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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阶冷宴 点点收藏吧 ...
幽冥的时辰从来不用日月计算,只靠轮回台轮转的频次来粗略划分昼夜。
判官退走之后,裴亭晔动身去往轮回台核定滞留亡魂,整片忘川桃林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桃树枝桠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响,还有偶尔一两片花瓣轻飘飘坠进忘川黑水里面,溅起细碎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就被阴河的暗流吞掉。
阮若尘没继续坐在青石台边发呆。
前两天要酿制的花酒原料都处理完了,摊开在石板上慢慢阴干就足够,不需要人一直守着。
他伸了个懒腰,整条脊背舒展开来,骨节轻轻发出细微的响动,整个人松懈得像一滩晒够了暖阳的软云。
裴亭晔白天被公务捆得死死的,轮回簿册、六道流转、镇压游荡在三界缝隙里的凶煞恶鬼,一桩接一桩,根本抽不开身。
只有等到亥时过后,地府大部分日常事务全部交由几位判官和鬼将分担处理,他才能去桃渡。
阮若尘算着时间,距离亥时还有不短的一段空档。
他先把晾晒在外面的桃花收拢起来,装进宽大的竹篓里,搬到竹屋屋檐之下,避免忽然刮起的忘川阴风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
做完这些琐事,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淡淡花粉,转身走进屋子,弯腰蹲在木柜前面翻找东西。
木柜是用桃林里生长的老桃木打造而成的,没有上过任何漆料,摸上去是温润粗糙的木质触感,柜子的分层格子里放着各式各样零碎的小物件。
阮若尘指尖划过一格一格的物件,最后停留在柜子最内侧的一个小小的布囊上。
布囊是浅粉色的布料,是他自己用落在地上的桃花纤维捻成丝线,亲手缝制出来的,针脚算不上多么工整,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稚拙。
里面装的是平日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干桃花瓣,每一片都挑选过形态最完整、花香留存最持久的,细细烘干,不会因为存放太久就消散掉本身的气息。
这是他打算给裴亭晔带去天界的东西。
天界常年充斥着极盛的纯阳灵气,那种灵气过于霸道炽烈,和裴亭晔与生俱来的幽冥本源天生相悖。
人待在那样的环境里时间久了,神魂会被一点点灼烧,内里淤积的死气会变得躁动不安,即便有白玉小瓶里的桃花酿可以饮用调和,也只能做到短时缓解,没法时时刻刻护住神魂。
把干桃花瓣放在衣袋里,贴身带着,淡淡的花香持续萦绕在周身,可以缓慢柔和地中和周遭过于旺盛的纯阳气息,潜移默化稳住他的神魂,不需要频繁饮酒来压制不适感。
阮若尘伸手拿起布囊,捏在手里轻轻晃了两下,布料摩擦着里面干燥的花瓣,发出细碎轻柔的簌簌声响。
他坐在矮凳上,指尖摩挲着布囊歪扭的缝线,又双叒叕忍不住小声自言自语。
“那家伙平日里什么都放在心上,偏偏对自己身体半点不上心。到了天界,一群老神仙围着你说些阴阳怪气的场面话,肯定硬撑着一动不动,不会中途拿出酒喝,更不会主动调整气息。”
“要是不把这个塞给他,指不定两天下来,神魂要被天界的灵气磨出暗伤,回来之后又要闷在大殿里面闭关调息好几天。”
他太了解裴亭晔了。
在外人面前,这位冥府之主永远维持着冷漠威严的模样。
自尊心极强,绝不会在天界众神面前露出半点不适,哪怕五脏六腑都被纯阳之气刺得发疼,表面上也依旧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任由那些神仙打量揣测。
阮若尘把布囊放到木桌正中央,摆得整整齐齐,又转身走到地窖入口,掀开木板,从里面取出一小坛封存刚满一年的新酒。
这一坛酒的药性更温和,调理神魂的效果比存放三百年的陈酿更细腻,适合在天界断断续续小口饮用,不会因为酒劲偏浓,在众神面前不小心散发出明显的花香气息,引来不必要的盘问。
他没有直接把酒装进裴亭晔已经收好的白玉瓷瓶。
那个小小的玉瓶贴身放在衣襟内侧,位置太明显,若是在众神论道的宴席之上,抬手取酒很容易被旁人看见。
阮若尘另外找了一个极小的玄色皮质水囊,皮质厚实,密封性极好,外表颜色和裴亭晔的冥袍色调几乎融为一体,放在宽大的袖袋之中,完全不会起眼。
他小心翼翼把坛中酒液全部倒进皮囊里,塞紧封口,反复捏了捏皮囊,确认没有渗漏的情况,才把它和桃花布囊放在一处。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天色(轮回台的幽光)慢慢沉下去,距离亥时越来越近。
阮若尘往屋子中央的小炭炉里面添了几块质地温软的炭,炭火烧起来,散发出淡淡的烟火气息,把竹屋里的温度烘得很暖。
他取来两只宽口陶杯,提前温上浅浅半杯桃花酒,等会儿裴亭晔过来,坐下就能直接喝,也不用再多花费时间等候酒液回暖。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他索性斜靠在窗边的木榻上,侧着身子,手肘垫在枕头上,眼皮半耷着,一边闭目养神,一边静静听着外界的动静。
忘川的风声、阴河流水的翻涌声、远处偶尔传来阴差拉动拘魂锁链的哐当声响,全部都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气息如期而至。
阮若尘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抬起来,望向竹屋门口的方向。
玄色衣摆率先跨过门槛,裴亭晔走了进来。
今天处理轮回台积压亡魂耗费了不少心神,他眉宇之间的冷意比往日更重一些,眼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那是长时间调动幽冥之力审核生死簿,心神过度消耗才会出现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先是站在原地,目光缓慢扫过整间屋子。
从温着酒水的炭炉,到桌面上摆放好的布囊与皮质酒囊,最后定格在斜靠在木榻上的阮若尘身上,黑沉沉的瞳孔里面柔和了不少。
“处理完了?”阮若尘开口,身子没有坐起来,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下巴微微扬了扬,示意桌子。
“过来坐,给你提前温好了酒,还有两样东西,是专门给你去往天界准备的。”
裴亭晔迈开两米八大长腿走到桌边(这里只是抽象),先侧身坐到木榻旁边的空位上。
他微微低下头。
视线落在阮若尘的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秒,确认对方一整天都安稳待在桃林里,没有被外界任何因素打扰,也没有因为白天那一次天界仙识窥探而心生郁结,才彻底放下心来。
“轮回台积压了近十万滞留魂魄,是前一阵子噬魂魔作乱遗留下来的后遗症,不少魂魄残碎不全,很难直接送入轮回。我拆分了一部分幽冥本源之力,修补魂魄缺损,才勉强理顺流转秩序。”
他低声解释自己晚来片刻的缘由,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丝毫没有提及自身心神损耗,“耽搁了一小段时辰。”
阮若尘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伸手抬起手,指尖直接贴在裴亭晔的眉心位置。
指尖温热的触感触碰上去,裴亭晔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动作。
一缕极其细微、柔和到极致的浅粉色气息顺着指尖渗入进去,缓慢地梳理他躁动滞涩的神魂脉络,把过度使用力量造成的淤塞一点点疏通开。
“十万残魂,还要分出本源去修补,你倒是一点都不懂得节制。”阮若尘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埋怨,指尖轻轻在眉心点了两下。
“地府那么多鬼将判官,难道全都一点用处都没有?非要你亲自动手损耗自己的根基,长久这样折腾,早晚要出问题。”
“他们修为不够,触碰不了魂魄本源,强行修补只会直接导致魂魄溃散,造成更大的麻烦。”裴亭晔如实回答,目光牢牢锁在阮若尘的手腕上,“只有我可以做这件事。”
“道理我都明白,可你不能事事都把担子揽在自己身上。”阮若尘收回手,顺势坐直身体,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粉色布囊,直接塞进裴亭晔敞开的冥袍内侧口袋里,塞得严严实实。
“这个袋子里面是干桃花瓣,贴身放着。天界的纯阳灵气太冲,哪怕你压制,周身环境也会慢慢侵蚀神魂,花瓣散出来的淡香能帮你稳住状态。”
裴亭晔抬手,隔着衣料按住口袋里的布囊,能够清晰感受到花瓣的存在,心口的位置像是被轻轻填满了。
“嗯,我会一直带着。”
阮若尘接着拿起那个黑色皮质的小酒囊,掀开裴亭晔宽大的袖口,把皮囊放进他右手边的袖袋之中,还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放在伸手就可以轻松摸到,又不会轻易掉落的地方。
“玉瓶收在内襟,不要随便动用,太显眼了。”
“袖袋里这个皮囊装的是新酿的酒,味道淡,药力温和,觉得神魂发闷的时候,悄悄抿一小口就行,别大口喝。”
“宴席上面那些神仙一个个眼睛尖得很,一旦闻到明显的花香,肯定会追根究底盘问来源,到时候徒增不必要的口舌之争。”
阮若尘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论道议事的时候,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天界想要收回一部分轮回调度权,那是不可能的事,底线守住就够了,多余的争辩无需参与,一群心思各异的天神凑在一起,讲道理是最没用的法子。”
裴亭晔垂着眼,任由阮若尘摆弄自己的衣袖,他的手指时不时擦过裴亭晔小臂的皮肤,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已经很少被人这样细致地操心关照,自诞生于幽冥本源开始,漫长的岁月里,所有人都畏惧他、臣服他,从来没有人会留意到他神魂被灵气侵蚀的细微痛苦。
整个三界,唯独阮若尘会做这些事。
“我知晓分寸,不会和天界众神做无谓的争执,也不会让出任何属于冥府的权限。”裴亭晔认真应下每一句叮嘱,一字一句全部记在心里。
“议事结束,不会在天界多做停留,两天一到,立刻动身折返幽冥,不会在外拖延片刻。”
“最好是这样。”阮若尘哼了一声,端起桌上温好的酒杯,递到他手里。
“先喝酒,把今天损耗的心神稍微补一补。今晚不用急着回去处理公务,所有事都推到后天,明天一整天你可以待在桃林里面。”
“距离前往天界还有三天,这三天,白天你陪着我打理桃林,夜里就在竹屋歇息。”
裴亭晔接过陶杯,仰头小口饮下杯中的酒液,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神魂,原本滞涩沉重的脑袋轻松了不少。
“可以。”他没有任何拒绝,对于阮若尘提出的安排,向来都是全盘接受。
阮若尘喝酒的速度很慢,每次只抿一小口,目光落在裴亭晔的侧脸上面。
他侧着脑袋打量对方,从锋利利落的下颌线条,到紧抿的薄唇,再到微微蹙起的眉骨。
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冥主,此刻卸下了所有戾气,坐在一间小小的桃木竹屋里面,喝着他酿造的桃花酒,和平日里在幽冥大殿上判若两人。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阮若尘放下酒杯,手肘撑在桌面上,脸颊贴着手背。
他直白地开口发问,“天界从上到下,都打心底里排斥幽冥,觉得地府污秽不堪,满身死气,连踏足边界都觉得有损自身仙气。”
“明明三界轮回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幽冥收纳亡魂,天界也好,凡间也罢,都不可能长久安稳,他们却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瞧不起这边的一切。”
裴亭晔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陶杯杯壁轻轻摩挲着,黑眸望向窗外飘落的桃花瓣,语气淡然,却剖析得十分透彻。
“天界坐拥天地间最纯粹的纯阳灵气,生灵生来寿命悠长,不用体会生老病死的苦楚,也不用直面亡魂的哀嚎与世间的阴暗面。”
“长久处在安逸优越的环境里,眼界变得狭隘傲慢,理所当然认为自身是三界正统,把一切与阴暗、生死相关的事物视作低贱之物。”
“他们享受着轮回运转带来的三界平衡,却不愿意承认幽冥存在的必要性,甚至总想插手管控,妄图把所有权柄牢牢攥在天界手里。”
“说白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阮若尘直白地吐槽,嘴角撇了撇。
“从来没有亲身承担过担子,只会在高处指指点点。等到哪一天轮回彻底停滞,亡魂无处可去,阴阳秩序崩塌,最先受到冲击的,反而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天界净土。”
“真到那一步,他们自然会懂得收敛。”裴亭晔淡淡说道。
“但在那之前,傲慢不会消失。这次论道大典,他们必然会借着人族气运调度的说辞,旁敲侧击试探我的底线,想尽办法蚕食冥府的职权。席间免不了会有不少刻意针对幽冥的话语,甚至有可能会旁敲侧击问到你身上。”
提到这件事,阮若尘稍微坐直了一些。
“问到我?”
“上次太白金星前来传谕,远远窥见桃林,回去之后必然会向天帝和几位高位上神提及忘川渡口的异常。整片幽冥之中,唯独这一处常年花开不败,香气浓郁,实在太过扎眼。”
“天界的人疑心很重,会好奇我为什么长期停留在这片桃林,好奇守在这里的到底是什么生灵。”裴亭晔解释道,眼神冷了几分。
“若是宴席之上有人故意提起桃渡,借由此事做文章,无非是想要试探我的软肋,试图找到可以牵制我的把柄。”
阮若尘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轻笑了一声。
“他们想拿我当牵制你的棋子,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可惜,他们完全不了解情况,就算真的在宴会上提起这件事,也从我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外界所有人都不清楚我的根底,只把我当成一个依附在冥府地界生存、毫无威胁的小妖,就算刻意拿来调侃两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我不会允许他们随意调侃你。”裴亭晔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原本柔和的眼神蒙上一层淡淡的寒意。
“哪怕只是随口的戏谑也不行。他们没有资格议论和评判你,更不能把你当成用来和我谈判的筹码。只要有人敢在大殿之上提及你的名字,不会给任何人继续嚼舌根的机会。”
阮若尘看见他瞬间冷下来的神情,连忙伸出手,握住对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安抚对方陡然升起的不悦情绪。
“不用这么紧绷,没必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天神让自己动怒。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两句,反正那些话传不到我的耳朵里,也伤不到我分毫。”
“你只需要守住底线,别因为旁人几句无聊的闲话,做出激化矛盾的举动就可以。”
裴亭晔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心里翻涌起来的戾气慢慢平复下去。
他反手,手指穿插过阮若尘的指缝,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手掌贴合着手掌,牢牢握在桌面上。
“我只是不想任何负面的话语落在你身上。”他放低音量,“千年以来,你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桃林,不掺和任何纷争,本就不该被三界的琐事打扰,更不该被天界那些不了解始末的人随意议论。”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阮若尘歪了歪头,任由裴亭晔握着自己的手。
“等两天论道结束,你从天界回来,这件事就彻底翻篇,以后天界那边不会再有机会随意打探这边的事情。”
“等你回来,我们可以把桃林外围的禁制再加固一层,往后不管是仙识窥探,还是不请自来的仙使,全都直接隔绝在外,不用再理会天界那边的动静。”
“可以。”裴亭晔应声,心里默默记下,从天界返回之后,立刻加固整片桃渡的防御禁制。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安静坐了许久。
竹屋里的炭火慢慢燃着。
阮若尘后来干脆直接起身,挪到木榻上面,往里面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
“上来躺一会儿吧,一直坐着腰会发酸。今日修补亡魂消耗了你不少力气,趁着这几日还不用去往天界,好好休息一下,把亏空的精气神补回来。”
裴亭晔没有犹豫,松开交握的手,起身走到木榻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
木榻本身不算宽大,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距离贴得很近。
阮若尘侧过身,面对着裴亭晔,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漫长的岁月里,他习惯了在忘川的寂静之中休憩,身边有一个安稳的人在旁边,会更容易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微微往裴亭晔的方向靠了靠,半边肩膀贴在裴亭晔的胳膊上。
裴亭晔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身体,刻意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平稳,方便阮若尘依靠。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阮若尘的侧脸上面,看着对方闭合的眼睑,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又柔和。
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是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人,听着身边平缓的呼吸声,感受着肩头传来的轻微重量。
对于执掌幽冥的冥主而言,像这样平静温和的夜晚,在漫长的万年岁月里,少之又少。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身处冰冷空旷的幽冥大殿,被死寂和哀嚎包围,独自一人熬过漫无边际的时光。
直到阮若尘出现在忘川桃渡,这一成不变的死寂,才终于破开一道缝隙。
他心里清楚,阮若尘刻意收敛了自身全部的力量,选择留在这片方寸之地,是为了躲开所有纷扰。
那是阮若尘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他从不会主动戳破对方隐藏起来的一切,只会默默守在外侧,帮他隔绝所有外界的打扰,帮他维持这份难得的安稳。
若是阮若尘一辈子都想要维持这样的生活,他便会一辈子做对方的屏障,挡下来自三界所有方向的风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轮回台的幽光彻底黯淡下去,意味着幽冥已经进入深夜时分。
阮若尘睡得不算沉,浅浅小憩过后,很快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一点朦胧迷茫,愣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裴亭晔的身侧,身体下意识地微微挪开一点点距离,耳根悄悄泛起淡淡的浅粉色。
“睡着了?”裴亭晔低声发问,语气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
“嗯,睡了一小会儿。”阮若尘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有点沙哑感,“你一直没睡?”
“不需要睡。”裴亭晔如实回答,幽冥本源造就的体质,本就不需要依靠睡觉来恢复精力,只是愿意陪着阮若尘一起躺在这里而已。
“不过这样待着,比闭关调息更加舒心。”
阮若尘听完轻笑一声,从木榻上坐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那你也别一直僵躺着,起来活动一下。天色已经很晚了,今晚你直接留在竹屋歇息就好,不用再返回幽冥大殿。”
“床榻虽然算不上宽敞,但勉强容纳两个人休息完全没问题,总比回到那个冷冰冰、空荡荡的大殿要好得多。”
裴亭晔缓缓坐起身,看向这间狭小朴素的竹屋。
“好。”
阮若尘起身走到门外,检查了一遍整片桃林的情况,确认外围禁制运转正常,没有任何外来气息靠近之后,重新回到屋内,关上木门,用一根干枯的桃枝卡在门缝里锁好。
随后把快要燃尽的炭火熄灭大半,只留下一小点火星维持屋内基础的温度,避免深夜忘川的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
做完所有琐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木榻,铺开薄薄的棉褥。
棉褥是用桃林里落下的花絮混着凡间飘落到幽冥的棉絮做成的,柔软暖和。
两个人并排躺下来,中间只隔着很小的空隙。
屋子里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阮若尘没有立刻闭上眼睛,望着头顶由竹木搭建而成的屋顶,思绪飘到三天之后的天界论道大典上面。
天界的天宫他只远远感知过,层层云阶之上,琼楼玉宇连绵不断,到处都是炽烈耀眼的纯阳灵气,富丽堂皇,却也冰冷又虚伪。
一群活了无数岁月的天神,整日周旋在各种人情世故和权力算计之中,表面维持着体面端庄,内里各怀心思。
裴亭晔去往那样的环境,必然会觉得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
“到了天宫,尽量少说话,能敷衍过去就敷衍过去。”阮若尘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向身旁的人,小声叮嘱。
“天帝若是设宴款待,宴席上的吃食不要随便入口,天界不少膳食里面会掺杂提纯过的纯阳灵力,对你的神魂没有半点好处。渴了就用袖袋里的酒小口润喉,不要去碰天宫里面准备的茶水酒水。”
“知晓。”裴亭晔在黑暗里转头,准确望向阮若尘的方向,哪怕光线昏暗,也能清晰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这就最好了。”阮若尘松了口气,眼皮慢慢发沉,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早点回来,桃林里的桃花不会谢,新酿的酒也会等着你。”
“我一定会回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屋子里面,没有铿锵有力的语调,却带着无比笃定的重量。
没过片刻,阮若尘便再次陷入沉睡,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裴亭晔静静躺在一侧,目光落在身旁人的脸上,直至天边轮回台的微光慢慢亮起,预示着幽冥新的一天到来,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裴亭晔完全放下了幽冥所有公务。
白天的时候,他陪着阮若尘打理整片桃林。
阮若尘修剪过于茂密的桃树枝条,他就站在一旁,接过修剪下来的枝桠,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阮若尘筛选花瓣进行封存酿酒,他就坐在旁边帮忙分拣,动作缓慢细致,完全没有半分冥主的威严,只是一个安静陪着对方的人。
到了傍晚,两个人就待在竹屋里面,温酒闲谈,入夜之后一同歇息在木榻之上。
三天期限转瞬即逝,去往天界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时分,阮若尘帮着裴亭晔整理好玄金冥袍,仔细检查了一遍袖袋里的皮质酒囊和内襟口袋里的桃花布囊,确认两样东西都稳妥存放好,没有任何问题,才停下动作。
“云阶之上风很大,天界的灵气会比你想象中更加狂暴,千万不要硬扛着身体上的不适感。”阮若尘抬手,抚平对方衣料上细微的褶皱。
“两日,就只需要两日。两天一过,不管论道有没有彻底收尾,只要到了约定的时限,直接离开天宫,不用顾及天帝的面子。”
裴亭晔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阮若尘的发顶,动作温柔。
“放心。两天之后,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到忘川桃渡。”
他最后深深看了阮若尘一眼,才转身迈步离开竹屋,朝着阴阳两界的交界入口走去。
身影踏上通往天界的云阶,一步一步消失在纯白浓厚的云层之中。
阮若尘站在桃林最高的桃树枝干上,望着云层闭合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玄色身影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到竹屋,照旧打理桃林,照常酿制新酒,生活节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等待两天之后对方归来。
另一边,裴亭晔踏入天界疆域的瞬间,浓郁到极致的纯阳灵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全身。
神魂第一时间产生轻微的刺痛感,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感受到布囊里干桃花瓣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刺痛感迅速被压制下去。
天宫的接引仙官早早守在云阶入口,见到冥主现身,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心底却依旧带着天界天神固有的疏离与傲慢。
“冥主大人,天帝陛下在凌霄殿等候,请随我前往大殿。”
裴亭晔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跟随着接引仙官一路向着凌霄殿走去。
沿途的天宫景象极尽奢华,玉柱金瓦,仙草遍地,仙气缭绕,来往的仙官个个衣袂飘飘,神态高傲,在看到裴亭晔的玄色冥袍时,都会下意识拉开距离,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刻意避开他周身隐隐散出的死气。
一路上不断有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音量压得很低,以为不会被听见。
“那就是幽冥的执掌者?果然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死气,光是靠近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天帝执意邀请他前来论道,实在是没有必要,冥界本就不该踏足天界净土。”
“听说冥主常年驻守在忘川一处桃林,不知那桃林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一位本源神祇频频驻足。”
裴亭晔全部听在耳朵里,面无表情,眼神冷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凌霄大殿走去。
踏入凌霄殿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交谈的声音瞬间停止。
天帝端坐至高王座之上,两侧分列各位上神,目光齐刷刷落在进门的裴亭晔身上,打量、审视、隐晦的试探交织在一起。
“冥主远道而来,请入座。”天帝开口,语气客套疏离,表面维持着三界共主的体面。
裴亭晔走到特意安排在大殿一侧的席位坐下,脊背挺直,神色淡漠,周身收敛全部死气,只维持着自身最基础的气息,袖中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质酒囊,心里记着阮若尘所有的叮嘱。
论道正式开始。
前期无非是天界众神轮番发言,大谈人族气运调度的说辞,拐弯抹角提出想要介入轮回审核的想法,言语之间不断抬高天界的地位,贬低幽冥在秩序之中的作用。
大部分发言,裴亭晔都只是沉默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有当天帝明确提出想要划分一部分轮回审核权限交给天界仙官监管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轮回运转自有定数,审核亡魂归属本就是冥府权责范围,天界无需插手。人族气运由凡间自身行事决定,阴阳两界各司其职,互不干涉,才是维持三界平衡最好的方式。这件事,不必再继续讨论。”
他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天界想要蚕食权限的想法。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位打算继续游说的上神一时语塞。
席间一位资历较老的水神,见正面谈判行不通,便打算绕开话题,提起了忘川桃渡。
“听闻冥主在忘川地界开辟了一处桃林,常年花开不谢,不知是何种奇物?想来那处地界阴气深重,寻常花木根本无法存活,冥主常年逗留于此,倒是让我等十分好奇。”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裴亭晔身上,等着他的回答,想要从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裴亭晔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那位开口的水神,漆黑的眸子里寒意乍现,周身瞬间散出一丝极淡的幽冥威压,压得整个大殿的纯阳灵气都凝滞了一瞬。
“只是一处寻常休憩之地,不值得诸位上神费心揣测。无关论道议题的内容,不必再提及。”
语气很强硬,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余地。
那位水神被骤然袭来的威压震慑,下意识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天帝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把话题重新拉回人族气运之上,不再触碰关于忘川桃林的话题。
一整天的论道拉锯下来,天界没有从裴亭晔手中拿到半分想要的权限,反而被对方条理清晰地驳斥数次,全程都没有占到半点上风。
白日议事结束之后,天宫安排了晚间宴席。
依照阮若尘的叮嘱,裴亭晔全程没有动桌上任何一杯酒水、任何一口膳食。
当身边仙官劝酒的时候,他只是以神魂不耐纯阳之物为由拒绝,端坐在席位之上,神色冷淡,极少开口说话。
宴席过半,他借口神魂被天界灵气侵蚀,身体略有不适,向天帝提出告辞,回到天宫专门为他准备的偏殿之中休息。
偏殿之内纯阳灵气更加浓郁,刚关上门,裴亭晔便抬手从袖袋里取出皮质酒囊,小口抿了两口里面的桃花酒,神魂灼烧的刺痛迅速缓解。
他走到窗边,望向遥远的幽冥方向,心里开始倒计时,等待归期到来。
剩下的一整天论道,依旧是天界不断试探,裴亭晔步步死守底线,不做任何退让。
第二天日落前夕,最后一段议事刚刚结束,不等天帝开口挽留,裴亭晔直接起身行礼告辞。
“论道事宜已经全部商议完毕,幽冥还有事务亟待处理,我便先行告辞。”
天帝来不及出言挽留,裴亭晔已经转身快步走出凌霄殿,踏上返程的云阶,一刻都没有在天界多做停留。
当玄色身影重新踏回阴阳交界,再次嗅到熟悉的、混杂着桃花香与淡淡阴息的空气时,裴亭晔紧绷了两天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脚步不由得加快,径直朝着忘川桃渡赶去。
竹屋门前,阮若尘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桃花瓣,望着云阶的方向等候。
看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阮若尘嘴角不自觉上扬,两个浅浅的梨涡显现出来,站起身朝着来人迎了上去。
裴亭晔快步走到他面前,下意识伸出手,牢牢将人揽进怀里。
在天界紧绷了整整两天的心神彻底松懈,下巴轻轻抵在阮若尘的发顶,周身残留的天界纯阳气息被迅速稀释消散。
“我回来了。”
阮若尘抬手环住对方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能够清晰感觉到对方紧绷许久的身体正在慢慢放松。
“回来就好了,不用再去应付那些无聊的人和事。竹屋里温好了酒,先喝两杯,把天界残留的灵气彻底排出去。”
裴亭晔收紧怀抱,把人稳稳圈在怀里,站在漫天盛放的桃花之中。
四周是忘川缓缓流动的河水。
“往后,再也不会主动踏足天界。”
阮若尘轻轻点头,在裴亭晔怀里小声应了一声。
怎么说……呃……每天都在幻想自己日更三万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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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云阶冷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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