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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气炸了。。。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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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无日月,划分时辰只凭轮回台青铜巨钟鸣响,一响为一个时辰,钟声沉钝,穿透层层叠叠的阴雾,传遍地府十万里疆土。
那日破晓,轮回钟敲过两响,裴亭晔同阮若尘道别。
桃渡竹屋门前栽着一株开得最盛的古碧桃,枝桠斜斜横伸,粉白花瓣落了两人满身。
阮若尘手里捏着一方浅粉桃花丝帕,正细细将晒干的桃瓣裹进丝帕夹层,这是昨夜他连夜新制的香包,比起先前那只布囊布料更柔软,花香锁得更久,特意给裴亭晔备上,以备日后再踏天界压制纯阳火气。
他指尖捻着丝帕边角,眉眼弯着浅淡笑意,肩头落了两三片飘落的桃花。
“冥殿堆积两日军务文书,你处理起来切莫心急。天界带回的灵草不必匆忙送来,我在桃林静待便是,若殿内事务繁杂,耽搁一两日也无妨,我这里酒坛满贮,桃花常开,不愁无趣。”
裴亭晔立在他身前,玄金暗纹冥袍垂落地面,衣摆扫过满地落桃,却半分不曾碾碎花瓣。
他抬手,轻轻拂去阮若尘肩头沾着的桃瓣,动作不自觉放得极轻。
裴亭晔道“不过半日便能清完卷宗,午时钟声三响,我必折返桃渡。凌霄殿侧苑生的无根灵桃草,可滋养你桃林地底灵脉,已命鬼差妥善收好,届时一并带来。”
阮若尘抬眼望他,轻轻点头,顺手将缝好的桃花丝帕塞进裴亭晔内襟衣襟,贴着心口安放妥当:“这香包新制,花香绵长,殿内阴煞浊气浓重,贴身带着能安神定魂,你切记莫要随手搁置。”
裴亭晔垂眸看向心口鼓起的一小块丝帕轮廓,微微颔首应下:“吾记于心,绝不轻弃。”
说罢,他又驻足片刻,舍不得即刻转身离去,目光细细描摹阮若尘整张面容。
从柔软鬓发,到微扬唇角,再到纤细脖颈,尽数收入眼底,才终于抬步,踏过桃林外围幽冥禁制,往数万里之外的幽冥主殿而去。
阮若尘站在桃林最高的青石阶上,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茫茫阴雾之中,直至连一丝寂灭气息都消散无踪,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抬手抚了抚心口,心底安安静静,只盘算着今日要做的事。
晾晒昨夜新淘洗的桃花、封藏一坛三百年陈酿、修补桃林西侧被阴风刮裂的桃木围栏,待到午时钟声响起,便温上满满一炉桃花酒,等候裴亭晔归来。
整片桃渡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桃枝簌簌响动,忘川黑水缓缓翻涌,偶有迷途游魂远远绕开桃林,不敢靠近半步。
阮若尘搬来矮木凳坐在青石晾晒台边,指尖慢条斯理分拣花瓣,一瓣一瓣剔除枯黄残缺的。
他心性素来淡然,千余年避世居于阴阳夹缝,三界纷争、冥殿权柄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唯一放在心上的,唯有那个执掌生死、却独独对他百般包容的冥府之主。
──幽冥主殿──
殿宇由万古玄铁浇筑而成,高千丈,殿顶悬挂九十九盏镇魂幽灯,灯火青蓝,终年摇曳,驱散殿内四处游荡的细碎凶煞。
殿中正中摆放万丈长宽的青铜生死簿台,簿册堆叠如山,左右分列十二判官席位,台下肃立数百名持锁链、扛拘魂幡的精锐鬼将,常年肃穆冷寂。
裴亭晔踏入大殿之时,周身还残留着一丝桃渡独有的清甜花香,冲淡了殿内厚重死寂的煞气。
一众判官鬼将齐齐躬身跪拜,齐声行礼,声响整齐却不敢洪亮:“恭迎冥主归殿。”
裴亭晔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步履沉稳踏上高台主座,玄色衣袍落座时带起一阵微凉阴风。
他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峰微蹙,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澜,“天界论道耽搁两日,六道流转滞留卷宗尽数呈来,速报近日三界亡魂动向,有无凶煞作乱、轮回裂隙滋生事端。”
左侧为首的崔判官手持玉笏,上前半步躬身回话,态度恭谨:“回禀尊主,两日内凡间战乱、山洪频发,新增亡魂约七十万,大半已循规矩送入轮回;唯有西方极寒之地,千年前噬魂魔残留余孽潜藏地底,偶有偷猎生魂之举,属下已派鬼将前去围剿,暂无大乱。其余卷宗皆已分门别类,等候尊主核定。”
裴亭晔指尖轻叩青铜案台,青蓝幽灯的光芒落在他冷硬侧脸上,“分拨三名判官协同核查亡魂名录,切勿疏漏,稍有差池,便是搅动阴阳平衡的大祸。吾半个时辰巡查一次轮回台,尔等各司其职,不可懈怠。”
“属下谨记尊主吩咐。”十二判官齐齐应声,各自退回席位,埋头翻阅簿册,殿内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起初半个时辰,一切井然有序。
裴亭晔端坐主位,指尖点划生死簿,以自身寂灭本源之力核定亡魂善恶,判定投胎、入地狱或是滞留忘川,动作行云流水,心绪平和,脑海中还时不时浮现桃渡阮若尘等候他的模样。
轮回台巡查的鬼将慌张闯入大殿。
那名鬼将身披残破玄甲,拘魂幡断了半截,浑身沾着浓烈刺鼻的噬魂魔气,踉跄扑倒在大殿中央,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玄铁地面。
他声音惶恐颤抖,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顺畅:“尊、尊主!大事不好!轮回台第三道轮回裂隙彻底崩开!数万无主凶魂顺着裂隙逃窜,冲破外围锁魂结界,朝着凡间四散奔逃,阻拦的鬼兵折损近千人!”
一句话落下,整座幽冥大殿瞬间死寂。
原本翻动簿册的声响戛然而止,十二判官脸色骤白,浑身僵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内青蓝镇魂灯火光猛地剧烈摇晃。
裴亭晔原本轻叩案台的指尖骤然停住,周身那一点从桃渡带来的清甜桃花香气,瞬息间被汹涌磅礴的寂灭煞气彻底吞噬。
方才尚且平和淡漠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厚重刺骨的寒意,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万年难遇的暴怒,周身散出的阴寒威压如同万丈冰山轰然砸落。
整座玄铁大殿地面寸寸开裂,裂纹顺着判官、鬼将脚下蔓延,殿外忘川河水骤然冻结,千里阴雾尽数凝成寒冰。
他缓缓起身,玄金冥袍衣袂无风自动,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冷白,字字重如千钧。
“轮回台结界,乃吾耗费三千年本源亲手铸造,层层禁制环环相扣,坚不可摧,何以无端崩裂?”
“尔等分管轮回巡查的判官,日日驻守台侧,执掌结界修护之责,如今裂隙大开,数万凶魂逃窜凡间,若凶魂入凡屠戮生灵,积攒滔天杀业,扰乱人族气运,倾覆六道秩序,此等弥天大祸,谁人担责?”
威压顺着话音铺展而下,离高台最近的几名判官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玉笏摔落在地碎成数段,浑身发抖。
方才回话的崔判官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往前跪爬两步,额头抵着冰冷地面。
“尊主息怒,此事……此事是属下失察。”
裴亭晔:“……”
“两日前您远赴天界,属下私自调走轮回台三名守界判官,令其前往边境围剿噬魂余孽,台侧修护结界人手空缺,又恰逢噬魂魔气暗中侵蚀裂隙根基,无人及时察觉修补,才酿成今日大祸……”
“私自调遣守界判官?”裴亭晔缓步走下高台,每一步落下,地面玄铁便冻出一层厚厚的寒霜。
他停在崔判官身前,垂眸俯视跪地之人,眼底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轮回台乃阴阳根本重地,守界判官一职,无吾亲传手谕,分毫不得调离,此乃幽冥万载铁律,尔自幼入冥殿修行,执掌判官之位三千年,竟敢无视铁律,擅调值守官吏,置六道安危于不顾?”
崔判官浑身战栗,后背早已被刺骨寒气浸透,冷汗混着阴霜黏在衣袍上,磕头不止,额头磕出暗红血痕。
“属下知错,属下一时心急边境噬魂余孽作乱,心存侥幸,以为区区两日,结界不会出纰漏,万万不曾想到魔气侵蚀速度远超预判,酿成大祸……属下愿领一切责罚,只求尊主莫要迁怒其余同僚。”
“侥幸二字,便可抹平数万凶魂出逃之祸??!”
裴亭晔抬手,一股纯粹寂灭阴气从掌心溢出,轻轻一拂,崔判官整个人便被阴冷力量掀飞数丈,重重撞在殿侧玄铁墙壁,墙壁轰然凹陷一块。
“凡间人族气运本就薄弱,数万凶魂无拘无束闯入尘世,烧杀掠夺,积累杀孽,亡魂数量暴增,轮回通道不堪重负。”
“届时阴阳颠倒,天界、凡间、幽冥三界秩序尽数崩塌,此等恶果,是你区区一副判官之躯,便能承担得起的?”
殿内其余十一名判官齐齐伏身跪地,没人敢出言求情。
他们心里清楚,裴亭晔执掌阴阳万载,素来赏罚分明,平日里极少动怒,哪怕噬魂魔当年席卷地府,他也只是冷静调兵围剿,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失控暴怒的模样。
轮回台结界关乎三界根基,崔判官无视铁律擅调人手,确实触碰了冥主底线。
一名驻守轮回台的判官瑟瑟开口,声音很小:“尊、尊主,属下这两日留守台侧,数次察觉裂隙魔气异动,前去禀报崔判官,却被他以边境战事要紧为由打发回来,未曾调拨人手修补……”
裴亭晔眼底怒意更盛。
他周身外泄的阴寒煞气顺着殿门往外扩散,一路冻住千里忘川,连桃渡那片恒温的桃花林都未能幸免。
正在分拣花瓣的阮若尘忽然浑身一冷,指尖捏着的桃瓣瞬间被寒气冻硬,啪地碎裂在掌心。
他猛地抬头,望向幽冥主殿的方向,隔着数万里阴雾,都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几乎要掀翻地府的狂暴寂灭戾气。
那是裴亭晔极致动怒才会散出的气息。
阮若尘眉心轻轻蹙起,放下手里的竹筐,起身走到桃林边缘,抬手轻触隔绝冥殿寒气的桃花结界。
薄薄一层桃灵屏障不停震颤,不断有刺骨阴寒渗透进来,枝头盛放的桃花成片簌簌坠落,铺满整片青石地面。
“怎会动这么大肝火……”他低声呢喃,指尖收拢一缕自身温和的桃灵本源,缓缓注入结界加固屏障,避免寒气冻伤整片桃林的桃树。
“冥殿必然出了天大祸事,否则亭晔绝不会失控至此。”
他心底放不下人,要亲自前往幽冥主殿一趟。
转身回竹屋,阮若尘取来方才缝制好的桃花香包,又将一整壶温好的桃花酒装进随身携带的桃木酒壶,披上一件轻薄素白外衫。
他抬手破开桃林与冥殿之间的阴阳小径,踏着飘飞的桃花碎瓣,往玄铁大殿的方向缓步走去。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往日缓缓流淌的忘川黑水彻底冰封,河面上游荡的游魂蜷缩在冰缝里瑟瑟发抖,往来巡逻的鬼兵全都缩在避风的石壁后方,不敢随意走动。
天地间只剩一片刺骨冰寒,连空中漂浮的阴雾都凝结成冰晶颗粒,打在脸颊上冰凉刺痛。
越靠近幽冥主殿,空气越是凝滞压抑。
裴亭晔外泄的煞气层层叠叠压下来。
寻常妖物靠近三尺便会神魂刺痛,好在阮若尘身具先天碧桃本源,阴阳两道气息皆能包容,那些毁灭性的寂灭煞气落在他身上,只会化作一缕微凉风息,伤不到他半分根基。
走到大殿玄铁大门之外,两尊镇守殿门的巨型镇魂石像都结了厚厚的冰壳,殿门敞开,里面传出裴亭晔冷沉的问责声,清晰传入阮若尘耳中。
“即刻调拨两万精锐鬼将,分五路奔赴凡间各地,缉拿逃窜凶魂,但凡凶魂伤及凡人,就地打散魂魄,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剩余判官全数前往轮回台,合力修补崩裂结界,以自身修为封堵裂隙,三日之内结界若不能复原,尔等一同领地狱极刑!”
“崔判官擅违幽冥铁律,祸乱轮回根基,暂押锁魂牢,待凶魂尽数缉回、结界修复完毕,再论重罚!”
殿内鬼将齐齐领命。
片刻便分批涌出大殿,奔赴凡间与轮回台,玄铁大殿内只剩下跪地不起的十二判官,以及高台之下独自立着的裴亭晔。
他背对着殿门,玄色身影孤冷挺拔,周身煞气还在源源不断往外翻涌,肩头紧绷。
两日天界周旋本就心神损耗,如今又遇上轮回台崩塌的大祸,双重重压压在一人肩头,几乎快要耗尽他体内的寂灭本源。
阮若尘立在殿门之外。
他静静站了片刻,等殿内鬼将尽数散去,才抬脚跨过结满寒冰的门槛,缓步走入死寂冰冷的大殿。
行走间,地面冰层随着他脚步踏过,悄悄融化出细小水痕,摇曳的青蓝镇魂灯火光也慢慢平稳下来,不再剧烈晃动。
跪在地上的判官们最先察觉到这一缕温暖花香,纷纷抬眼,看见走入殿中的阮若尘,眼底齐齐闪过一丝松快。
整个幽冥地界,唯有这位忘川桃渡的桃花妖,能轻易抚平冥主失控的戾气。
也唯有他,能在裴亭晔暴怒之时,安然踏入大殿而不被煞气所伤。
裴亭晔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周身翻涌的煞气骤然一滞,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竟下意识微微松弛了半分。
方才席卷整座地府的滔天怒火,在嗅到那一缕熟悉清甜桃香的瞬间,压下去了大半。
裴亭晔没有立刻回头,语气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冷意,语调放缓柔和不少:“桃渡阴寒刺骨,你何苦亲身前来此处?殿内煞气汹涌,恐伤你花木本源。”
阮若尘慢慢走到他身侧,侧身抬头望向裴亭晔冷硬的侧脸,眼底满是担忧。
“方才桃林突遭极寒侵袭,整片桃枝落花无数,我便知晓冥殿出了大乱,感知你神魂躁动难安,心中放不下,便走这一趟。”
“此地煞气虽重,于我而言并无大碍,倒是你,怒火攻心,神魂脉络定然淤塞滞涩,何苦这般苛待自身?”
说话间,阮若尘抬手,将随身携带的桃木酒壶递到裴亭晔面前。
“出门前温好的桃花酒,药性柔和,可疏通躁动神魂,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你且饮两口缓缓心绪。”
裴亭晔垂眸看向递来的酒壶,抬手接过,周身仅剩的一点阴寒煞气彻底收束回体内。
“让你忧心了。”他低声开口。
“轮回台结界崩裂,数万凶魂逃窜凡间,崔判官无视万载铁律擅调值守官吏,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外泄寒气惊扰你的桃林,是吾之过。”
阮若尘轻轻摇头,抬眼扫过殿内跪地、不敢抬头的一众判官,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下属失察犯错,你身为冥府之主,问责惩戒乃是分内之事,无可厚非。”
“只是阴阳秩序重担尽数压在你一人肩头,但凡出一点纰漏,所有焦虑、罪责皆由你一人承担,长久这般损耗自身本源,神魂迟早会留下难以修复的暗伤。”
“那些判官失职,自有律法惩处,你不必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心上,独自暴怒伤身。”
跪在地上的崔判官闻言,肩头微微一颤,冥主执掌三界阴阳,日日背负万千亡魂秩序的重担,如今自己犯下滔天大祸,害得冥主动怒伤身,实在愧居判官之位。
裴亭晔握着温热的桃木酒壶,抬手掀开壶塞,仰头小口饮下两口桃花酒。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阮若尘脸上。
“六道轮回乃三界根基,若因吾管束不力,致使秩序崩塌,万千生灵遭难,吾难辞其咎。”
“崔判官手握巡查重权,漠视铁律心存侥幸,此番祸事,绝不能轻饶,否则日后其余官吏争相效仿,幽冥律法形同虚设。”
“律法该守,责罚该有,我从未劝你宽纵失职之人。”阮若尘往前凑近半步,周身桃香尽数裹住裴亭晔周身。
“只是发怒归发怒,莫要损耗自身根基。天界两日论道本就耗损心神,今日又为轮回裂隙之事动雷霆怒火,双重煎熬,于你神魂损伤极重。”
说罢,阮若尘抬起指尖,轻轻贴上裴亭晔的眉心,一缕温和纯粹的碧桃本源缓缓渗入对方神魂脉络,细致梳理方才暴怒留下的淤塞煞气。
跪在下方的十一名判官默默垂首,不敢抬眼窥视二人的模样。
他们追随冥主数千载,从未见过裴亭晔对任何人这般迁就温和。
哪怕当年天界众神联手进犯幽冥,冥主浴血厮杀,也未曾露出过半分柔软姿态,唯有阮若尘,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喜怒,抚平他一身杀伐戾气。
片刻后,阮若尘收回指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神魂多处淤堵,煞气郁结,可见方才动怒之时,全然不顾自身安危。这一壶酒你贴身带着,待到处置完殿内事务,抽空便饮两口,不能硬扛。”
裴亭晔握紧手中桃木酒壶,另一只手微微抬起,轻轻揽住阮若尘纤细的手腕,掌心微凉,动作轻柔,生怕力道过重伤了他。
“劳你费心,待此间事务处置妥当,我即刻随你返回桃渡,不再滞留这满是煞气的大殿。”
阮若尘顺势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下方跪地的一众判官。
“凶魂逃窜凡间,鬼将已分路追捕,轮回台也有判官合力修补结界,诸事皆已有对策,你不必一刻不停紧绷心神。”
“凡事循序渐进,一日之内,断然不可能彻底平定所有祸事,适当松缓心绪,方能长久稳住阴阳秩序。”
裴亭晔微微颔首,认可他所言,随即抬眼看向下方跪地的判官,眼底又恢复几分清冷威严。
“崔判官暂且交由两名鬼差押往锁魂牢,不得施加酷刑,待凡间凶魂尽数缉拿、轮回结界修复完毕,再依据幽冥律法定下惩处。”
“余十一判官,分三班轮守轮回台,日夜不休修补裂隙,以自身灵元稳固结界根基,每隔一个时辰传讯回殿,告知修复进度。”
“凡缉拿凶魂归来的鬼将,论功行赏;若有凶魂在凡间造成大规模杀业,对应片区值守判官,一同连坐受罚,绝不姑息。”
一众判官齐齐叩首应答:“属下遵尊主法令。”
裴亭晔交代完所有调度安排,不再多言,侧头看向身侧的阮若尘,“此处寒气深重,不宜久留,我先送你返回桃渡,殿内余下文书调度,晚些再处置。”
阮若尘轻轻摇了摇手腕,挣脱开他轻柔的桎梏,浅浅一笑,梨涡在白皙脸颊上浅浅陷出。
“不必特意送我,你事务繁杂,不可半途搁置。”
“我就在殿外回廊等候,此处廊下有我布下的桃灵屏障,暖意安稳,不会受殿内煞气侵扰,等你处理完所有文书调度,我们再一同回桃渡,正好赶上日暮时分,林间晚风最是柔和。”
裴亭晔望着他澄澈温和的眼眸,无法拒绝他的心意,只能轻声应下:“好,半个时辰便可收尾,你在外切莫走远,若寒气难以忍受,便催动身上香包的桃灵本源自保。”
“知晓,你安心处置公务便是~”
阮若尘抬手拍了拍他的手,戳了一下他的脸便转身缓步走出玄铁大殿,走到殿外覆满薄冰的长廊之下,抬手捻起一缕桃花灵力,在周身织就一层薄薄暖雾,静静倚靠在廊柱之上等候。
殿内,裴亭晔重新踏上高台主座,有条不紊批阅剩余卷宗,调度地府各处兵力。
下方跪地的判官们悄悄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感慨。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裴亭晔将所有卷宗批阅完毕,所有兵力调度传讯尽数下发至地府各处,安排妥当轮回台、凡间缉凶两条线的所有事务,才放下手中玉笔。
他起身走下高台,快步踏出大殿,去往长廊寻找等候在外的阮若尘。
长廊之下,阮若尘靠着桃木廊柱闭目小憩。
他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粉色暖雾,脚下冰层尽数融化,周遭散落着不知何时飘落的新鲜桃花瓣,哪怕身处在千里冰封的冥殿之外,依旧自成一片温润柔和的小天地。
听见沉稳熟悉的脚步声靠近,阮若尘缓缓睁开双眼,抬眼望向走来的裴亭晔,起身迎上前去:“事务都处置妥当了?瞧你面色舒缓不少,想来心绪已然平复。”
裴亭晔走到他身前,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细小冰晶碎粒,“诸事调度完毕,只需等候各处传回消息。让你在此久等,委屈你了。”
“何来委屈一说,能替你分担几分心绪烦忧,于我而言不算什么。”阮若尘抬手,将之前缝制好的桃花丝帕重新按了按裴亭晔的内襟,确认香包稳妥贴身。
“此地寒气不散,我们尽早返回桃渡,竹屋炭火长燃,温着新酿,正好驱散你一身煞气。”
“依你所言。”裴亭晔微微颔首,主动侧身,将阮若尘护在自己身侧。
他抬手散开一层寂灭屏障,隔绝沿途刺骨寒风,二人并肩踏过冰封的忘川河面,朝着桃渡方向缓步走去。
一路之上,沿途鬼兵、游魂远远望见冥主身侧伴着一位桃花妖,皆是自觉远远避让,不敢上前打扰。
行至桃林边界,被冥殿寒气冻落满地的桃花,在阮若尘一缕灵源催动下,枝头重新冒出粉嫩花苞,原本冰封的桃林暖意缓缓复苏,漫天桃花随风轻轻飞舞。
踏入竹屋,屋内炭火依旧燃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彻底隔绝外界所有阴寒与纷扰。
阮若尘先拉着裴亭晔坐在木榻之上,往炭炉里添了几块温软木炭,又重新取来干净瓷盏,倒出桃木酒壶里剩余的桃花酒,递到他手中。
“慢慢饮,不用心急。”阮若尘挨着他身侧坐下,肩膀轻轻靠着裴亭晔的胳膊。
“冥殿动了大火气,神魂损耗不轻,今夜不必再思虑地府公务,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再等各处鬼差传回缉凶、结界修复的消息即可。”
裴亭晔端着瓷盏,小口抿着清甜温润的桃花酒。
“今日若不是你赶来冥殿,吾恐怕还要被怒火裹挟许久,伤及自身本源不说,或许还会对下属下达过重的惩处指令。你总能轻易稳住我纷乱心绪,这份温柔,世间仅此一份。”
阮若尘闻言,错开视线望向窗外漫天飘落的桃花,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你守三界阴阳秩序,护地府万千亡魂,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心中积压烦郁无处排解,动怒也是人之常情。我居于桃渡,无俗事枷锁缠身,能在你心绪难平之时陪在身侧,抚平你的焦躁,亦是我心甘情愿之事。”
他顿了顿,转头重新看向裴亭晔。
“崔判官此番过错确实严重,无视幽冥铁律,险些酿成三界大祸,理应受罚,但也不必将其彻底打入无间地狱。”
“他执掌轮回巡查三千年,往日勤恳尽责,数次协助你抵挡噬魂魔侵袭,有功在前,此次只是一时心存侥幸,量刑之时,可功过相抵,不必苛责至绝境。”
裴亭晔闻言,细细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所言有理。崔判官过往劳苦功高,此番失察乃是一念之差,并非蓄意祸乱轮回,待凶魂尽数缉回、结界稳固,我会酌情减轻惩处。”
“锁魂牢拘禁百年,剥夺判官职权,调往轮回台做寻常值守官吏,以此惩戒,足够警醒地府其余官吏。”
“这般处置恰到好处,既有律法威严,也留一线情面。”阮若尘一笑,抬手伸手,轻轻搭在裴亭晔的手背,十指自然相扣。
“万事留有余地,才是长久□□之道,若是动辄施以极刑,下属心生畏惧,反倒不敢如实上报祸事,日后再出纰漏,只会刻意隐瞒,酿成更大灾祸。”
裴亭晔握紧阮若尘纤细温热的手掌,心底积压两日的疲惫、怒火、焦虑尽数消散。
“天界论道,凡间凶祸,地府裂隙,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这段时日,倒是让你跟着我一同忧心劳神。”裴亭晔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我本想多伴你打理桃林,安享几日清闲,奈何三界事端层出不穷,屡屡失约。”
阮若尘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三界秩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身为冥主,本就不可能全然脱身世外,我早已看透此理,不会因些许耽搁心生怨怼。只要诸事平定之后,你能来桃渡与我相伴片刻,温酒看花,便足矣。”
说到此处,阮若尘忽然想起白日裴亭晔提及的天界灵草,开口轻声询问:“先前你说从天界带回滋养桃林灵脉的无根灵桃草,今日冥殿突发祸事,是否还安置在大殿之中?”
“灵草交由亲信鬼差妥善收在殿内储物结界,未曾受损,明日一早我遣鬼差送至桃渡,交由你培育。”裴亭晔应声,指尖轻轻摩挲阮若尘的指节。
“那灵草吸纳天界温和灵气,与你碧桃本源契合,栽种在桃林地底,可令四季桃花常开不败,化解幽冥阴寒对桃树根基的侵蚀。”
“那便再好不过。”阮若尘眼底泛起期待亮色,“桃林地底常年浸着忘川阴河水,桃树根基久了难免沾染煞气,有天界灵草调和,往后整片桃林长势会愈发繁茂。”
不知不觉,轮回台青铜巨钟敲响六响,已是幽冥深夜时分。
屋外忘川寒风渐渐凛冽,竹屋之外的桃林被一层阮若尘布下的暖桃结界牢牢护住,屋内炭火依旧温热。
阮若尘起身,添满炭炉柴火,随后铺开木榻上柔软的桃絮棉褥,回头看向身侧静坐的裴亭晔。
“夜深寒重,今夜便留在竹屋歇息,不必折返幽冥大殿。殿内事务自有判官、鬼将层层值守,有任何紧急变故,自会有传讯符前来通报,无需深夜奔波。”
裴亭晔顺势起身,走到木榻边坐下,玄色衣袍铺散在棉褥之上。
他抬眼看向阮若尘,“皆听你的安排。有你在侧,远胜大殿孤冷长夜。”
裴亭晔侧过身,手臂轻轻环在阮若尘腰侧,将他温柔圈在怀中,下巴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若尘,”他低声轻唤阮若尘的名字,“世间万千生灵,皆畏我幽冥杀伐之力,唯有你,见我暴怒失控之时,不曾有半分惧意,反倒愿意踏遍千里冰寒,前来安抚我纷乱神魂。”
阮若尘窝在他温暖怀抱之中,眼皮微微发沉,困意缓缓涌来。
“你虽执掌生死,手握撼动三界的力量,却从不会无端欺凌弱小,行事皆守阴阳公道。”
“你暴怒,是忧心万千生灵安危,并非本性残暴,我又何须畏惧?旁人只看得见你冥主的威严杀伐,唯有我知晓,你心底藏着一份不忍惊扰众生的柔软。”
自诞生寂灭本源、执掌幽冥以来,三界众生皆以凶神看待他。
天界众神忌惮他手中轮回权柄,凡间凡人畏惧地府索命阴差,地府下属敬畏他铁律,无人看透他背负万千亡魂枷锁下的疲惫与柔软。
唯有阮若尘,看穿他所有冷厉外壳之下的本心,不因他失控暴怒而退缩畏惧,抚平他所有心绪烦扰。
裴亭晔收紧怀抱,将人稳稳护在怀中,沉默片刻。
怀中阮若尘呼吸渐渐绵长轻柔,裴亭晔睁着眼,静静凝视他安稳睡颜,一夜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