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43、谈恨 “你怎么来

　　纵然那句“如你所愿”仍时不时在耳畔萦绕，宁芮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每日，他依旧照常前往蒋修寅处。

　　想想从前，两人曾日复一日地在这方公寓里，有意无意地发生着肢体碰触。

　　蒋修寅总爱窝在沙发里，慵懒地枕着宁芮的腿，偶尔仰起脸，冲他挑眉；又或者，大喇喇地瘫靠在沙发上，待宁芮经过时，冷不丁伸出脚绊他一下，再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他踉跄失措的模样。

　　然而，雨季来临，天气愈发闷热潮湿，两人之间也陷入了难言的沉闷。

　　宁芮不免心中一痛。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空间，到底还是不一样了。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股痛楚自行平息。

　　就这样过了快两个星期。

　　这天下午，大雨初歇，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吹拂着潮湿的风。当他走到公寓楼下时，脚步赫然顿住了。

　　单元门口，邹钰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循声抬眸，视线触及宁芮的刹那，眼眸绽开笑意，挥着手朝他小跑过来。

　　“圆圆！真巧呀。”

　　“团团，你怎么在这儿？”

　　但下一秒，宁芮就回过神来了。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他和蒋修寅正在交往。

　　邹钰似乎并未察觉到他霎时间的僵硬，笑意盈盈地凑上前：“你要去蒋修寅那里吗？”

　　“嗯嗯。”宁芮应着。

　　邹钰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眼底却掠过一抹痛色：“那一起上去吧，反正我也是来找他的。”

　　“好啊，走吧。”宁芮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呼吸，极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到了公寓门口，宁芮熟练地输入密码。这串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可今天按下时，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滴”的一声脆响，电子锁弹开，门应声而开。

　　蒋修寅正站立在玄关处等候。

　　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

　　蒋修寅凝望着宁芮，神色微霁。当目光越过宁芮的肩头，瞥见随后跟入的邹钰时，面色肉眼可见地冷沉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冷极了，仿佛是从万载冰川里打捞出来的。

　　邹钰自顾自地换了鞋，语气不善地反问：“我不能来男朋友家吗？”

　　“男朋友”这三个字，他念得字正腔圆，咬字极重。

　　“不能。”蒋修寅拒绝得干脆利落，“我没让你来。”

　　“蒋修寅，你别太过分。”

　　“不请自来，到底谁过分？”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宁芮夹在中间，只好硬着头皮打断，“你们……先坐，我……哎，我还是去切点水果吧。”

　　“圆圆，我帮你。”邹钰看向他时，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不用不用，你陪着学长就好。你们……好好聊聊天嘛。”他摆了摆手，不等邹钰接话，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躲进厨房的那一刻，宁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凉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原本，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就能将满腔爱意悄无声息地熬成友情。

　　可刚才邹钰吐出“男朋友”三个字的瞬间，心脏仍会不受控地抽痛，痛得他险些维持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两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垂着脑袋。水珠顺着睫毛尖摇摇欲坠，一滴接着一滴砸进池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还要熬过多少个这样的瞬间，才能换来真正的遗忘。

　　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胡乱抹了把脸，走到冰箱前，挑出些三月红与白玉枇杷，细细剥净，又切开饱满的宫崎芒果，一样样码进果盘里。

　　一进客厅，便见邹钰与蒋修寅各据沙发一端，中间隔了老远，仿佛谁多靠近一寸都要不得。

　　小黄和小黑不知何时从卧室出来了，大约嗅出气氛不对，趴在地毯上纹丝不动，乖巧得简直反常。

　　听见脚步声，蒋修寅和邹钰齐刷刷抬起头。

　　宁芮脚步一顿，不得不迎上这两道视线。

　　“那个……水果切好了，学长，团团，你们先吃。”他将果盘搁在茶几上，“我去做饭了。”

　　撂下这话，他连逗弄两只小狗都顾不上了，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此地。

　　“圆圆，我来帮你吧。”邹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

　　“不用了。”宁芮脱口而出。

　　话出口才察觉语气太急，他抿了抿唇，刻意放缓声音道：“我一个人可以的，很快就好。你去陪……陪学长坐坐吧。”

　　“我才不想……”

　　“团团。”宁芮打断他，笑着推了推他的肩，“去嘛。”

　　然后，他不等邹钰开口，逃似的再度闪进了厨房。

　　饭菜上齐时，邹钰早已守在餐桌旁。

　　他单手支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心疼：“哇，团团，你做了这么多菜，肯定累坏了吧？”

　　“还好，不累。”

　　蒋修寅端坐于主位，注视着宁芮解下围裙，神色晦暗不明，辨不出喜怒。

　　宁芮扫了一眼面对面坐着的两人，暗自斟酌片刻，干脆在长桌中段落座，恰好与两边都保持着距离。

　　见两人都不再说话，宁芮只好率先打破沉默：“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圆圆，做这一桌子菜辛苦了，多吃点。”邹钰夹起一块排骨，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越过半张桌子，放进了宁芮碗里。

　　“谢谢。”宁芮抬眸，冲邹钰感激地笑了笑。

　　筷子刚伸出去，碗里却又落入了一块排骨。他以为又是邹钰夹的，唇边道谢的话还没出口，一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蒋修寅。

　　没想到，往他碗里夹排骨的人，竟是蒋修寅。

　　宁芮举着筷子，动作僵住，一时忘了反应。

　　蒋修寅神色未变，不紧不慢地收回筷子，淡淡说道：“先吃我的。”

　　见状，邹钰眼神一变，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冲得很：“蒋修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蒋修寅仿佛没听见，目光始终落在宁芮身上，催促道：“快吃。”

　　“你什么意思？”邹钰啪地搁下筷子，冷眼看着蒋修寅。

　　宁芮干笑了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飘：“你们都别……”

　　“团团，别理他，先吃我的！”邹钰一把打断他，急吼吼地说道，“我这块可是肋排，肉多骨头少。”

　　蒋修寅慢条斯理地开口：“我那块也是。”

　　“圆圆，反正你先吃我给你夹的！”邹钰急得声音都拔高了。

　　“宁芮。”蒋修寅声音陡然一沉，身子靠向椅背，用极具威胁的姿态盯住他。

　　“……”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宁芮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他只能垂下眼，盯着碗里的两块排骨发愣。

　　那两块排骨紧紧挨在一处，却仿佛在暗自较着劲。

　　他索性不再纠结，伸筷从盘子里又夹了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道：“那个……这块排骨看着真不错，我就馋这一块了……学长，团团，你们快吃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一时间，蒋修寅和邹钰都沉默了。

　　这顿漫长而诡异的晚餐，总算是熬到了头。

　　放下筷子的那一刻，宁芮如释重负。他几乎想立刻起身收拾碗筷，却被邹钰抢先一步。

　　“圆圆，我来洗吧。”他说。

　　“不用不用。”

　　“行了，你做了饭，洗碗的活归我。”邹钰说着已经站了起来，“你坐着歇会儿。”

　　宁芮想拦，但邹钰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便把碗碟全端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其间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餐厅里，只剩下宁芮和蒋修寅两人。

　　宁芮用余光偷偷觑着蒋修寅，见他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干脆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桌布，一圈一圈地数起花纹来。

　　“为什么叫他来家里？”蒋修寅骤然出声，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宁芮一怔，抬眼看他。

　　“就……路上碰到了。”宁芮小声解释着。

　　“路上碰到了，就要他过来？”蒋修寅冷声质问，“宁芮，你就这么在乎他？”

　　“可是……团团是学长的男朋友啊。”被蒋修寅这么一斥责，宁芮既不明所以，又隐隐觉得委屈，“他来看你，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蒋修寅低声呢喃着，胸膛起伏间，气息已然添了些许不受控的乱意。

　　又是一阵沉默。

　　宁芮觉得这阵沉默比方才吃饭时更令人窒息。他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厨房里的水声恰好停了。邹钰走了过来，着急忙慌地拉起他的手：“圆圆，我们可以走了吧。”

　　“你也要走吗？”

　　“不走，留在这干嘛？”邹钰反问道。

　　宁芮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确实不早了。指针指向七点，不过外头天光还亮着。

　　“哦哦，好吧。”他应了邹钰一声，转头对蒋修寅说，“学长，那我们先走了。”

　　“去哪？”

　　蒋修寅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压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去图书馆。”宁芮被盯得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去图书馆干什么？”

　　“我们跟你这种富二代不一样，没那个资本挥霍，”邹钰在一旁冷笑，“得花时间好好读书，你满意了吗？”

　　蒋修寅权当没听见，目光落在宁芮身上。

　　宁芮只觉压力巨大，低声说道：“去自习啊，现在是期中考了。”

　　蒋修寅沉默了半晌，忽而挺直脊背，迈开长腿，径直朝玄关走去。

　　“一起。”

　　“你去干什么？”邹钰脸色一变，几步冲上前，拦在了蒋修寅面前。

　　蒋修寅冷笑，居高临下睨他一眼：“和男友去图书馆，不行吗？”

　　“不行！”

　　“让开。”

　　话音刚落，蒋修寅便抬手毫不留情地拂开邹钰，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门去。邹钰咬紧牙关，胡乱蹬上鞋，快步追了出去。

　　宁芮愣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就没什么去图书馆的心思了。

　　“走。”

　　门外传来蒋修寅冰冷的声音。

　　宁芮探头望去，只见他立在走廊的感应灯下，正回头望着自己。

　　“还要我请你吗？”

　　宁芮再次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