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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日登门,高墙隔韶光 静心寺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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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寺那一面相逢,像一缕轻软晚风,悄悄吹开了云令韶沉寂许久的方寸天地。
此前数月,她的日子是一成不变的死寂。晨起凭栏发呆,日暮对影独坐,夜夜惊悸难安,颅间旧痛时隐时现。偌大靖安侯府人人疼她、宠她、护她,给她天底下最顶尖的尊荣与安稳,却无人能真正哄得她眉眼舒展。
直至谢临舟如约登门。
第二日天色刚亮,晨露未干,侯府正门便响起了轻快的车马声。
谢临舟素来随性,从不端世家小侯爷的架子,也不讲究繁文缛节。他提着一早亲自挑的新鲜花果、冰镇蜜饯,还有几册字迹松弛、不需费神细读的山水闲志,一身轻便锦袍,笑意松散明朗,站在朱门前,倒像来寻老友闲谈,全无半分刻意讨好的拘谨。
长公主昨日亲眼见他寥寥数语便能让郁结多日的女儿稍稍松快,心底早已默许。侍卫不敢阻拦,恭恭敬敬引着他往后院静养的清韶别院去。
彼时云令韶正临窗静坐。
昨夜又是浅眠多梦。
失忆后的创伤后遗症从不会彻底消散,只是时轻时重。今夜梦里依旧是漫天血色、凌乱马蹄,还有一道看不清、摸不着、却让她心口发寒的背影。每次惊醒,她都是一身薄汗,心口空落落的,说不清惧什么,却久久不敢阖眼。
她面色依旧是久病的冷白,眉眼温顺低垂,安静得近乎寡淡。栖月正立在一旁替她分拣晒干的安神花草,见人进来,连忙轻声通传:“郡主,谢小侯爷来了。”
云令韶抬眸。
看见谢临舟明朗鲜活的眉眼,她心底那点无名的惶惑,莫名就淡了几分。
这人是真的暖。不沉重、不悲悯、不小心翼翼盯着她的伤口,他的到来不是探望病人,只是单纯来陪她消磨无趣辰光。
“郡主今日气色,比昨日山寺好了不少。”谢临舟大步走入,将手中物件一一递给栖月,目光落在她脸上,分寸恰到好处,不凝视、不深究,只浅浅一笑,“看来山间清风能养人,改日我多带你出去走走。”
云令韶轻声应:“劳小侯爷费心。”
“不费心。”谢临舟随意落座在窗下石凳,姿态松弛自在,“我本就是京中第一闲人,终日无所事事,能陪郡主解闷,倒是我的福气。”
他太会哄人,却哄得坦荡干净。
那一整日,谢临舟都留在清韶别院。
他不聒噪,不强行找话,她若沉默,他便陪着她沉默;她若抬眸看景,他便轻声解说窗外草木鱼虫;她偶尔头痛蹙眉,他便立刻收了玩笑言语,安静候着,递上温凉茶水,等她缓过不适。
他知晓她记性残缺,从不提旧年旧事,从不问她从前喜好,只陪着她慢慢拥有新的光景。
日头缓缓移过檐角,蝉声细碎,风过庭树。
云令韶难得没有发呆耗日。她静静听他说话,偶尔应声,偶尔浅浅垂眸,唇角会极淡地弯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极浅,几乎看不见,却是她失忆以来,最松弛、最无防备的模样。
自此,谢临舟成了清韶别院的常客。
日日不落,晨昏皆至。
春日带花,夏日带果,雨天带新墨闲书,晴天带精巧小玩意儿。他花样繁多,心思细腻,却从不过界,温柔得恰到好处,稳稳填满了她日复一日的孤寂。
云令韶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
从前她怕风声、怕静夜、怕独处空房,如今院里多了他的说笑闲谈,她夜里惊悸的次数,竟悄悄少了许多。
她不知何为心动,只知——谢临舟在,她便安稳。
与此同时,侯府外的那条长巷,日日不变,立着一道孤峭身影。
裴砚从未间断登门。
自那日寺前初见、窥见她头痛强忍、脆弱不堪的模样后,他更是一日不敢缺席。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清隽眉眼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日日准时立于朱门之外,不吵不闹,不强行求见,只静静等候。
他带遍了天下珍稀的安神药材、调理体虚的秘方、压制旧伤头痛的珍品灵药,每一样都是他亲自寻、亲自试、亲自核对,只求能护她一分安稳。
可每一次,都被守门侍卫恭敬却坚决地拦下。
“裴世子,侯爷有令,您不得入内。”
“世子见谅,大公子吩咐,不许您靠近别院半步。”
日复一日,皆是同样的话语,同样的拒绝。
偶尔云聿珩亲自出门撞见,眉眼冷硬,语气没有半分余地:“裴砚,你日日守在这里,除了扰她清净,毫无用处。我妹妹见你便惧、近你便痛,你非要逼她旧疾复发吗?”
裴砚无言辩驳。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于如今的云令韶而言,是病灶,是阴影,是本能的恐惧。
可他做不到放手。
他亏欠她一条明媚年少,亏欠她一身无疾无忧,亏欠她所有本该圆满的岁岁年年。
他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守在墙外。
白日里,他立在巷口,遥遥听着院内传来隐约轻快的说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软,是他阔别已久、朝思暮想的韶光。
可那笑意,从来不是因他而起。
他听得清清楚楚,院里是少年散漫温柔的语调,是无忧无虑的闲谈,是日日新鲜的欢喜。
是谢临舟,一点点、一寸寸,替代了他曾经所有的位置。
裴砚垂眸立在风里,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怨谢临舟。
那人光明磊落、温柔坦荡,是真的在哄她开心,真的在替她驱散阴郁。
他只怨自己。
怨那日踏青、怨那场惊马、怨自己护不住她、怨自己亲手将她推入一场空白陌路。
日暮西沉,巷中风凉。
院内灯火温柔,笑语迟迟不散。
云令韶倚在廊下,听谢临舟讲京中趣事,眉眼浅浅松弛,心底一片安稳平和。她早已忘了,曾经也有一个人,日日守着她的笑颜,把她的任性、明媚、张扬,悉数捧在心尖。
她忘了他,忘了爱恨,忘了前尘。
唯独留下一身因他而起的伤、一场无解的潜意识惧意。
墙内岁岁温柔,墙外日日孤守。
这一场错位的缘分,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与阻隔里,缓缓生根,慢慢发酵,静静熬着所有人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