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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他走了 “人生啊, ...

  •   宁芮迟缓地眨了眨眼,恍若刚从深海窒息中挣脱而出。他茫然且艰难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良久,苍白的唇瓣才轻轻翕动。

      “他……他……他走了。”

      “走了?”蒋修寅听见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意外。

      “嗯。”

      “你们什么时候分的?”蒋修寅漫不经心地叩击着车身,发出一记一记沉闷的声响。

      宁芮没听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空洞的目光投向远方,再开口时,声音轻飘飘的。

      “他出了车祸。”

      蒋修寅的动作骤然停住。

      “就在我眼前,为了……为了救我,就那么……没了。”

      饶是蒋修寅,此刻也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刚刚在宁芮的屋里,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不见邹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坏心眼地揣度——
      邹钰抛下宁芮,远走高飞了。

      然而,唯独这种可能,是他从未预料到的。

      死亡。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道,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都快八年了吧。”宁芮努力挤出笑容,却比哭还勉强,僵硬地挂在嘴角,“人生啊,有时候还真是变幻无常。”

      说完,浑身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蒋修寅静静地凝望着眼前人。心头那股乱窜的无名火,不知何时变了滋味。他抬起手,缓缓向对方脸颊探去。可就在触碰肌肤的刹那,又仿若触电般倏地缩回。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转过身,同他并肩靠在车身上,闷声摸出了烟盒。

      “能给我一支吗?”宁芮哑声问道。

      蒋修寅抽出一支递过去。宁芮将烟衔在唇边,还没来得及要打火机,蒋修寅便已倾身向前,替他点燃。

      幽微的火光腾起,映照着两人的眉眼。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宁芮扯了扯唇角,就着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来,模糊了眉眼,“不记得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蒋修寅没接话,目光落在他夹烟的指间,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宁芮又问道,“对了,蒋总,今天怎么突然过来?”

      “顺路。”

      “顺路吗?”宁芮面露狐疑。

      “宁思钰是怎么回事?”蒋修寅吐出一缕烟雾,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听到这个名字,宁芮死灰般的眼眸终于闪动了一下。但那点光亮太过孱弱,稍纵即逝,随即便坠入了更深的痛苦里。

      “肇事司机是毒驾。”宁芮慢慢说着,“连累了好几个人,钰钰的妈妈就在其中。那时,钰钰刚出生不久,他爸爸只想拿赔偿金,打算将他遗弃。是我把他抱回来养大的。”

      “所以,你退学了?”蒋修寅皱眉问道。

      “那时候,团团出了些状况,状态差到了极点,只能先休学。好不容易等他缓过来,我们正打算重新回去上课,偏偏又遇上了那场变故……”

      “然后?”

      “我既要料理后事,又要出庭,错过了复学的时限。其实那阵子,我自己也没有念书的心思。再后来,收养了钰钰……就更腾不出精力了……”

      宁芮努力平复着心绪。

      这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他这十年的心酸。

      蒋修寅冷声道:“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有闲心管别人?”

      “我知道。可我真的……怕我坚持不……”

      这句未尽的话语,蒋修寅莫名读懂了。

      他望过去。眼前男人英俊的脸上,布满了痛色。他心口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牙关一紧,狠狠咬住了烟嘴。

      九点多了,城中村正热闹着。下班晚归的人们往来穿梭,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隐约传来。

      方才,胡康被蒋修寅支开去买点喝的。他心里透亮,自家老板这是有话要单独跟宁芮谈。等他拎着水折回来,见那两人还倚在车边,便识趣地收住脚步,远远地站在一旁。

      看着看着,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宁芮还在职时,他就隐约瞧出老板待他与旁人不同,本以为他会一直留下来,这才提点过他几句。谁承想,他连实习期都没满,就主动辞了职。

      员工离职,本属寻常。

      可自打宁芮走后,老板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对劲,今晚居然追到人家住处。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自家老板向来呼风唤雨,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

      而车边的两人,一时都没了话,只倚着车身,在沉默中一口一口抽着烟。

      往事如同一把钝刀,在宁芮的心口来回拉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可只要一回想起来,依然会痛彻心扉。

      当年,他一直以为邹钰早已退学。直到电话骤然响起,他冒着滂沱大雨赶到。眼前的邹钰狼狈不堪,左腿甚至断了,还苦苦哀求着他,一同离开穗城。

      然而,究竟出了什么事,邹钰却只字不提,既不让报警,也不肯回福利院。

      他才终于弄清原委:邹钰根本没有退学,只是神色慌乱地奔回寝室收拾行李。室友问出了什么事,他只丢下一句“待不下去了”,便匆匆走了。加上那阵子他频频缺课,室友们便误以为他要退学。

      而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正被接二连三的离别搅得方寸大乱,竟也信以为真。

      不过,这种情形下,他只能先办休学,打算等邹钰情况好转,再回校上课。至于要带邹钰去哪里,他也没有主意,最后只得回鹏城,租下一间廉价的房子,暂且安顿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日夜守在邹钰身边,寸步不离。

      除了去医院治疗,邹钰几乎足不出户。终日蜷缩在被窝里,呆望着窗外出神,不知想起了什么,眼泪便悄无声息地簌簌滚落。

      他想将邹钰拥入怀中,可对方却如受惊般拼命躲闪。看着邹钰那般抗拒的模样,他满心酸楚,却又无计可施。直到听了沈泽轩的建议,他才带着邹钰去看了心理医生。

      终于,在药物与心理的双重干预下,邹钰的状况渐渐有了起色。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不再抗拒交流,愿意主动开口说话,也能大口大口吃饭了。

      直到某天,邹钰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圆圆,我们出去走走吧。”

      那一刻,他喜不自胜,只觉盘桓已久的阴霾终于散去。

      那天,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街道,空气里流淌着暖意。两人并肩走着,一如往常。谁也没有预料到,就在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他竟永远告别了他。

      一辆失控的轿车毫无征兆地窜出,如发疯的野兽般直冲人行道。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他已被推倒在地。

      “圆圆,对不起。”

      这便是邹钰留给他的,最后的声音。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生生颠倒。他眼睁睁看着邹钰被卷入车底。太阳底下,鲜血迅速染透了柏油路面,红得触目惊心。

      他怔怔地望着,大脑一片空白。救护车的鸣笛、警车的呼啸、路人的尖叫……种种声响乱作一团。

      然而,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至于后来是如何面对警方传达的噩耗,又是怎样失魂落魄地走回出租屋的,他一点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夜深人静时,自己躺在床上,一遍遍翻看着与邹钰的过往留言和照片。

      那些内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成为抵御死亡寒风的唯一屏障。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

      每翻看一次,悲恸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无情淹没。心脏痉挛般地绞痛着,迫使他死死掐紧掌心,以此抵御那几近窒息的痛楚。

      “团团……”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呼唤。

      无人回应。

      而白天,他宛如一具空壳,麻木地运转着,孤零零地消化车祸带来的惊骇,孤零零地操办不堪面对的葬礼。

      先前的治疗、租房与日常开销,早已将他的积蓄消耗殆尽。如今墓地的价格却高得惊人,方寸之地竟要价十几万。可邹钰生前没能住上好房子,人既已走,他只想倾尽所有,为他寻一处好的长眠之所。

      所幸,沈泽轩仗义援手,借给他一大笔钱款。

      邹钰的后事料理完之后,等待他的便是漫长而煎熬的庭审。

      也正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宁思钰。

      这场车祸同样摧毁了另一个无辜的家庭。

      危难之际,宁思钰的母亲用身体护住了小小的宁思钰,自己却不幸遇难。然而,父亲毫无担当,只顾着赔偿金,还嫌弃整日哭闹的宁思钰是个累赘,不肯再尽抚养之责,打算直接将其丢进孤儿院了事。

      小小的宁思钰因饥饿而啼哭,声音凄厉而无助,却迸发着极其顽强的求生欲。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幼时的邹钰。

      那一瞬间,防线溃散,泪水决堤而下。

      他终于哭了出来。

      自邹钰出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嚎啕大哭,哭得泪流满面。这之前,他犹如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木偶,连悲痛的感知都变得麻木,不愿面对现实。

      直到此刻,望着眼前的小小生命,他心底忽然落进一缕微光——
      他想把他好好养大。

      只要孩子在长大,希望就在长大。

      于是,通过沈泽轩的关系,他办妥了代为抚养宁思钰的相关手续。那天,他抱着怀里哼哼唧唧的婴孩,重新走在阳光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再试着活一次。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将宁芮从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如大梦初醒般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宝贝”二字,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喂,钰钰……乖,自己先看会儿书……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宁芮将指间燃了一半的烟摁灭,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蒋总,时间不早了,钰钰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那今天,就先到这儿?”

      蒋修寅倚着车身,目光锁在他身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宁芮见状,只好又问:“蒋总,您还有别的事吗?”

      蒋修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星期一,不要迟到。”

      宁芮愣住了。

      “我说,上班不要迟到。”

      “可……可我已经离职了啊。”宁芮结结巴巴地说。

      蒋修寅挑了挑眉,淡淡地看着他:“我批了吗?”

      “啊?”宁芮彻底懵了。

      “我没有同意,你还是我公司的人,还是我的私人助理。”

      “可是蒋总,”宁芮皱了皱眉,“我当初能进您的公司,是江少安排的,想让我去当卧底……”

      “嗯,我知道。”蒋修寅点了点头,“这事你说过不止一遍了。”

      宁芮顿时语塞:“呃……”

      蒋修寅忽然倾身向前,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宁芮,你知不知道,当商业卧底,是要吃官司的?”

      宁芮脸色一白,后退了一步:“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给我滚回来上班。”

      “这……”宁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蒋修寅挺直脊背,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向他:“商业卧底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想辞职,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我没想走,可是蒋总,您也不该联合江少来戏弄我。”宁芮抿了抿唇,语气隐忍。

      蒋修寅沉默下来。

      就在宁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蒋修寅低声解释道:“这件事,我并不知情。我没想到我哥介绍过来的人是你……我还以为……”

      话到一半,他忽然收了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示意胡康过来开车。

      引擎发动后,他降下车窗,瞥了宁芮一眼:“总之,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回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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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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