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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友陌路,温柔忍相思 盛夏日渐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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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日渐绵长,靖安侯府清韶别院的草木生得繁盛葱茏,层层绿影遮住炽烈天光,把整座庭院衬得清幽安静,堪堪适配云令韶如今体弱畏光、心绪怯弱的性子。
自那日静心寺相逢,谢临舟果然日日登门,风雨无阻。
他从不带喧闹,亦不追问过往,只携着细碎温柔日日相伴。晨起带朝露新果,午后携闲书软点,傍晚陪她廊下纳凉听风。他说话松弛有趣,分寸恰到好处,从不逼她多言,也从不勉强她展颜。
久而久之,云令韶紧绷了数月的心弦,悄悄松缓。
她依旧夜夜浅眠惊悸,颅间旧伤隐痛时常反复,眼底挥不去一层淡淡的空茫,却已然不再是先前终日呆滞、郁郁寡欢的模样。在这片全然陌生的新生岁月里,谢临舟是唯一让她心安、让她松弛、让她不必惶恐的存在。
她不知何为喜欢,只知有人陪着,便不那么怕这空空荡荡的人世。
而侯府外的长巷,裴砚的守候从未停歇。
日复一日,晨光破晓至暮色沉落,他素衣立在老树下,身形孤挺,眉眼沉郁。手中次次备好最上等的凝神药材、调理旧伤的秘方,却次次被侍卫原路退回。
云聿珩偶尔亲自出面,语气冷硬依旧:“裴世子,你再执着,只会扰我妹妹静养。她如今见你残影便心慌头痛,你非要逼她旧疾复发吗?”
裴砚无言以对。
他只能沉默收下所有拒绝,沉默伫立,沉默听着院墙内偶尔飘出的细碎笑语。
那是他的阿韶,一点点挣脱阴霾,一点点鲜活过来。
只是这一切,再与他无关。
这日午后,风轻日暖。
温舒窈轻车简从,提着亲手炮制的清心蜜露与软糯糕点,如约登门探病。
她一身素雅浅碧罗裙,身姿温婉,眉目清淡端庄,性子素来内敛隐忍,待人温柔妥帖。她与云令韶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至交,年少朝夕相伴、无话不谈,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最好情谊。
除此之外,她心底还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数年默默倾心谢临舟,从不外露,从不惊扰,只愿远远看着他肆意坦荡、岁岁无忧。
彼时院中,谢临舟正陪云令韶闲坐廊下。
少年摇着轻扇,慢悠悠替她拂去午后暑气,低声说着城外荷塘盛景,语调轻快散漫,逗得身侧少女眉眼微松,唇角浅浅含着一点淡意。
云令韶倚着廊柱静坐,一身白衣清羸柔软,久病过后的苍白未褪,却难得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眸望去。
眼前来人眉眼温婉、气质温柔,看着格外亲切,可任凭她如何凝神去想,脑海之中依旧一片空白。
无半分记忆,无半分印象。
陌生,彻彻底底的陌生。
温舒窈站在月门下,原本含着浅笑的眉眼骤然一僵。
她看着昔日黏着她撒娇、事事与她分享的小挚友,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全然是看陌生人的疏离与茫然。
心口猛地一酸,酸涩堵得她几乎呼吸发紧,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她缓步上前,强压下喉头哽咽,轻声唤她:“韶儿。”
这一声轻柔旧称,熟悉又滚烫,落在云令韶耳中,却掀不起半点涟漪。
她微微蹙眉,沉默片刻,终究是温顺起身,对着温舒窈轻轻屈膝,语气柔软又愧疚,认认真真致歉:“抱歉,姑娘。我……大病一场,失了过往记忆。纵使见过,如今也全然不记得了。若是往日怠慢,还望你见谅。”
字字温顺,字字疏离。
没有熟稔,没有亲昵,只有对待陌生人的礼貌与局促。
温舒窈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来。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郡主忘了她,而是这般懂事、这般小心翼翼、这般明明无辜却还要低头道歉的模样。
从前明媚张扬、肆意骄纵、永远有人撑腰的永安郡主,如今连识人都要惶恐致歉。
何其可怜,何其让人心疼。
温舒窈连忙上前扶住她,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声音轻颤,温柔宽慰,半点无怪责之意:“傻韶儿,何须道歉。我知晓你受苦了,忘了便忘了,不怪你的。”
“过往纷扰、世事烦心,忘了反倒清净。你只需好好养身,日日安稳,便是最好。”
她刻意放软语调,句句体恤,字字包容,生怕给本就心绪脆弱的云令韶添半分压力。
云令韶抬眸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浅浅的亲近暖意,依旧无记忆,却不抗拒。
“多谢。”她轻声道谢,温顺落座。
温舒窈将带来的蜜露与点心推到她面前,细细叮嘱她少食多餐、静心养神,陪着她轻声闲谈。她极有分寸,绝口不提年少往事、不提从前风月、不提任何能勾起她茫然郁结的旧事,只挑些清淡平和的闲话宽慰她。
一旁的谢临舟看着这般乖巧易碎的云令韶,心底怜惜更甚,笑着打圆场:“你别总紧绷着心神,有人疼、有人陪,只管安心度日便是。”
说着,他随手拈起一块松软糕点,递到云令韶手边,姿态自然亲昵。
云令韶没有避开,微微抬手接过,轻轻颔首。
那一刻,廊下风暖,光影温柔。
谢临舟笑意明朗,随性散漫,眼底满心满眼都是身侧少女;云令韶温顺安然,全然信赖,卸下所有防备;唯有温舒窈静坐一侧,温柔浅笑,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与涩意。
她看着自己心悦多年的少年,日日奔赴此处,温柔耐心、寸寸迁就,把所有独一份的偏爱都给了失忆茫然的闺蜜。
她看着两人谈笑相宜、岁月静好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可她半分嫉妒也生不出来。
她只心疼云令韶那场天翻地覆的伤病,心疼她一无所有的空白岁月,心疼她小心翼翼向陌生人致歉的怯懦。
万般私心与暗恋,尽数压死在心底。
她宁愿自己终身隐忍、终身遗憾,也不愿惊扰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稳。
院内温柔绵长,有人欢喜,有人心疼,有人默默成全。
而高墙之外,长风萧萧。
裴砚依旧立在巷口老树之下,寂然不动。
他听着院里温柔笑语,听着那道久违的、松弛清淡的少女语调,眼底暗沉一片,无尽悔意层层叠叠翻涌。
他救不回她的明媚,填不满她的空白,挨不上她的余生。
他只能日日立在风里,看着别人温柔治愈他的姑娘,看着别人顶替他的岁岁年年。
一场惊马,一场失忆。
旧友成陌路,挚爱成梦魇,新欢成救赎。
全员错位,自此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