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44、选择 又要他做选

　　通往图书馆的路并不算长。从校门口起步，穿过林荫大道，再绕过小广场，平日里宁芮慢悠悠地踱上十分钟，也就到了。

　　可今天，三个人并排走着，宁芮只觉得这短短一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宁芮被夹在正中间，左边是蒋修寅，右边是邹钰。

　　两人各自占据着外侧的位置，步子迈得都不小，却有意无意地往中间倾斜。宁芮被挤得两臂贴紧身侧，脚下的路越收越窄，到最后，竟窄得只剩一道缝隙。

　　他实在没地儿下脚了，干脆快走两步，蹿到前头去了。

　　没了宁芮在中间缓冲，蒋修寅和邹钰的手臂重重撞在一处。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往两边弹开，下一秒竟又不约而同地追了上去。

　　如此循环往复。

　　宁芮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虽没谈过恋爱，但到底不是瞎子。

　　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小情侣，哪对不是甜甜蜜蜜、如胶似漆的？走在路上，要么十指紧扣，要么揽腰搭肩，空气里直冒粉红泡泡。

　　怎么偏偏到了他俩这儿，画风就突变了呢？

　　不过……

　　宁芮悄悄瞥了蒋修寅一眼。

　　相识这么久，他印象中的蒋修寅，始终是淡漠的。对谁都疏离客套，连覃赫这样的发小也不例外，就好像全世界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此刻的蒋修寅，实在太幼稚了。

　　宁芮恍惚了一瞬。

　　难道，这就是蒋修寅谈恋爱的方式？

　　念头刚起，心便抽痛了一下。

　　宁芮正心烦意乱着呢，邹钰却似乎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邹钰猛地刹住脚步，偏头瞪向蒋修寅，气冲冲地质问：“你老跟着我们干嘛？是不是有病？”

　　蒋修寅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你管得着吗？”

　　“我和圆圆去图书馆，你跟着算怎么回事？”邹钰不依不饶地追上两步，绕到蒋修寅面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你倒是说句话，你到底想干嘛？”

　　“闭嘴。”蒋修寅终于停下。他比邹钰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过去。”

　　“去图书馆需要向你请示？”

　　眼看两人再次剑拔弩张，宁芮无奈苦笑，再次出声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了。咱们……还去图书馆吗？这都走了快二十分钟了。”

　　恰逢此时，齐灿迎面而来。

　　邹钰率先反应过来，身子骤然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向蒋修寅靠近了些许。可这番举动，反倒让蒋修寅周身冷厉的压迫感越发逼仄。

　　不过，他没有躲开，只是冰冷地望着前方来人身上。

　　天边尚挂着最后一抹绯色晚霞，蟋蟀的鸣叫戛然而止，四下的空气倏然凝滞。

　　齐灿正越走越近。

　　他全然没在意宁芮，目光径直锁住邹钰。随后，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他与蒋修寅紧贴的手臂处。不过须臾，眸底戾气乍现。

　　宁芮心悬一线，僵立在原地。盛夏尚未真正降临，沉重的闷热已扼住胸口，逼得他难以喘息。寂静在膨胀，不断膨胀，气氛愈发紧绷，仿佛随时訇然断裂。

　　然而，杳无动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齐灿凝视片刻，而后收回目光，与蒋修寅擦肩而过。错身之际，两人的肩膀堪堪相撞，谁也没有侧身相让。

　　直至他走远，周遭的空气才像解冻似的，渐渐重新流动起来。

　　邹钰弹开两步，脸上的神情转为厌恶。

　　“真恶心。”他说。

　　蒋修寅投来警告的一瞥。

　　邹钰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怔愣间，宁芮微微启唇，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可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于是，趁着这两人还在对峙，他悄悄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再挪了一步。眼看离大门不远，最后索性心一横，自顾自冲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内安静肃穆。眼下还只是期中，馆内人不算多。三人顺利寻得一处靠窗的位置。

　　宁芮习惯性地便想挨着邹钰坐下。

　　“过来。”

　　清冽悦耳的嗓音倏然响起，蒋修寅已在邹钰正对面落座。深不见底的眸子宛若一泓寒潭，幽幽地直视着宁芮。

　　“啊？我吗？”宁芮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邹钰抢先开口道：“圆圆，还是跟平时一样，坐到我旁边来吧。”

　　不是吧，又来？
　　又要他做选择题？

　　宁芮顶着一脑门子问号，左瞥一眼蒋修寅，右看一眼邹钰。

　　吃饭那会儿，这两人就为一块排骨较劲，现在倒好，连选个座位都能杠上。

　　“那个，我……还是坐这里吧。”

　　顶着一左一右两道目光，宁芮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在两人中间落了座。他强装镇定，当什么都没发生，翻开厚重的建筑美术史，努力把心思全拴在书页上。

　　“这幅画构图不错，光影运用得很妙，很有文艺复兴时代的美学韵味。”

　　邹钰忽然倾身凑近，指尖轻点着书页上的插图。温热的呼吸拂过宁芮的耳廓，带起一阵草莓甜香。

　　“嗯……是，是还不错。”宁芮略显机械地连连点头。

　　“图书馆禁止喧哗。”

　　蒋修寅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修长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桌面。

　　“学长，你说得对。”宁芮尴尬地笑了笑，“团团，你要不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邹钰撇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回自己的位置上。

　　谢天谢地，总算是消停了。

　　不过，宁芮到底还是忍不下去了。

　　他不敢直接去问蒋修寅，只能指望从邹钰嘴里探点口风。他悄悄扯下一页笔记本内页，匆匆写下“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可纸条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好好学习。”

　　蒋修寅猝然抬手，覆住了他捏纸条的手。话音虽轻，不悦之意却十分明显。

　　“图书馆禁止喧哗，蒋修寅，你连这点素质都没有吗？”邹钰蹙起眉，当即反击。

　　“管好你自己。”蒋修寅冷冷地回敬。

　　下一秒，宁芮只觉手中的纸条被两股力道同时攥住，向两侧拉扯。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松手。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宁芮深感无语。

　　然而，根本没人搭理他。

　　“放手。”蒋修寅冷冷道。

　　“该放手的是你，这是圆圆给我的！”邹钰寸步不让，反而攥得更紧了。

　　闻言，蒋修寅面色倏地一沉，“他还没给你。”

　　“他正准备给我。”

　　“准备不等于已经。”

　　“你讲不讲道理？”

　　“跟你没什么道理可讲。”

　　伴随着“刺啦”一声脆响，纸条被硬生生撕作两截。半截落入蒋修寅掌心，半截留在邹钰手里。

　　周围众人的目光“唰”地聚拢过来。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露不悦，还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宁芮彻底沉默了。

　　自这以后，这般诡异的“三人行”已经持续了一周。

　　宁芮和蒋修寅出门遛狗，或是去蒋修寅的公寓做饭，邹钰非要跟着；而宁芮和邹钰去图书馆时，蒋修寅也同样寸步不离。宁芮本不想夹在他们中间，可这两人偏偏谁都不肯放过他。

　　平心而论，蒋修寅和邹钰虽已官宣，但两人间的氛围实在古怪。说他们是情侣，倒不如说是仇敌更为贴切。一碰面就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阳光铺满了篮球场。

　　酣畅淋漓的交锋刚刚结束，宁芮瘫坐在场边长椅上。

　　白色运动背心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精瘦流畅的肌肉线条。汗珠顺着分明的锁骨滑落，在夕阳的折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队友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宁芮，你今天状态不错啊，末节连进四个三分球，MVP非你莫属。”

　　“运气好。”宁芮摆摆手，谦虚地说道。

　　邹钰早早便候在了场边，一手攥着冰镇饮料，一手拿着干净毛巾。见宁芮走下场，他快步迎上前，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随即拧开瓶盖，将饮料直接递到了他唇边。

　　“圆圆，慢点喝，别呛着。”

　　宁芮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他颇为不自在地避开邹钰的动作，从对方手里接过饮料：“谢谢团团，我自己来就行。”

　　语毕，他仰起头，咕咚灌下一大口。

　　邹钰顺势在他身侧落座，目光不受控地追随而去，定定地落在宁芮滚动的喉结上，眼神不觉暗了几分。

　　宁芮将水瓶搁在一旁，顺嘴问道：“学长人呢？”

　　邹钰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不知道。”

　　“……额。”

　　两人一言不发。过了会儿，邹钰忽然冷笑一声：“圆圆，蒋修寅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芮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了好几声，整张脸涨得通红。

　　诸如此类的话，邹钰最近可没少念叨。只要蒋修寅不在跟前，他便会在宁芮面前不遗余力地贬损对方。

　　已经持续整整一周了。

　　“圆圆，慢点儿喝啊。”邹钰满脸无奈，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我没事。”宁芮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见他缓过劲儿来，邹钰便又自顾自地开始了今日的声讨。

　　“……他简直集全天下缺点于一身，花心、傲慢、冷漠又刻薄。有时候，我真怀疑，他胸腔里到底长没长心……”

　　这番话，宁芮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邹钰这么频繁地在他面前抱怨，似乎意在言外。

　　终于，趁着邹钰换口气的间隙，宁芮才逮着机会，低声问出了困惑他很久的问题。

　　“既然学长如此不堪，又让你这般痛苦，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干脆分手？”

　　空气突然安静。

　　篮球落地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像极了急促而紧张的心跳。

　　邹钰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在心底激烈交战。良久，他才咬紧牙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因为喜欢啊。”

　　他缓缓偏过头，直勾勾地盯住宁芮。

　　“特别的喜欢啊。”

　　这话说出口，与其说是深情，不如说像一句咬牙切齿的诅咒。

　　宁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