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眠多日,前尘尽空 御医匆匆入 ...
-
御医匆匆入内诊脉,指尖搭上云令韶纤细腕间的一刻,整座靖安侯府死寂沉沉。
满院落花寂寂,风过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良久,御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躬身回禀:“长公主,侯爷,郡主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后脑淤血深重,连日高热不退,郁结于心。性命可保,只是……淤血压迫神识,郡主恐会沉睡多日,醒来后大概率体虚畏寒、常年头痛,更有极大可能,遗忘过往部分人事。”
一语落地,满堂皆寂。
长公主立于床前,几日不眠不休,眼底早已红透,端庄仪态尽数崩塌。她望着女儿额间层层缠绕的白绫,看着那抹怎么也止不住的淡红血迹,喉头哽咽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我的韶儿……自小无忧无虑,从未受过半分苦楚,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靖安侯立在一侧,一身朝服未褪,面容冷峻沉肃。听闻此言,他掌心死死攥紧,素来从容不惊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焦虑,开口便是威严冷沉的语调:**“本侯的女儿,自幼金尊玉贵,半点磕碰都舍不得。如今落得终身顽疾,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
兄长云聿珩立在床尾,眸色沉沉,死死盯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女,心口堵得窒息难忍。他向来纵容妹妹,事事护她周全,偏偏这次信了裴砚,亲手将妹妹送入险境。
年幼的云聿桢攥着衣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一瞬不瞬盯着姐姐苍白的脸颊,满心惶恐无措。
门槛之外,裴砚静静立着。
一身月白长衫沾满陈旧血痕,那是那日阿韶满身鲜血染在他身上的印记,几日过去,洗不掉,也舍不得洗。
这几日,他晨昏立在侯府外,不入府、不打扰,风雨无阻,日日死守。
他清晰记得那日惊险——
惊马狂乱之际,所有人慌不择路,唯有他的阿韶,临危不乱,腰身稳立,死死攥紧缰绳,一遍一遍温柔安抚马身,拼尽全部力气想要稳住局面。
她已经做得足够好。
可天意弄人,烈马蛮力太过骇人,终究还是让她重重摔落,血染棠梨,昏迷不醒。
裴砚垂眸,眼底是无边无际的灰暗与自责。
靖安侯转头看向门外伫立的少年,语气冷硬疏离,字字如冰:“裴世子,那日本侯将爱女托付于你,信你品性端方,能护她周全。可你,让本侯失望透顶。”
“从今往后,未得本侯准许,你不得踏入侯府半步,不得再见阿韶。”
裴砚脊背僵直,无言辩驳。千错万错,皆是他的疏漏。
他微微垂首,声音沙哑破碎:“晚辈知罪。不求谅解,只求日日守在府外,待她醒来,确认她平安无恙,晚辈自会离去。”
自此,他日夜守在巷口,枯立终日,寂然无声。
床榻之上,云令韶整整昏迷六日。
六日里,高热反复,梦魇缠身。她时时蹙眉隐忍,额间冷汗涔涔,细碎的痛哼藏在喉间,每一次头痛发作,都让她下意识蜷缩身躯,脆弱得不堪一击。
栖月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夜夜替她擦汗、换药、抚顺气息,日日暗自垂泪,满心焦灼。
直至第七日清晨,天光微亮,烛火将熄。
床榻上的少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空洞茫然,往日盛满暖阳的眼底,此刻一片空白,澄澈却无半分神采。
颅间是撕裂般的钝痛,绵绵不绝,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冒烟。
她微微动了动指尖,哑着嗓子,虚弱至极,轻轻出声:“水……”
栖月瞬间回神,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连忙执起温水,小心喂到她唇边:“郡主!您醒了!奴婢在!”
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干涩。
云令韶缓缓眨了眨眼,茫然环顾四周。
精致陌生的流苏床幔、清雅华贵的寝殿、陌生的一切,尽数闯入眼底。
她眉心微蹙,带着初醒的懵懂与孱弱,轻声询问:“这里是……何处?”
栖月鼻尖发酸,哽咽道:“是咱们靖安侯府啊,郡主,您踏青出事,昏迷好多日了。”
云令韶眸光微动,看向眼前泪流满面、满脸关切的少女,眼底全然陌生。
她轻声再问:“你是谁?”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栖月的心。
她抖着身子,泪眼婆娑:“奴婢是栖月,是一直伺候您的丫鬟啊……郡主,您不认得奴婢了?”
门外守着的下人听见动静,飞快传报。
不过片刻,长公主、靖安侯、云聿珩、云聿桢尽数匆匆赶来,一行人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看清少女空洞茫然的眼神时,满心欢喜瞬间沉入冰窖。
长公主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又颤抖:“韶儿,娘亲在这里,你看看娘亲。”
云令韶望着眼前温柔落泪的妇人,心底隐约有一丝亲近暖意,却无半分记忆。
她看向面色沉肃、眉眼威严的靖安侯,看向眉眼冷峻的长兄,看向满眼通红的幼弟,一张张关切的脸庞,于她而言,尽数陌生。
她谁都不记得了。
前尘往事、年少欢喜、春日踏青、日日唤过的阿砚,尽数清零,荡然无存。
靖安侯看着女儿懵懂无知、全然不识亲人的模样,心口剧痛,沉声道:“传御医!即刻再来诊治!”
几番复诊,御医最终定论——郡主脑部重创,**全域失忆**,过往人事尽数遗忘,仅存本能习性,且终身落下头痛体虚的顽疾,再无痊愈可能。
一家人悲痛难言,却只能小心翼翼护着劫后余生的她,不敢让她受半点刺激。
自此,靖安侯府彻底闭门谢客。
谢绝所有探望、所有宴请,不许任何人前来叨扰静养的郡主。
裴砚依旧日日守在巷口,枯立晨昏,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不知里面的小姑娘,已经彻底忘了他,忘了他们所有的温柔过往。
而姜令微的刻意挑拨、恶意造谣,被尽数拦在侯府之外,迟迟无从下手。
失忆后的云令韶,被困在一方安静别院,体弱多病,懵懂纯粹。
她不知前尘,不知爱恨,不知自己曾有一场轰轰烈烈、明媚滚烫的年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