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40、远离 该面对的，

　　突如其来的噩耗犹如晴天霹雳，宁芮避无可避，只能咬牙默默承受。

　　邹钰上前一步，哑着嗓子喊：“圆圆……”

　　“我想自己走走，可以吗？”宁芮截断了他的话。

　　“你别这样，我们……”邹钰嗓音里染上难以抑制的慌乱，“我让陪着你，别把我推开，好不好？”

　　说罢，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团团，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宁芮却退开半步，“就一会儿，好不好？”

　　望着他近乎祈求的眼神，邹钰最终颓然地垂下了手。

　　宁芮失魂落魄地走了。

　　可又能去哪儿呢？

　　心底悲凄凄、空落落的，他全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前方的道路弥漫着浓雾，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着，穿过一条条街道，绕过一个个路口。待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蒋修寅的公寓楼下。

　　这座他踏足过无数次的公寓楼，明明矗立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却浮现出令人心寒的冷漠。宁芮仰起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玻璃正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一站，便是许久。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无声滑落，流进眼睛里，涩涩地发疼。

　　末了，他还是像着了魔似的，木然地走进了电梯。

　　熟悉的木质香迎面袭来。这是独属于蒋修寅的气息，更是曾经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如今，这股气息化作牢笼，将他困住，将他束缚。

　　思绪不听使唤，再难自控，飘回过去，飘回他们曾在这所公寓里共度的从前。

　　宁芮，冷静！
　　别想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停下来，别想了！
　　求求你，别再想了！

　　他在心里厉声呵斥着自己。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混沌的大脑有了片刻清醒。不过是负隅顽抗，须臾间，悲怆的潮水还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倒灌而回。

　　他神情恍惚地迈进客厅，眼前一片狼藉。茶几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沙发上散落着皱巴巴的衣物。其中，那件米色的T恤尤为扎眼。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邹钰的。

　　他定定地望着，望了很久很久，近乎自虐般，不肯移开视线。

　　就算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哪怕犹豫着是否表白，然而，他从未奢望过蒋修寅会予以同样的喜欢，更不敢奢求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与位置。

　　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能偶尔得到光的眷顾，便已心满意足了。

　　可当他亲眼目睹，乃至被迫接受蒋修寅与邹钰在一起的事实，蜂拥而至的难过依然无可避免。

　　而在悲伤之下悄然滋生的，还有隐秘而罪恶的嫉妒与怨恨。

　　他前所未有地嫉妒着邹钰。

　　同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命运却何其偏心。院长妈妈的偏爱与关注，尽数倾注在了他身上；如今连蒋修寅的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向他倾斜。

　　明明是自己先遇上的蒋修寅，明明是自己先动了情，明明是自己陪伴了那么久。可为什么，最后名正言顺站在蒋修寅身边的人，却是他？偏偏是他呢？

　　他也罕见地怨恨起蒋修寅。

　　夺走了他的心便罢了，为何连他唯一能视为家人与同伴的邹钰，也要一并抢走？他就像个蛮横的强盗，肆意洗劫着他贫瘠生命里仅有的慰藉。

　　只要他愿意，追求者自是不计其数，可他为何偏偏选中了邹钰？往后，自己又该何以自处，如何面对他俩？

　　双重背叛的痛楚，让宁芮生出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

　　他像被罩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眼睁睁看着外头那两人相偎成双，而他自己，困在逼仄的方寸之地，茕茕孑立。

　　脚边忽然传来暖乎乎的触感，宁芮垂下视线，只见小黑和小黄正一左一右地贴靠在他脚边。

　　似是察觉到了他低落的心绪，两只小狗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着他，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在笨拙地安慰他。

　　宁芮眼眶倏地一酸，弯腰把小狗们紧紧圈入怀中。

　　出了蒋修寅的公寓，他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恍恍惚惚地熬过了下午的课，去食堂草草对付了晚饭。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七点多了。宿舍静悄悄的，室友们都不在。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床铺里。

　　累，太累了，浑身脱力，什么都不想再做。可阖上眼，今日种种再度逼至心头，迫使他直视这残酷的现实。

　　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将满腔郁气暂且压下。

　　细论起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去怨恨呢？

　　蒋修寅从未给过半分暗示，只拿他当学弟看，当厨子用，仅此而已。是他贪心，是他逾矩，硬把蒋修寅的善意错认成旖旎妄想。至于邹钰，他本就喜欢男人，爱上谁都是他的权利与自由。

　　既然都是单身，两人走到一起，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如此，何来背叛。

　　到最后，他一遍遍、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

　　不过是自己瞎矫情，实在太矫情了。

　　对，就是这样，绝对没错。

　　自那日起，宁芮便如鸵鸟一般，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刻意回避着蒋修寅与邹钰。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和钱智阳他们待在一块儿。平时插科打诨，讲讲段子，装出一副心情舒畅的模样，活像个没心没肺的傻瓜。

　　可一入深夜，宿舍熄灯，世界沉寂，伪装便会彻底碎裂。

　　这会儿，邹钰是不是在蒋修寅的公寓里？也许，正亲昵地依偎在他腿边？又或者，正舒服地蜷在他怀中……

　　他们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清晰而又残忍。宁芮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根本无力叫停。

　　他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难堪。阴暗的情绪在体内繁衍。他只能提心吊胆，唯恐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于是，他踏上操场开始奔跑，一圈又一圈，直到精疲力竭，再也迈不开步子。与此同时，耳机的音量被开到最大，声浪震得耳膜隐隐作痛。

　　他近乎自虐地追逐疲惫，渴求缺氧带来的麻木。仿佛只有身体濒临极限，心里的痛楚才能被短暂地屏蔽。重金属摇滚，嘶哑的苦情歌，都无所谓。只要足够震耳欲聋，能盖过心里的声音就行。

　　也许，时间足够久了，这份爱意终会渐渐钝化、麻木，直至消弭无形。宛如伤口结痂，纵然余有疤痕，至少不会再鲜血淋漓了。

　　但显然，时间还没久到足以让他自愈，蒋修寅的短信便已先行逼了过来。

　　周二夜晚，手机屏幕“叮”地亮起。瞥见熟悉的名字，宁芮呼吸骤然停滞。他犹豫半晌，终是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对话框。

　　【你已五天没来。】

　　隔着屏幕，也能看出蒋修寅字里行间的不满。

　　宁芮咬着下唇，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能说什么呢？说是因为喜欢？说是因为见不得他们出双入对，才狼狈逃窜的吗？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只会让关系更加复杂，说不定，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复，蒋修寅的电话便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宁芮只好躲去楼道接听。

　　“学长？怎么了？”他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

　　“怎么才接？”

　　“哦，额，那个……”许久未闻这悦耳的嗓音，宁芮眼眶倏地一热，为了掩饰异样，只能语无伦次地拿话搪塞：“刚看见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蒋修寅冰冷的声音才传来，不难听出话语间竭力压抑的怒气：“最近怎么没来做饭？”

　　“呃……”

　　“你想饿死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宁芮忽然觉得委屈极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拼命想将脑海中频频闪现的、与蒋修寅有关的画面驱散。再是不舍，也终须割舍。他强行稳住心神，鼓起勇气哑声道：

　　“对不起，学长，是我的错。这学期……嗯，这学期，课实在太多，我忙不过来，就想着先把工作辞了……结果忘了跟你说了，真是我的疏忽。要不，这个月的工资，你就别给我结了吧？”

　　蒋修寅不再作声。

　　漫长的沉默里，宁芮备受煎熬。

　　“明天，要是看不见你，就连着两只傻狗一起扔出去。”说完，蒋修寅直接切断了通话。

　　忙音在耳边持续响着，宁芮脑中一片空白。那人还真是残忍，喘息的机会都不肯施舍。他无力地按了按眉心，满心绝望地发觉，自己似乎……

　　到底还是拒绝不了蒋修寅。

　　最后，他强行将心态扳回正轨。

　　可他依旧不敢面对蒋修寅，更怕撞上邹钰。他干脆专挑蒋修寅上课的空当潜入公寓，迅速地备菜、下锅、烹煮，在蒋修寅推门回家前十分钟，准时抽身退场。

　　如此过了两三日。

　　这天，下课铃响，宁芮瞥了眼时间，决定提前去蒋修寅那儿，赶紧做完午饭早早开溜。他低着头，匆匆穿过校园林荫道，满脑子都是快速备菜的流程。

　　正想得出神，一道纤细的身影忽从路旁迈出，挡在了他面前。

　　宁芮顿住脚步，抬眸望去。

　　邹钰立在树荫下，细碎的光斑落满肩头。他神色复杂，难掩眉眼间的凄色。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只消一阵风，便能轻易地将他吹散。

　　仅此一眼，宁芮心底便陡生恐慌。

　　“团团。”他喃喃唤道。

　　“圆圆。”邹钰涩声开口，近乎哀求，“圆圆，我们谈谈……行吗？”

　　宁芮闭了闭眼。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