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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桃渡 看文求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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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常年飘着刺骨阴寒,河面上浮着层层叠叠灰白往生魂魄,脚踩的渡岸铺满碎骨打磨的青石板,走一步都能听见细碎咯吱声响,混着河水翻涌呜咽,是三界众生闻之色变的冥府地界。
别处地府草木尽是枯黑、幽青,唯独这一方渡口方圆三里,生满千年碧桃,花树盘根错节扎根在阴阳两界缝隙。
守着这片桃林的妖,名叫阮若尘。
外界所有阴差、游魂、乃至地府高阶鬼将,都默认阮若尘只是个活了千余年、没半点修为的普通桃花小妖。
性子软绵温和,不与人争,不涉阴司权斗。
每天只守着桃树,煮桃花酿,捡落在忘川里的花瓣,闲时蹲在渡口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奔赴奈何桥的亡魂发呆,是冥府最不起眼、最好拿捏的普通妖。
阮若尘自己也乐得旁人这么看待他。
他本体是一株开在阴阳夹缝的先天碧桃。
诞生之时恰逢天地初分幽冥,天生能容纳生死两气。
论底蕴,不比上古神祇浅薄,只是千年前一场旧事。
他自愿封了九成修为,敛去一身通天妖力,只留一层堪堪维持人形、滋养桃林的微薄灵力,装作弱小无害的模样扎根忘川桃渡,不问三界纷争,躲清净度日。
此刻暮时,忘川阴风骤起,河面黑水掀起丈高浪头,无数游魂尖叫着被暗流卷走,阴差手里拘魂锁链哐当碰撞,整片冥府骤然陷入压抑死寂。
寻常阴差早吓得缩在奈何桥桥洞不敢露头。
唯有阮若尘依旧闲散地倚在最粗壮那株千年桃树干上。
他指尖捻着半片刚飘落的粉桃瓣,另一只手拎着个粗陶酒壶,壶里盛着自家酿了三百年的桃花酒,酒香漫开,堪堪挡住扑面而来的阴寒戾气。
他生得一副极软的皮囊,肤白似久不见日光,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浅淡的蜜粉,笑起来脸颊会陷出两个浅浅梨涡,长发只用一根简单桃枝松松挽着,宽松素白布衣沾了点点桃花碎。
看着弱不禁风,风一吹仿佛就要栽倒,任谁看都只会觉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难的弱小妖物。
阮若尘垂着眼,指尖摩挲桃瓣边缘,轻声叹:“今日怨气怎么重了这么多,莫不是天界又降了杀伐劫?”
话音刚落,整片忘川河水瞬间冻结。
刺骨到能碾碎魂魄的死寂寒意自天际压落,桃林漫天纷飞的桃花瓣骤然悬停在半空。
那阴差手里的拘魂锁链尽数冻成碎冰,所有游荡亡魂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魂魄剧烈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三界执掌生死、统御万鬼的冥府之主,裴亭晔,来了。
冥主裴亭晔,诞生于幽冥本源,是比三界诸多上神辈分更古老的存在。
一身权柄掌管六道轮回、生死簿册,性情冷寡淡漠,万年不动分毫情绪,周身常年萦绕厚重寂灭死气,寻常仙神靠近三丈内都会神魂受损,整个地府上下,无一人敢直视他双目。
阮若尘倒是半点不慌,甚至慢悠悠抬手抿了一口陶壶里的桃花酒,舌尖沾着清甜酒香,抬眼往桃林入口望去。
逆光里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碎冻河走来。
裴亭晔身着暗纹玄金宽袖冥袍,衣摆绣着流转轮回往生图,墨色长发未束,垂落肩头,肌肤是近乎死人的冷白。
他眉眼轮廓锋利冷冽,瞳仁纯黑无半分光亮,周身萦绕层层灰黑色死气。
每走一步,脚下冻结的忘川冰面便裂开细密纹路,周遭桃树上盛开的桃花都下意识微微蜷缩,似是本能畏惧他身上执掌生死的威压。
地府一众高阶鬼将远远跟在身后,全都低眉垂首,半步不敢逾越桃林边界,生怕冲撞了自家尊主,惊扰了桃林里那只看似弱小的桃花妖。
没人知道,万年不苟言笑、视众生蝼蚁的冥主,唯独对这片忘川桃渡、对守林的桃花妖阮若尘,容忍到离谱。
裴亭晔径直穿过成片桃树,无视两侧避让蜷缩的花枝,稳稳停在阮若尘身前三尺处,收敛大半外泄的幽冥死气,不至于寒气冻伤眼前人。
他声音没有起伏,万年不变的平淡语调,落在阮若尘耳里,却听得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又在此处偷懒喝酒。”
阮若尘从树干上直起身,身形单薄,站起来堪堪到裴亭晔肩头高度。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粗陶酒壶,梨涡浅浅陷出来,语气散漫,半点没有旁人面对冥主的惶恐。
“何出此言?”
“尊主这话讲得没道理,整片忘川桃林归我看管,桃树长势平稳,花瓣每日打捞妥当,亡魂路过桃渡我也不曾惊扰,何来偷懒一说?再谈,千百年了,也就你天天管我喝酒这点小事。”
说着他往前挪了半步,将酒壶递到裴亭晔面前,鼻尖轻轻嗅了嗅对方身上厚重的死气,下意识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嘴上依旧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身上戾气重得吓人,今日是亲自处置了作乱的上古恶鬼?寻常鬼将处理不了,还要劳烦冥主亲自跑一趟。”
裴亭晔垂眸看向眼前人,视线落在阮若尘纤细白皙、捏着酒壶的手腕上,指尖微微动了动,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念头。
他万年身居幽冥大殿,终日面对无尽哀嚎亡魂、滔天怨气,三界众生在他眼中,不过是轮回簿上一笔转瞬即逝的笔墨。
仙也好,妖也罢,死至冥府,皆平等归他管束。
唯独阮若尘,是万年死寂幽冥里唯一一的暖色调,是他舍不得施加半分威压、舍不得让其沾染半点苦楚的特例。
在所有人眼里阮若尘是毫无力量的普通桃花妖,唯独裴亭晔清楚,这株桃花藏着何等恐怖的本源力量,只是这人自己不愿展露,甘愿藏在方寸桃林避世。
裴亭晔淡淡应声:“西方蛮荒滋生噬魂魔,啃食数万凡人魂魄,扰乱轮回秩序,我出手镇杀了。”
阮若尘闻言轻啧一声,收回递出去的酒壶,仰头又喝了一小口,酒液沾湿唇角,粉润一点格外显眼。
他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桃花酒渍,抬眼打量裴亭晔周身衣袍,玄金衣摆边角沾了一点乌黑魔气,看着碍眼。
阮若尘也没多想,直接伸出纤细手指,踮起脚尖想去擦干净那点污渍。
阮若尘身上清甜柔和的桃花花香,直直撞进裴亭晔周身满是死气的气息里。
悬停半空的桃花瓣缓缓重新飘落,周遭刺骨阴寒都柔和了几分。
阮若尘个子偏踮脚,指尖堪堪擦过那点魔气污渍,布料下是微凉坚硬的骨骼,触感冷得他指尖轻轻一颤。
裴亭晔垂眸,视线牢牢锁在近在咫尺的人脸上,能清晰看见阮若尘纤长浓密的眼睫,随呼吸轻轻颤动,浅粉瞳仁干净柔和,没有半分惧怕。
地府所有生灵,仙门来访上神,哪怕天界至尊天帝,站在他面前都难免心生敬畏、局促不安。
唯独阮若尘,千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拘谨,想碰便碰,想说什么便直白开口,全然不把执掌生死的冥主当成高高在上的神祇。
裴亭晔心底沉寂万年的柔软,尽数留给了眼前这只故作普通的桃花妖。
“够不着。”阮若尘踮了半天脚,指尖擦不干净那团顽固魔气,索性放弃,往后退了半步,鼓了鼓脸颊。
他眼底带着点小抱怨,“你个子生这么高做什么,擦个污渍都费劲。那噬魂魔戾气这么重,你出手镇压,自身难免被魔气侵体,大殿里不是有凝神净气的幽冥莲台?不回去调息,反倒跑我这桃林来吹风。”
他碎碎念念,没有尊卑之分,听在身后一众鬼将耳里,个个心惊胆战,却没人敢上前打断半句。
谁都清楚,尊主默许桃花妖这般无拘无束,旁人若是敢用这种语气同冥主说话,神魂当场便会被寂灭死气碾碎,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裴亭晔微微侧过身,主动将沾了魔气的衣摆递到阮若尘手边,顺从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执掌万鬼的冥府至尊。
“来此处寻你,方可静心。”
短短一句话说得方为平淡。
阮若尘指尖落在玄色衣料上,指尖萦绕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粉白桃花灵力,轻轻一拂,衣摆上乌黑魔气瞬间消融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一缕灵力微弱到旁人只会当成普通小妖微薄修为,裴亭晔却能感知其中蕴藏的先天本源之力,足以轻易撕裂六道结界。
阮若尘刻意收敛了力道,做完这些便收回手。
他抱着陶酒壶后退两步,靠回桃树树干,歪头看着裴亭晔:“幽冥大殿清静无比,莲台凝神效果绝佳,哪有我这忘川渡口阴风阵阵舒服?尊主……莫不是哄我。”
裴亭晔缓步走到他身侧,同他并肩靠着粗壮桃树干,刻意隔开一段距离,避免自身死气伤到阮若尘本体花根。
目光扫过整片连绵桃林,漫天粉桃纷飞,清甜花香萦绕周身,压抑万年的心绪难得松弛几分。
“大殿只有无尽亡魂哀嚎,此处有桃花,有你。”
阮若尘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粉,下意识侧过脸避开裴亭晔的视线。
他假装低头把玩手里的酒壶,指尖无意识摩挲壶身纹路,嘴上嘴硬。
“尊主话说得好听,地府事务堆积如山,今日镇杀噬魂魔,明日要核对轮回簿册,哪有空闲总往我这小桃林跑,过两日怕是又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
裴亭晔微微垂眸。
“往后每日处理完公务,便来桃渡寻你。”
阮若尘猛地抬眼看向他,浅粉色瞳孔里满是诧异,手里酒壶差点脱手摔落在青石板上:“每日?冥府事务繁多,六道轮回时时刻刻需要看管,你每日抽身来我这,不怕底下鬼将乱了分寸,六道秩序崩塌?”
身后远远站着的地府判官闻言,悄悄低头。
判官内心暗自腹诽:尊主自从千年前遇见桃花妖,三界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条,处理公务速度一日快过一日,就为腾出时间往桃林跑,哪会耽误正事,整个地府上下早就习惯尊主分一半心神放在忘川桃渡。
裴亭晔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公务自有判官鬼将分担,无需我时刻坐守。我只需把控轮回本源,其余琐事不必亲力亲为。”
阮若尘咂了咂嘴,实在无法理解这位权倾三界的冥主怎么偏偏黏着他这只看似一无是处的桃花小妖。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桃花酒,酒香冲淡心底细微悸动。
阮若尘转开话题,指着忘川河面漂浮的无数魂魄:“方才阴风四起,无数亡魂被噬魂魔残留戾气裹挟,险些卷入无间暗流,我方才以桃花灵力稳住渡口结界,才没造成大规模魂魄溃散,这事你怕是还不知情。”
裴亭晔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起,侧头看向身侧的桃花妖,视线落在阮若尘纤细单薄的身形上,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动用灵力伤了自身根基?”
阮若尘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刻意装作灵力微薄,“小事罢了,不过调动一点护林灵力,撑得住,我守这片桃林千年,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你不必紧张。”
“再说旁人眼里我就是个没修为的普通小妖,今日若是被鬼将看见我单凭一缕灵力稳住阴阳渡口结界,怕是整个地府莫要炸开锅,天天来桃渡打探我的底细,到时候我连安安静静喝酒看花都做不到。”
裴亭晔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一众屏息静立的鬼将,周身骤然散出一丝淡淡的威压。
一众鬼将瞬间齐齐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阮若尘出手稳住结界那一幕,他们远远隐约瞥见几分,心底震撼不已,此刻感受到尊主的警告,立刻压下所有好奇,半点不敢多言半句。
“有我在,无人敢来扰你。”裴亭晔声音低沉,“三界之内,不管是天界上神,蛮荒大妖,亦或是地府高阶鬼仙,但凡敢惊扰桃渡,窥探你的事,我自会处置,不必你费心遮掩。”
阮若尘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梨涡深陷,“尊主倒是护短,三界都说冥主冷酷无情,视众生性命如草芥,怎么偏偏对我这不起眼的桃花小妖处处包容,传出去怕是天界众神都要大跌眼镜,说执掌生死的冥主徇私偏袒一只普通桃花妖。”
“你与众生不同。”裴亭晔转头,直直望向阮若尘的双眼,纯黑瞳孔里清晰映出桃花妖柔和的身影。
“众生轮回往复,皆是过客,你停留在忘川千年,是我唯一愿意特殊对待之人。旁人如何议论,我从不在意。”
阮若尘心口轻轻一颤,手里酒壶微微晃动,几滴桃花酒洒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生出细小粉色桃花嫩芽。
他慌忙低头擦拭壶身,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指向桃林深处一间竹屋:“我三百年酿的桃花陈酿,竹屋地窖里还存了数十坛。”
“今日你镇压噬魂魔损耗不少本源死气,喝点桃花酿能调和体内戾气,走,我带你去取一坛。”
说完不等裴亭晔回应,便转身迈步往桃林深处走,素白衣衫扫过路边盛放的桃花,落了满身粉白花瓣,步伐轻快柔软。
裴亭晔紧随其后,周身死气尽数收敛,生怕沿途花枝枯萎,惊扰了整片桃林。
身后一众鬼将依旧守在桃林边界,不敢踏足半步,远远望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桃花树后,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习以为常的神色。
地府万年规矩森严。
唯独忘川桃渡是唯一例外,尊主在别处是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幽冥至尊,进了这片桃林,对着桃花妖阮若尘,便会卸下所有冰冷疏离,温顺纵容,半点冥主威严都剩不下。
桃林深处竹屋简陋朴素,竹木搭建而成,窗边摆满晒干的桃花瓣。
屋内木桌上放着陶制茶具,墙角堆着竹篮,里面盛满刚采摘的新鲜桃花,空气中酒香混着花香,和外面阴冷死寂的忘川仿佛是两个世界。
阮若尘熟门熟路掀开地窖木板,一股醇厚浓郁的桃花酒香扑面而来,地窖深处整齐码放数十封泥封口的酒坛,坛身都刻着细小桃花纹路,是他千年来逐年酿造储存的陈酒。
他弯腰抱起一坛中等大小的酒坛,手臂纤细,看着抱得格外吃力,故意装作灵力不足、身形虚弱的模样,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身侧裴亭晔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怀里的酒坛,指尖擦过阮若尘的小臂,微凉触感相触。
裴亭晔指尖一收,顺势将整坛酒接了过去,单手稳稳托住数十斤重的酒坛,毫不费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明知自身灵力薄弱,还逞强搬重物,若是摔伤本体花根,得不偿失。”
阮若尘站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吐了吐舌头,半点没有妖物千年沉淀的沉稳,反倒像凡间十几岁闲散少年。
“这不习惯了嘛,平日里都是我自己搬,今日你刚好在,偷个懒让你搭把手,多划算。再说在外人眼里我本就是没修为的普通小妖,搬一坛酒都费劲,才符合大家对我的印象,免得引人疑心。”
裴亭晔抱着酒坛走到屋内木桌旁,轻轻放下,指尖拂过泥封封口,一道细微寂灭死气划过,泥封自行脱落,醇厚酒香瞬间填满整间竹屋。
阮若尘取来两个白瓷小酒盏,抬手拿起酒坛缓缓倾倒,粉透酒液顺着坛口流入盏中,香气清甜柔和,能中和幽冥所有暴戾死气。
他将其中一盏推到裴亭晔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酒杯,发出清脆瓷片相撞声响。
“敬尊主,今日辛苦镇压噬魂魔,护三界万千亡魂安稳轮回。”阮若尘仰头浅饮一口,眉眼弯起,浅粉色瞳孔浸在暖融融的酒香里,格外柔和。
“也敬……这片忘川桃林,敬我能安安稳稳做个无人在意的小妖,不必卷入各方纷争。”
裴亭晔端起酒杯,小口饮下,桃花酒温和的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周身。
他视线始终落在对面阮若尘身上,目光深沉,藏着万年未宣的执念。
“你不必强迫自己伪装弱小,若有一日不愿再藏,三界之内,我替你扛下所有非议与祸事,无人能逼迫你收敛力量。”
阮若尘闻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看向杯中粉透酒液,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转瞬又被柔和笑意掩盖。
“我如今这般日子就很好,做个不起眼的普通桃花妖,守着桃树,酿酿酒,偶尔看亡魂走过奈何桥,闲时等你过来陪我说说话,不用背负先天本源带来的责任,这般清闲,是我求了千年的光景。”
他抬眼看向裴亭晔。
“世人都说诸神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翻手覆手便能决定众生生死,可谁又知晓,身居高位,反倒处处束缚,半点自在都无。”
“神总欺负背负枷锁、无力反抗的弱小,可我藏起一身力量,做个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桃花妖你却从不会仗着冥主身份欺压我,反倒处处迁就包容,这便是我甘愿留在忘川桃渡千年的缘由。”
这句话戳中裴亭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万年执掌生死,见过无数神祇仗自身神力欺压弱小妖魂,肆意掠夺本源、索取供奉,天界众神亦是如此。
居高临下俯视众生,视弱小者为玩物,面对阮若尘,他从不会展露半分强权,更不会以冥主身份逼迫对方做任何不愿之事。
神总恃强凌弱他舍不得欺负这只甘愿做普通的桃花妖。
裴亭晔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衣摆垂落在木质地板上,遮住一地散落桃花碎。
“三界诸神以强欺弱,是他们狭隘浅薄,我执掌幽冥,统御生死,本该护世间所有安分守己之辈,何况是你。”
“我永远不会用自身权柄逼迫你,你想做闲散普通小妖,我便护着你的方寸桃林,让你永无纷扰;你若哪天想展露力量,我便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下三界所有敌意。”
阮若尘心口发烫,避开他过于深沉专注的视线,转头望向竹屋窗外成片盛放的桃花,暖风穿过窗棂,卷起满室花香。
“万年幽冥,死寂无边,旁人都畏惧你身上执掌生死的威压,唯独我知晓,尊主心底藏着难得的温柔,只是从不对外展露。”
话音落下,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
一名黑衣判官快步冲到桃林边界,不敢踏入竹屋范围,躬身高声禀报,似乎有几分焦灼:“尊主,天界遣太白金星携天帝谕令抵达冥府大殿,言说三日后天界举办众神论道大典,邀尊主前往天界赴会,商议三界人族气运调度之事,天帝特意叮嘱,望尊主务必准时到场,不可缺席。”
裴亭晔眉头瞬间蹙起,重新染上淡淡的冰冷死气。
天界众神常年自视清高,瞧不上幽冥地界,过往数次论道大典,他皆推脱事务繁重不曾赴约,此次天帝特意遣太白亲自传谕,摆明了是非要他前往天界。
阮若尘察觉到身边人情绪沉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裴亭晔放在桌面的手背,指尖温热,冲淡对方身上骤然浮现的冷意。
“天界论道大典而已,也不是什么棘手难事,你若是推脱不去,天帝怕是又要遣神仙三番五次来冥府叨扰,反倒不得清净,不如前去一趟,早些处理完天界琐事,便能早点回桃林。”
裴亭晔侧头看向触碰自己手背的纤细指尖,心绪稍缓,反手轻轻覆住阮若尘的手,力道轻柔,生怕用力捏疼对方。
“天界众神眼高于顶,素来鄙夷幽冥,论道之上难免诸多阴阳怪气的说辞,我不愿听那些聒噪言论,更不愿离开桃渡许久,留你一人在此。”
阮若尘失笑,轻轻挣开一点手,却没有完全抽回,任由他握着。
“我守桃林千年,独自待着早就习惯了,又不是孩童,离不得人。再说忘川桃渡结界稳固,寻常仙神根本闯不进来,有你暗中布下的幽冥守护禁制,无人能靠近叨扰我,你大可放心赴天界大典。”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凑近几分,气息带着淡淡的桃花酒香拂过裴亭晔耳畔。
“况且天界众神都只当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桃花妖,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天界仙使闯进来,也只会随意打发两句便离开,根本不会将我放在心上,反倒安全得很。”
裴亭晔指尖收紧几分,牢牢扣住阮若尘的手腕。
“哪怕旁人只当你是普通小妖,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仙神对你出言不逊、肆意轻视。此次前往天界,至多停留两日,处理完气运商议之事便即刻折返,不会让你久等。”
阮若尘点点头,另一只手拿起酒坛,又给两人添满杯中桃花酒。
“两日很快便过,我这段时间多酿两坛新酒,等你从天界回来,刚好能尝新酿。对了,天界灵气与幽冥阴气相冲,你随身带一小瓶桃花酿,若是天界纯阳仙气侵蚀体内幽冥本源,饮一口便能调和,不至于损耗自身根基。”
说着阮若尘起身走到竹屋木柜旁,取出一只小巧白玉瓷瓶,弯腰舀起坛中桃花酿灌满瓷瓶,瓶口用桃枝塞紧,转身递到裴亭晔手中。
白玉瓷瓶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桃花灵力,是阮若尘以自身花魂温养千年的器物,寻常仙神触碰都会被柔和桃花气滋养神魂。
裴亭晔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细腻瓶身,小心翼翼收进内袍衣襟贴身存放,像是珍藏世间至宝。
“多谢。”
阮若尘靠回木椅,单手撑着脸颊,桃花眼弯成月牙。
“尊主同我何须这般客气,千年来我受你庇护无数,区区一瓶桃花酿算不得什么。倒是天界众神若是知晓执掌幽冥的冥主,贴身藏着桃花妖酿造的酒,怕是要惊掉一地下巴,传成三界天大趣谈。”
裴亭晔垂眸看着衣襟处藏着的玉瓶。
“知晓便知晓,我无需遮掩对你的偏袒,三界诸神如何揣测议论,与我无关。”
门外等候的判官不敢久等,再次轻声提醒:“尊主,太白金星还在幽冥大殿等候,需您即刻返回大殿接下天帝谕令,商议论道大典随行事宜。”
裴亭晔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玄金冥袍衣摆。
他目光不舍地落在阮若尘身上,停留许久才移开视线。
“我先回大殿处置天界传谕之事,今夜处理完公务,依旧来桃渡寻你,陪你待到拂晓。”
阮若尘挥了挥手,眉眼弯弯:“去吧,我在桃林等你,竹屋温着桃花酒,夜里风凉,你过来刚好喝两杯暖身。”
裴亭晔转身迈步走出竹屋。
途经成片桃花树时,他抬手拂开挡路的花枝,避免花瓣落得满地。
走出桃林边界前,最后回头望向竹屋窗边,能看见阮若尘倚在窗边,正捧着陶酒壶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待裴亭晔身影彻底消失在忘川河对岸,阮若尘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被对方握过的手腕,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冥主微凉的温度。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眼底温和笑意淡去,藏起一丝无人知晓的心绪。
千年前天地阴阳动荡,先天神魔厮杀混战,他身为阴阳夹缝诞生的先天碧桃,一身本源力量足以平定三界祸乱,却厌倦无尽厮杀纷争,恰逢遇见初掌幽冥、尚且孤身一人的裴亭晔。
阮若尘拿起桌上白玉酒杯,饮尽杯中剩余桃花酒,清甜暖意入喉,驱散心底一丝隐晦怅然。
他缓步走出竹屋,站在漫天纷飞的桃花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粉桃瓣,轻声低语,话音消散在忘川轻柔暖风里。
“旁人都盼着神力滔天,做受人敬畏的神祇,我只愿做这忘川桃渡不起眼的普通人,所幸,这三界之中,还有一人,舍不得逼我强大,舍不得欺我弱小。”
远处幽冥大殿方向,隐约传来沉闷钟鸣,天界传谕的事宜已然开启,阮若尘抬头望向暗沉无日月的幽冥上空,指尖捻着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