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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马染韶光 暮春城郊棠 ...

  •   暮春城郊棠梨开得如云似雪,暖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漫过长堤。
      前一日裴砚便亲手写了短笺送到靖安侯府,字里行间都藏着妥帖,说寻了两匹性情最温驯的软蹄马,邀云令韶出城踏青散心。

      彼时的云令韶还未沾半点病痛愁绪,一身杏色软罗春裙,鬓角簪一小枝新开海棠,眉眼亮得盛着暖阳。她心里念着裴砚,天刚透亮便催着栖月备装,等见到立在堤边树下等她的那人,脚步轻快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下他垂在身侧的衣袖,声音软乎乎地唤他独有的小字:“阿砚,你来得这般早。”

      裴砚闻声侧首,清隽眉眼漾开一层浅柔笑意,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细碎花瓣,指尖轻擦过她鬓边花枝,语气放得极缓:“怕郡主等得心急,便提前来了。马匹都驯熟了,慢些骑,不必赶路程。”

      云令韶不在意地弯眼,甩开栖月要搀扶她的手,利落踩上马凳坐稳,低头看向身侧缓步随行的裴砚,笑着打趣:“阿砚素来谨慎,倒是拘束得很,我骑慢些便是。”

      她轻轻扬了下马鞭,坐骑顺着长堤缓缓前行,两人一左一右并行,低声说着闲话,风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行至河道转弯处,草丛里骤然窜出一只慌不择路的灰兔,直直撞在马前蹄。身下良驹骤然受骇,一声尖锐嘶鸣撕裂春风,前蹄猛地高高扬起,马身剧烈颠簸摇晃。

      变故只在一瞬,旁人早已慌神,云令韶却临危不乱。
      她自小跟着兄长习骑术,深谙控马之道,指尖死死攥紧缰绳,腰身稳稳沉住,另一只手轻拍马颈,放缓声调轻声安抚躁动的马匹,试图压下它失控的狂躁。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剩极致的冷静,一遍一遍顺抚马鬃,想要稳住乱转的马头。

      可这马儿受惊太过,浑身肌肉紧绷发抖,后蹄疯狂蹬踏,力道大得惊人。云令韶身子单薄,又身着宽松罗裙,几番拉扯之下腕间发酸,虎口被缰绳磨得发红,终究抵不住烈马狂乱的冲劲。马身狠狠一歪,她整个人失重向后狠狠摔落,后脑重重磕在岸边凸起的青灰石棱上。温热鲜红的血当即从光洁的额角涌出来,顺着眉骨蜿蜒淌过脸颊,浸透一身浅杏春衫,满地雪白棠梨落瓣,转瞬被刺目的血色晕开。

      “郡主!”
      栖月吓得浑身发颤,顾不上脚下碎石硌脚,连滚带爬扑过去,跪坐在地想去扶她,指尖一碰满手温热黏腻,眼泪毫无预兆砸在云令韶苍白的手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裴砚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冻住,翻身下马的动作仓促踉跄,几步奔至她身边时,往日所有自持冷静尽数崩塌。
      他小心翼翼蹲下身,不敢随意挪动她的头,指尖微微颤抖,避开不断渗血的额角,轻轻托住她后背将人慢慢揽进怀里。
      少女双目紧闭,方才还沉着驯马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往日鲜活的唇瓣失尽血色,额间伤口源源不断渗出血,沾湿他衣襟,浓烈的血腥味压过了满园梨香。

      他喉间酸涩发堵,一遍又一遍低低唤着她的小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藏着压不住的恐慌后怕:“阿韶,看着我,别睡好不好,阿韶……”

      怀中人身子轻得易碎,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微凉的肌肤和不断蔓延的血迹提醒他方才的惨剧。裴砚不敢再多耽搁,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垂眸对一旁泣不成声的栖月沉声吩咐:“快随我回侯府,即刻去宫里传御医,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一路策马疾驰,怀里始终牢牢护着云令韶,手掌一直轻贴她冰凉的侧脸,沿途反复低声轻唤她,心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悔意。若方才他强硬拉住她、若他没有应下踏青之约,此刻她依旧是眉眼明媚、从容驯马的永安郡主,不会满身血色昏死在他怀中。

      骏马狂奔踏入靖安侯府大门,府中早已乱作一团。
      长公主听闻动静,踉跄着从内院快步迎出,锦裙扫过台阶,一双眼死死盯住裴砚怀中满身血迹的女儿,瞬间腿软,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声音哽咽破碎:“我的韶儿……”
      靖安侯紧随其后,素来沉稳持重的人此刻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望着女儿额间不断流淌的鲜血,心口沉甸甸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兄长云聿珩大步上前拦在他身前,眼底翻涌刺骨戾气,目光死死钉在云令韶毫无生机的脸上,心疼与怒火交织,嗓音冷得发颤:“裴砚,我将阿韶托付于你,满心信你会护她周全,你便是这样照看她的?倘若我妹妹今日醒不过来,我云家,永世不会原谅你。”
      年幼的云聿桢躲在长公主身侧,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望着姐姐满身是血的模样,满心惶恐无助。

      裴砚抱着昏迷不醒的云令韶,脊背绷得僵直,半句辩解都说不出。怀中少女毫无知觉,方才还软糯唤他“阿砚”、冷静驯服惊马的人,此刻只剩满身血迹与死寂。他垂着眼,眼底翻涌浓重的自责,声音沙哑破碎:“是我的过错,聿珩,侯爷,长公主,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求先让御医诊治阿韶。”

      栖月跟在两人身后,抬手不住抹眼泪,望着郡主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底惶惶不安。

      谁都不曾料到这场春风踏青、梨雪相伴的相会,会以满地鲜血收场。
      往后三年,云令韶会遗忘世间所有人,遗忘她日日挂在嘴边的“阿砚”,唯独见他靠近,便从心底生出难以克制的恐惧,一场缠绕众人、无解遗憾的修罗情爱,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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