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41、和好 只要他们幸

　　四月的天，闷热潮湿，一丝风都没有。

　　两人来到附近教学楼的天台，竟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邹钰凭栏俯瞰。校园生机盎然，喧闹阵阵传来。宁芮站在他身侧，背靠着栏杆，兀自低着头，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洞洞鞋。

　　天际浮云聚散，变幻不定，不知接下来是会拨云见日，还是愈显阴沉。终于，邹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圆圆，你还好吗？”他哑声问道。

　　宁芮抿紧了嘴，好像这样就能避而不答。邹钰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清秀的眉宇间透出浓浓的苦涩。

　　“圆圆，算起来，我们很久没见了吧。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也没见你怎么回我。我想去找你，你又总推脱说太忙。”

　　宁芮心中一痛。

　　从小到大，他和邹钰不是没闹过别扭，但从来没有隔过夜。次日清晨，总有一人先低头，拎着热腾腾的早点，出现在对方面前。彼此心照不宣，就此翻篇。

　　唯独这次，两人已整整一周未曾相见。

　　一周了。

　　宁芮是一天数着一天熬过来的。

　　他摇摇头，隔了一会儿才说：“团团……我最近……是我不好……”

　　声音渐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你在躲着我。”邹钰叹了口气，“以前你不会不回我消息，哪怕手头再忙，也有说不完的话。可这几天呢？只剩下嗯、哦、啊这样的字眼。”

　　宁芮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狼狈地偏过头，将目光投向教学楼前枝繁叶茂的凤凰树上。

　　“是因为蒋修寅，是吗？”

　　邹钰不容他退避，向前逼近一步，迫使他直面自己。

　　“你真的很喜欢蒋修寅吗？”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分明。

　　宁芮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本可以说的，也应该说的。

　　只需那两个字出口，一切便合情合理。

　　他多想告诉邹钰，去窥探他的反应。阴暗的情绪在不断发酵。他只想确认，邹钰是否还能心安理得地和蒋修寅在一起。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自暴自弃般反问：“你呢？你喜欢学长吗？”

　　邹钰脸色变了，未及宁芮看清，他便仓促地挪开了目光。宁芮只听见他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喜欢。”

　　“什么时候……喜欢的？”

　　邹钰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许久许久，他重新望向宁芮：“过年的时候吧。”

　　“过年啊……”

　　宁芮喃喃重复着。

　　过年时，蒋修寅来找他。邹钰偏要夹枪带棒地嘲讽，变着法儿地找茬；而蒋修寅的态度，也从起初的冷漠以对，逐渐演变成了针锋相对。

　　夹在两人中间，他左右为难，劝邹钰少说两句，劝蒋修寅不要介意。实在没辙了，还上网求助，没想到有些网友反倒乐了：这哪是结怨，分明是欢喜冤家！

　　那会儿，他不明白。如今想来，或许真如网友们调侃的那般，是打情骂俏吧，是少年们特有的别扭与较劲。

　　偏他毫无眼力见儿，以为自己在维护友谊，却未曾察觉，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宁芮勉强牵动唇角，扯出笑容来，想问一问他们究竟何时在一起的。可转念一想，知道了又能怎样，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那笑比哭还难看，僵硬地挂在脸上。

　　“圆圆。”邹钰又向前靠近了一步。

　　宁芮本能地往后躲避。

　　刹那间，邹钰神情木然，宛若灵魂被生生褫夺。

　　阳光破云而出，倾洒而下，他却颤栗得厉害，仿佛对这漫天骄阳毫无知觉。万丈流光之中，他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脸颊边淡青色的血管都纤毫毕现。

　　拉开一段距离后，宁芮只瞥了他一眼，便再不敢多看。

　　心底又难过又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反复复冲刷着经年积攒的回忆，让他直直跌进两人的从前。

　　初来福利院，无人在意角落里孤零零的他。是邹钰，在所有人忽视遗忘他的时候，伸出稚嫩的小手，与小小的他十指相扣。邹钰仰起头，用脆生生的嗓音大声说道：“叔叔，芮芮还没有分到玩具。”

　　再然后到了小学，他被高年级拦下收保护费，吓得瑟瑟发抖。是比他还瘦小的邹钰，冲出来挡在他身前，闭着眼睛尖叫：“我要告诉老师了！”明明腿肚子在打颤，却半步不曾退缩。

　　两人挨了一顿揍，鼻青脸肿地坐在河边。夏日的晚风热烘烘地吹过，邹钰却满脸喜色，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他。

　　“圆圆，”邹钰眼睛亮晶晶的，“我这样的人，也是能保护你的。”

　　无数个一起长大的瞬间，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交叠，流转。

　　生病发烧时，是邹钰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着他喝药；考试失利时，是邹钰悄悄往他书本里夹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圆圆最棒”；夜半惊雷，邹钰哪怕自己怕得要命，还是会趴在他床头，让他不要害怕……

　　越是温暖的过往，越是珍贵的回忆，此时此刻，越发化作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他心里。伴随胸腔的每一次起伏，牵扯出连绵不绝的剧痛。

　　他不甘心。

　　他到底还是，不甘心呐。

　　明明是他先认识蒋修寅的。

　　可是为什么，和蒋修寅交往的人，却不是他呢？

　　如果早一步认清心意，如果先一步越过界线，如果多一分表白的勇气，蒋修寅会不会答应他？站在蒋修寅身侧的人，会不会是他呢？

　　可惜，哪有那么多如果。

　　邹钰喜欢蒋修寅，这是事实；他们光明正大地交往，也是事实。而他，只能是学弟或好友，这必须是个事实。

　　想着想着，胸口仿佛压着重重大山，宁芮忽然间只觉喘不过气来。

　　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要他把这一切都毁了吗？让邹钰难过，让蒋修寅难做，让三个人撕扯不清、纠缠不休吗？

　　不。

　　他做不到。

　　只要他们幸福，就够了。

　　终于，宁芮长舒了一口气，极力将声音伪装得云淡风轻：“团团，恭喜你呀。和学长在一起，挺好的……我是真心替你们高兴。”

　　邹钰凝望着他，神色依然黯然若失。

　　宁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轻松地打趣：“哎呀，这是什么表情呀？怎么耷拉着个脸？”

　　见他只是沉默着不作声，宁芮叹了口气：“是……因为我吗？”

　　邹钰这才喃喃道：“是啊。”

　　宁芮本来还想再笑一下，嘴唇却不听使唤地发起抖来。

　　他只好别过脸去，假装眺望远处的风景：“别因为我……其实刚知道这事儿时，我确实很震惊吧。”

　　语速越说越快，“团团，之前你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学长，我当时说只是崇拜。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单纯的崇拜，算不上喜欢。所以你别多心，安心地和学长在一起吧，我是真心祝你们幸福的。”

　　沉默了良久，身侧才响起邹钰沙哑的声音：“我怎么会幸福呢？”

　　宁芮怔了怔，偏头看他，“你在说什么呀？”

　　邹钰目光哀戚地望着他：“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幸福？圆圆，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感觉天都要塌了。”

　　“团团，对不起。”宁芮满心疼惜，悔不当初，“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邹钰终于红了眼眶，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如果……我和蒋修寅在一起，你还会像这样不理我吗？”

　　“不会，当然不会。”宁芮连声否认，叹息苦笑。

　　“那……我们和好了吗？”

　　“嗯，”宁芮重重点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邹钰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走吧，你是不是得去蒋修寅那里做兼职了？”

　　宁芮没再出声。两人一前一后，步调不一地踏进教学楼。

　　“宁芮。”

　　刚走进昏暗的楼道，身后的邹钰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宁芮惊讶地回头。

　　从小到大，邹钰几乎没这么连名带姓叫过他。他还没回过味来，邹钰已经快步上前，扑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拼命朝他挤压过来。

　　宁芮毫无防备，被这股冲力带着直退，后背“砰”地一声撞上了墙壁。

　　邹钰深深埋首于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颈侧。他心神微乱，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邹钰向来极度排斥旁人的触碰，哪怕两人从小一同长大，这般亲密的接触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圆圆，你曾经对我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是不是？”

　　宁芮心里又软又涩，像被浸在柠檬水里。他抬起手，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紧紧环住了邹钰单薄的脊背。

　　“圆圆，再等我一段时间吧，我们还能回到过去的，对不对？”邹钰哽咽道，“无论是谁，都比不上你。没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谁都不行。”

　　宁芮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对，你才是最重要的，谁也比不上你。团团，只要你幸福就好……你一定要幸福啊。”

　　这段时间，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就由着嫉妒和退缩作祟，把邹钰逼成了这副惶恐的样子？邹钰明明没有错，他只是在爱一个人而已。

　　邹钰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宁芮只觉肩头一阵滚烫。眼泪缓缓滑落，一点一滴地渗进他的身体里。

　　“圆圆，你再等等我。”邹钰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异常执拗，“再等等我，我不会让你不开心的，我保证……你等我。”

　　“好，我等你。”宁芮轻声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邹钰才慢慢松开了他。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挤出还挂着泪痕的笑：“走吧，我们走吧。”

　　宁芮靠在阴冷的墙壁上，望着邹钰转身离去的单薄背影。

　　那些阴暗肮脏的念头，那些翻涌的不甘与贪欲，就让他亲手锁进暗无天日的牢笼。

　　永远，永远不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