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温魂 怎 ...
-
裴亭晔踏冰离去之后,整片桃林又落回安安静静。
远处河面上游荡的游魂都下意识绕开桃渡三尺远,生怕一点响动扰了林子里那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桃花妖。
阮若尘靠在竹屋门框上站了半晌。
他低头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腕间细腻的皮肉,“万年冷冰冰一个人,碰一下手都攥那么紧,生怕我凭空跑了不成?整片忘川结界都是他亲手布下的,我能往哪儿逃。”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扬。
转身回了竹屋,地上散落着方才倒酒时洒出来的几滴桃酒,落在木缝里,不过片刻就钻出星星点点嫩粉色的桃芽,细弱纤细,看着和凡世间普通花草嫩芽没两样。
阮若尘弯腰,随手拂了点自身微弱的桃花灵力盖上去,把嫩芽压回土里。
可不能让外头鬼将看见这异象。
一滴酒就能催生花木这种怪事传出去,不消半日,三界各路神仙妖魔都得挤到忘川桃渡来扒他底,到时候他想安安稳稳躲清净的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阮若尘走到地窖边,弯腰把方才掀开的木板盖回去,指尖敲了敲封得严实的泥酒坛,坛内醇厚酒香顺着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勾得人心里发暖。
方才答应了裴亭晔,趁他去天界这两日多酿几坛新酒。
竹屋角落堆着今早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桃花,满满三大竹篮,花瓣饱满粉嫩,还带着桃枝独有的清甜水汽。
阮若尘挽起宽松白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走到木盆边上,把花瓣一把一把捞进清水里淘洗。
水流是从桃林地底阴阳夹缝渗出来的活水,一边带着幽冥淡淡的阴润,一边裹着桃花木的温软,用来酿酒最合适。
他动作慢悠悠的,指尖捻开粘连在一起的花瓣,指尖沾了细碎花粉,偶尔有一两片桃瓣顺着水流飘出去,落在脚边,阮若尘便抬脚轻轻勾回来,捡进盆里。
他动作轻快,看着就跟凡间寻常酿酒的少年没区别。
“天界论道大典,一听就麻烦。”阮若尘一边淘花瓣,一边自顾自低声念叨。
“那些天界上神个个眼高于顶,打心底里瞧不上幽冥地界,觉得我们满是死气污秽,等会儿论道之上指不定怎么阴阳怪气挤兑裴亭晔。偏偏天帝还特意派太白金星亲自送谕令,摆明了不给推脱的余地。”
他心里清楚天界众神那点心思。
万年以来,天界总惦记着稀释冥府掌管轮回的权柄,总想借各种大典、议事为由头拿捏裴亭晔,或是明里暗里贬低幽冥,抬高天界正统地位。
往日裴亭晔一概推脱不去,这次天帝亲自下谕,若是再拒,反倒落了幽冥不尊三界共主的话柄,得不偿失。
“可怜人,去一趟天界还要受一堆闲气。”阮若尘叹了口气,捞起一盆洗干净的桃花,沥干水分倒进一旁干净竹筐。
“还好提前装了一小瓶桃酿给他贴身带着,天界纯阳仙气冲他体内幽冥本源,喝一口好歹能压下反噬的疼。”
说到这儿,阮若尘忽然顿了顿,眉头轻轻皱起。
方才裴亭晔收玉瓶的时候,他看得清楚,那只温养千年的白玉小瓶被他妥帖塞进里层冥袍衣襟,紧贴心口存放,像是藏了什么举世难寻的至宝。
明明只是一坛寻常桃花酒,换做任何一位天界上神,都不会将小妖酿造的酒水贴身收好,顶多随手丢进储物法器里闲置。
也就裴亭晔,把他随手拿出来的小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
阮若尘垂眸,指尖无意识揉搓手里的桃瓣。
三界诸神,手握神力便习惯向下施压,见着修为低微、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小,要么随意差遣,要么索取供奉,稍有不顺心便动辄降下天罚、碾碎对方根基。
天界那些仙官,路过忘川时不是没有见过他。
往日有天界仙使因公踏足冥府,途经桃渡,看见守林的桃花妖单薄不起眼。
说话语气全是居高临下的轻慢,随口使唤他递水、摘花。
阮若尘从来都不反驳,顺着他们的要求做事,故意露出灵力不足、动作迟缓的模样,坐实“普通人”的名头,省去一堆不必要的纠缠。
可裴亭晔从来不会。
他执掌万鬼、定生死轮回,三界权柄握在掌心,只要他愿意,弹指便能碾碎任何仙妖魔魂,却独独对他处处迁就,事事顾及他的心意。
“等夜里他回来,多温两坛好酒,好好给他顺顺体内淤积的戾气。”阮若尘说着,收拾好所有淘洗干净的桃花,搬到屋外青石晾晒台铺开。
轮回台漫出的柔和微光,晾晒花瓣刚刚好,不会烤干内里清甜花香。
他搬了个矮木凳坐在晾晒台边,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托腮,望着忘川对岸幽冥大殿的方向发呆。
远处大殿隐约有低沉钟鸣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是判官、鬼将拜见冥主、商议天界谕令事宜的信号。
想来此刻裴亭晔正坐在大殿主位,听太白金星转述天帝的安排,应对天界一堆繁琐规矩。
阮若尘光是想想那场面都觉得累。
裴亭晔性子本就冷淡寡言,不喜应酬周旋,要和一群虚伪傲慢、满肚子算计的天界神仙同席论道两日,怕是全程都要憋着一身不耐。
正出神,头顶桃树枝桠轻轻晃动,一片粉白桃瓣轻飘飘落在他发顶。
阮若尘抬手,指尖把花瓣捻下来,放在鼻尖轻嗅,清甜花香冲淡周遭萦绕的淡淡忘川尸气。
就在这时,桃林外围的阴阳结界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极其细微,寻常阴差、鬼将根本察觉不到,也就阮若尘这种扎根阴阳夹缝的先天碧桃,对两界气流变动敏感至极,瞬间捕捉到那一缕不属于冥府、也不属于桃林的纯阳仙气。
那股仙气藏得极隐蔽,顺着忘川边角薄弱的缝隙偷偷探进来,小心翼翼往桃渡竹屋这边打探,带着天界仙者特有的审视、轻慢意味。
阮若尘的瞳仁里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掩了回去,依旧维持那副无害慵懒的模样,坐在木凳上没动。
心里门儿清,定是方才太白金星随同谕令前来,远远窥见桃林这片异色,回去之后同天界哪位上神提了一嘴,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偷偷遣了一缕分神过来探查他这只桃花妖。
无非是好奇,冥府至尊为何独独纵容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妖守在忘川要道,怕其中藏了什么猫腻,想来摸清楚底细。
若是换做别的弱小妖物,察觉到上神分神窥探,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惶恐求饶。
阮若尘半点不怕,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一群身居高位、受万人朝拜的天神,放着三界气运大事不管,反倒偷偷摸摸窥探冥府渡口一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桃花妖,格局也就这般了。
他懒得动本源力量驱散那缕窥探的仙识,只是微微调动一丝护林桃花气,像一层轻薄纱幔,轻飘飘裹住整片桃林,隔绝外头那道探查视线。
那缕纯阳仙气撞在桃花屏障上,顿时停滞不前,反复试探了数次都穿不透,最后只能不甘地缓缓退走,阴阳缝隙恢复平静。
阮若尘嗤笑一声,指尖转着手里的桃瓣:“堂堂天界上神,行事倒是鬼鬼祟祟,有本事直接踏进来见我,只敢躲在两界缝隙偷瞧,也配称正统天神。”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低沉的脚步声。
阮若尘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嘴角立马扬起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天界谕令这么快就处置妥当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大殿耗上大半日。”
他转身起身,木凳在青石板上划出轻微声响,抬眼望向来人。
裴亭晔还是那身玄金暗纹冥袍,墨发垂肩,眉眼冷冽锋利,只是周身戾气比方才初见时淡了不少,想来是方才在大殿调息压下了残留的噬魂魔气。
他只是眉峰微微蹙着,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烦扰,显然方才和太白金星一番交谈并不顺心。
他几步走到阮若尘面前,视线先细细扫了一遍阮若尘全身上下,确认没有半点被外人惊扰受伤的痕迹,才松了眉心,“太白金星啰嗦一堆天界规矩,又转述天帝一堆客套说辞,打发走便立刻过来了。”
阮若尘往前凑近半步,鼻尖轻轻嗅了嗅他周身气息,果然掺了一丝淡淡的天界纯阳仙气。
想来……太白金星身上天界灵气浓重,两人共处大殿许久,难免互相沾染气息。
“沾了天界仙气,是不是体内幽冥本源有点发闷?”阮若尘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亭晔心口衣襟的位置。
那里正好藏着方才送他的白玉桃酿小瓶,“随身那瓶酒可别忘,到了天界论道大典,但凡觉得神魂灼烧,立刻饮两口调和气息,别硬扛啊。”
指尖柔软温热,隔着一层衣料贴在心口,垂眸牢牢锁住眼前人浅粉透亮的眼眸,顺势微微低头。
“记着,不会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那道天界仙识窥探的阴阳缝隙方向,“方才天界有人遣分神探查桃渡,我感知到两界气流异动,是有人扰你清静?”
阮若尘没打算瞒他,耸耸肩,转身走到晾晒桃花的青石台边,伸手拨弄摊开的花瓣。
“应该是太白回去同哪位上神嚼了舌根,好奇你为何总往我这片小桃林跑,偷偷派一缕仙识过来打探,被我用桃花气挡回去了,没什么大事,不用动怒。”
“无事?”裴亭晔脚步跟上他,站在身侧,周身悄然散开一层厚重寂灭死气,将整片桃渡外围裹上一层牢不可破的幽冥禁制。
“天界之人不自量力,敢窥探你的地界,便是越界。往后再有仙识、仙使敢靠近桃林三丈之内,无需你动手,我自会处置。”
阮若尘侧头看他,见这人眼底是实打实的不悦,抬手轻轻扯了扯他宽大的衣袖,安抚道:“多大点事儿,不值得你动气。”
“他们也就敢远远偷看,不敢真闯进来,知道这片桃林是你护着的地界,真踏进来便是和冥府撕破脸,天界那群老神仙精得很,不会为了打探一只小妖冒这么大风险。”
裴亭晔垂眸看着被他扯住的衣袖,纤细白皙的手指攥着衣服,力道轻轻的,一点都不重。
他缓缓放松周身外泄的死气,指尖微微抬起,犹豫片刻,轻轻落在阮若尘发顶,拂去方才落在发丝间残留的桃瓣。
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珍宝。
“他们看不起你,随意窥探,便是不对。”裴亭晔语气认真,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清晰映出阮若尘的身影。
“天界诸神自持正统,惯于轻贱幽冥地界生灵,见你看似修为低微,便肆无忌惮打探、轻视,这便是恃强欺弱。”
他仰头望着裴亭晔,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你倒是看得通透。三界大多神祇都是这般,力量强便理所当然俯视弱小,千年来见得太多了。”
“我不会。”裴亭晔打断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阮若尘盯着青石台上粉嫩的桃花瓣。
他抬手指向竹屋内部:“不说天界那些烦心事了,地窖里温了去年存的陈酿,刚淘洗好新桃花,等两日就能封坛酿新酒,先进屋坐坐,我给你倒杯酒顺顺气。”
说完不等裴亭晔回应,便率先转身往竹屋走,素白衣衫扫过满地落桃,脚步轻快。
裴亭晔紧随其后,步伐放得极缓,一路留意路边花枝,生怕衣摆扫落枝头盛放的桃花。
踏入竹屋,阮若尘走到木桌旁,提起温在炭火小炉上的陶酒壶,往两只白瓷盏里斟满粉透的桃花酒。
酒液倒入瓷盏,清甜香气瞬间漫开,冲淡裴亭晔身上残留的天界纯阳戾气。
阮若尘将其中一盏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小口抿了一口,“今日辛苦你应付太白金星,先喝点酒缓一缓。三日后去天界论道,需停留两日,若是那边实在难熬,不必硬撑,提早寻借口折返便是,我在桃渡等你。”
裴亭晔端起酒杯,指尖摩挲冰凉瓷壁,浅酌一口,体内被天界仙气刺激产生的细微灼烧感尽数消散。
“两日不长,不会让你久等。”他抬眼看向阮若尘,目光深沉绵长,“论道大典无非商议人族气运分配,天界想削减幽冥轮回调度权,我不会松口。只是席间诸多神仙言语刻薄,我不愿久留。”
阮若尘闻言,眉头一皱:“削减轮回权柄?天帝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人族生死轮回本就是冥府分内职责,天界手伸得太长了。”
“有我在,他们夺不走分毫。”裴亭晔语气平淡,却自带执掌生死的磅礴底气,“只是商议过程免不了一番口舌周旋,甚是聒噪。”
阮若尘放下酒盏,手肘撑在木桌上,微微往前倾身,凑近裴亭晔几分,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若是他们拿我做话柄刁难你怎么办?毕竟天界不少人都好奇,你为何独独护着我这只没本事的桃花妖,保不齐会在大典上拿这事阴阳怪气挤兑你。”
这是阮若尘心里一直藏着的顾虑。
裴亭晔见状,也微微俯身,衣摆垂落在木桌边缘,挡住散落的桃花碎。
“他们若敢拿你说事,便是触碰我的底线。”裴亭晔黑眸牢牢锁住阮若尘,没有半分退让。
“三界皆知,忘川桃渡是我的地界,守林之人是我护着的人。诸神若连安分避世、从不惹事的你都要恶意诋毁刁难,那便是天界主动挑起两界隔阂,无需我退让半分。”
他顿了顿,“你不必担心成为我的拖累。千年前我根基不稳,你尚且愿意暗中出手替我化解天界算计,如今我执掌完整幽冥权柄,护你安稳度日,本就是分内之事。”
阮若尘心口一震。
他敛去眼底一丝诧异,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桃酒,轻声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我成全你的平凡,也护住你的安稳。”裴亭晔伸出手,轻轻覆在阮若尘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你想藏起力量避世,我便替你遮掩所有异象,挡下所有窥探与非议;若是哪天你不想再伪装,想要展露先天本源,我便站在你身前,替你扛下三界所有敌意。”
“无论你是实力通天的先天碧桃,还是此刻这只看似弱小的桃花妖,我待你从来没有半点区别。”
阮若尘抬眼撞进他纯粹漆黑、只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里。
阮若尘反手,指尖轻轻扣住裴亭晔的掌心,浅浅弯起眉眼。
“知道啦,有你护着我,我什么都不用怕。对了,三日后你动身前往天界,我给你备些东西,除了桃酿,再装一布袋晒干的桃花瓣,天界纯阳仙气太重,随身带着花瓣也能中和神魂刺痛。”
裴亭晔指尖收紧,牢牢扣住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半分,应声道:“好,都听你的。”
屋内酒香漫溢,窗外漫天桃花静静飘落。
阮若尘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笑出声。
“说起来真好笑,三界所有人都觉得你冷酷无情,视众生如草芥,谁能想到冥主待我这一只不起眼的桃花妖这般纵容。若是天界众神亲眼看见此刻的场面,怕是要惊掉一地下巴,连夜改变对幽冥冥主的印象。”
话音落下,屋外远处再度传来判官克制、不敢惊扰的轻声呼喊,隔着整片桃林,音量压得极低:“尊主,轮回台大批亡魂积压,需您前往核定簿册,处理滞留魂魄。”
公务缠身,终归不能长久停留。
裴亭晔眼底掠过一丝不舍,缓缓松开扣住阮若尘的手,指尖依依不舍擦过对方纤细指节,才收回自身手掌。
“轮回台事务需我亲自处置,我先过去。今夜亥时,处理完所有公务,再来桃渡寻你,陪你坐到拂晓。”
阮若尘点点头,抬手将方才斟满的另一盏桃花酒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喝,调和体内残留魔气,别硬扛身上不适感。夜里我会多温几坛好酒等你,竹屋炭火不熄,夜里风凉,过来刚好暖身。”
裴亭晔接过瓷盏,一饮而尽,醇厚桃花暖意顺着喉间淌入神魂,冲淡一身幽冥死气带来的疲惫。
“等我。”
他转身迈步走出竹屋,途经晾晒桃花的青石台时,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向屋内倚在门框边的阮若尘。
直至裴亭晔身影彻底消失在桃林边界,阮若尘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握过的手掌。
他抬手收拾桌上空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