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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犹在,韶光尽忘 靖安侯府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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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闭门谢客,整座府邸沉静得近乎肃穆。
自云令韶苏醒失忆后,长公主日日守在别院,寸步不离,侯爷严令禁止外客登门,府中上下噤声行事,无人敢提半句从前旧事,更无人敢在郡主面前提起任何旧人。
失忆后的云令韶安静得易碎。
她时常倚在窗边发呆,面色苍白,眉眼单薄,动辄头痛难止。明明身处最亲的家人之间,却永远带着一层疏离的茫然。面对长公主温柔的疼惜、靖安侯谨慎的呵护、两位兄长小心翼翼的照看,她心底仅有浅浅的暖意,却**全然无半分记忆痕迹**。
她不认得养育她的父母,不疼惜日日护她的兄长,不记得自己鲜活明媚的从前。
栖月日日陪在她身侧,看着昔日张扬爱笑、明媚滚烫的郡主,如今沉静孱弱、满目空茫,心口日日发酸。
她最清楚,府中所有人都怨裴砚,都不许再提他。
可只有她知道,那日踏青惊马,从来不是谁刻意疏忽。
也只有她知道,郡主失忆忘尽众生,唯独心底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怕,偶尔听闻外人提及“世子”二字,都会下意识蹙眉心慌。
巷口的裴砚,依旧风雨无阻。
整整七日,他日日立在侯府朱门外,不进、不扰、不言不语。
一身素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凉,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自责,日日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只为等一句她平安苏醒的消息。
府中无人传信,无人理他,无人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栖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晓世子待郡主真心刻骨,知晓那日之事从非他全责,更知晓——
如今世间所有人,都瞒着他最残忍的真相。
夜深人静,别院灯火稀疏。
待郡主服下药沉沉睡去,头痛稍缓,栖月咬了咬牙,趁着无人看守,悄悄溜出侧门。
巷口晚风萧瑟,月色清寒。
裴砚依旧立在老树下,身形孤挺,眉眼疲惫,眼底是日复一日的枯等。
听见细碎脚步声,他蓦然抬眸,眼底瞬时亮起一丝极淡的期许,以为是侯府终于肯告知她的近况。
栖月快步走到他面前,屈膝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与无奈:“裴世子。”
裴砚嗓音干涩发哑,克制着颤抖:“阿韶……如何了?”
这几日他不敢问、不敢探,怕听见半句坏消息,只能自我煎熬。
栖月抬眼,望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与憔悴,鼻尖一酸,轻声道出最残忍的实情:
“郡主醒了。”
裴砚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一松,心口大石落地,眼底泛起微光,几乎是本能的轻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可下一刻,栖月便打碎了他所有侥幸。
“可是世子,郡主**什么都不记得了**。”
晚风骤停。
裴砚脸上的浅色希冀瞬间僵住,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彻底冻结。
栖月忍着泪,一字一句如实禀报,字字诛心:
“她不认得奴婢,不认得长公主、不认得侯爷、不认得两位公子。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过往十几年的一切欢喜与岁月。
从前最爱踏青、最爱笑、最爱唤您阿砚的人,如今……眼里全无半点旧影。”
裴砚指尖猛地一颤,指节瞬间泛白,周身那点仅存的温度尽数褪去。
他预想过失忆、预想过病痛、预想过她会怨他、怪他、躲他。
却从未敢预想——
她**尽数遗忘**。
忘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栖月垂首,继续轻声道:“御医说,是脑部重创所致,前尘尽数清零。如今郡主体弱畏寒,日日头痛频发,性子变得怯懦敏感,府中已经彻底封死消息,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从前、提故人。”
“侯爷下令,不许您再靠近郡主半步。”
夜色沉沉,老树疏影斑驳落在裴砚身上,将他衬得孤绝又狼狈。
他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几日熬出来的疲惫、连日堆积的自责、深藏心底的爱意,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不怕她怪他,不怕她恨他,不怕她余生避他如蛇蝎。
他最怕的——
是她全然不记得,他们曾那样好。
那个会眉眼弯弯追着他跑、软软甜甜唤他**阿砚**的小姑娘,彻底消失在了那场暮春惊马的血泊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满心是他的云令韶。
良久,裴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沙哑破碎,带着无尽苍凉:
“她……连家人都不认得?”
“是。”栖月含泪点头,“唯独对‘那日坠马’有本能的恐惧残留,其余,一概空白。”
裴砚闭了闭眼,喉间腥甜翻涌。
原来他赌上所有守候、所有自责、所有余生愧疚的执念,在她如今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她的病痛是真的,她的虚弱是真的,她的满目空茫是真的。
唯独他们的情深意重、岁岁相伴,是假的,是清零的,是从未发生过的前尘。
“我知道了。”
他缓缓睁眼,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冷。
“多谢你告知。”
栖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低声劝道:“世子,您……要不别等了。郡主如今无忧无虑,虽体弱,却无爱恨煎熬,忘了或许……也是解脱。”
解脱?
裴砚唇角扯出一抹极苦的笑。
于她是解脱。
于他,是余生无尽炼狱。
“我不等她原谅。”
他望着侯府沉沉夜色,字字低沉固执:
“我只等她岁岁平安。”
哪怕她永远不识、永远遗忘、永远惧他。
栖月心头酸涩,不敢多留,怕被府中下人察觉,匆匆躬身退去,悄然回了别院。
巷口只剩裴砚一人,立于清冷月色之下。
晚风卷起他衣上陈旧的血痕印记,那是那日她染在他身上、再也洗不掉的血色。
从前他以为,最坏不过是两两相怨。
如今方知,最狠的修罗,是**我记得所有情深,她忘得一干二净**。
侯府别院窗内,烛火轻轻摇曳。
云令韶裹着薄衾,靠在枕边,微微蹙着眉。
不知为何,今夜心底莫名空落落的,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惧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更不知道,巷口那孤寂伫立的少年,是她余生本能恐惧、亦是她前尘唯一深爱之人。
爱恨归零,初见陌路。
这场无解修罗,自此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