没有那个调解室里被她舅舅、律师甚至她丈夫自己都认可的真相——她可能连这六万块钱都拿不到。”

      “哪怕她们家不仅不缺这六万块。她妈还赔进去了六十万,只为确保女儿能尽快脱离这段婚姻。”苏无恙心里补了一句。

      她抬起眼睛看着岑云舟,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坦白。

      “这就是真相的意义,云舟。没有它,她连说一句‘我没有错’的资格都没有。真相不是正义的全部,但它是正义的起点。你问我为什么不帮她——”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个微弱的泛音,“因为我帮不了。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做了所有专业上能做的事。我能让她开口说话,但我不能替她打赢一场官司。这场法律规则不是我们写的,法官不是我们,立法者不是我们。我们是医生,不是上帝。我不能给她所谓公道,我很抱歉。我只能给她一个真相,让她带着真相活下去。放心吧,周素萍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妈妈。”

      她说完之后,咨询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无恙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温水端起来,递到岑云舟面前。不是放在她手边,是直接递到她手前,让她接过去。这个动作不再是一个观察者的动作,而是一个“同行者”的动作。她打破了自己设定的边界。

      “这杯水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你来,我都会倒一杯水放在这里。你喝或不喝,水一直在。”

      岑云舟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喝了一口。

      “下周。”苏无恙说,“还是周二,两点。你想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你说的。”岑云舟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走到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停下了。

      “苏无恙。”

      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苏无恙抬头看着她。浅色休闲衬衣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挑瘦削,短发的发尾在衣领上方整整齐齐地收着。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咨询室里的一切,却第一次没有急着离开。

      然后岑云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苏无恙的耳朵里——

      “我不是在怪你。”

      门开了,又关上。薰衣草的味道被门缝里的气流搅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苏无恙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只被喝过的水杯,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浅浅的梨涡。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欢喜,像种子在泥土里感觉到了第一滴水。

      你不是在怪我。你是在把一件你藏了很多年的东西,第一次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而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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