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39、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

　　翌日清晨，宁芮缓缓睁开眼，只觉神思清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抖落昨日的阴霾与沉重。

　　烧虽退了，身体还留着些许虚脱，却并不难受，反而透着轻盈。

　　他几乎是立刻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空空如也，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他定定地看了许久。

　　昨天……是梦吗？

　　那微凉的触感，那悲凉的叹息，连同那压抑的喘息，当真只是神志昏沉时而产生的幻觉吗？

　　愣怔了许久，他才将手机丢回床上，掀开被子起身去洗漱。

　　钱智阳正靠在床头滑着手机，见他顺着爬梯下来，关切地打量了他一番：“呦，今儿气色好多了啊。”

　　“嗯嗯，是啊，感觉轻松不少。”宁芮应着声，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到底还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向海波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面上热气，老气横秋地感叹了一句。

　　宁芮挠挠头，嘿嘿笑着。

　　戴勇正在桌前收拾东西，闻言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说得跟七老八十似的，昨晚打游戏，冲最前面的不知道是哪位。”

　　“你不懂，你不懂。”向海波连连摆手。

　　宁芮跟着笑了笑，脑海中忽地掠过昨日的一幕，随即问道：“对了，昨天傍晚，你们有谁回来过吗？”

　　“没有啊，我们昨晚在外面吃的，完事儿又去网吧待了半宿，回来时都熄灯了，寝室里可就你一个人。”

　　没人回来过？宁芮微微蹙起了眉。难不成是自己烧迷糊了，梦境和现实混淆了？

　　正琢磨着，钱智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补充道：“哎，不过昨天上午，我给邹钰发消息说你病了。他找我拿了备用钥匙，说过来瞅瞅你。按理说，我们回来时，他应该还在啊。”

　　“是吗？”宁芮心底的疑云更浓了。

　　既然特意要了钥匙，邹钰肯定来过。可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叫醒自己？哪怕留个字条、发条短信呢。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这也太反常了。

　　他赶忙去拿手机，给邹钰发消息：“团团，你昨天来过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始终没有内容弹出来。屏幕暗了又亮，依然毫无动静。

　　宿舍里几人还在插科打诨，宁芮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只觉得窗外透进来的风，莫名有些凉飕飕的。

　　不管怎样，今天总归是个好天气。

　　校园里春光正盛，道路旁繁花似锦，粉白花瓣迎风轻扬，落了一地绚烂。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欢笑声在风中荡漾。

　　整整一上午，宁芮都心不在焉。老师刚迈出教室，他便迫不及待地起身，一阵风似地直奔校门。

　　往常，蒋修寅若是回老宅，去返都会知会他一声。但昨天不知为何，蒋修寅并未发来任何消息。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星期二下午，蒋修寅发短信说要去参加表弟的成人礼，要今天才回学校。

　　心里挂念着这事，宁芮脚步匆匆，径直朝蒋修寅的公寓走去。

　　刚迈出校门，两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生生逼停了他的脚步。

　　是齐灿和邹钰。

　　邹钰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他面无血色，满脸憔悴，明显不合身的黑T恤罩在身上，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仅是维持站立，便抽空了全身力气，随时都可能颓然倒地。

　　而旁边的齐灿则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突，死死攥着邹钰的手腕。

　　“放开我……齐灿，你疯了吗？”邹钰虚弱地抗拒着。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就是这么拒绝我的？”齐灿低吼道，眼底暴戾翻涌。

　　宁芮心头一沉。

　　这么长时间，齐灿都没再露面。他还以为齐灿对邹钰断了心思，谁知这人竟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你干什么？放开他！”

　　正午的烈阳将齐灿的怒火蒸腾至极点，此刻骤然被打断，满腔戾气当即调转方向，寻到了新的宣泄口。

　　“又是你？怎么哪都有你？”齐灿眼神骇人，怒视着他，“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我……我不……”宁芮吓了一跳，但想到邹钰，还是咬牙没动。

　　“再不滚，老子连你一块揍。”

　　话音未落，拳头已砸了过来。

　　宁芮下意识闭紧双眼，身体因本能的恐惧而绷紧颤抖。然而，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齐灿，你敢。”

　　宁芮睁眼，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机车已在路边急刹停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蒋修寅长腿撑地，摘下黑盔随手勾在车把上，俊美的面庞上凝结着惹人发怵的寒意。他大步逼近，目光扫过宁芮，随即冷冷地钉在齐灿身上。

　　齐灿双目猩红，咬牙切齿道：“蒋修寅，你居然还敢出现？”

　　“我怎么不敢？”蒋修寅嗤笑，“看你这副样子，我真是开心至极啊。”

　　“谁让你动他的？谁特么让你动他的？”齐灿怒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

　　“我动你的人还少了吗？”

　　齐灿将一言不发的邹钰拽入怀中：“可为什么是他？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你凭什么！”

　　“为什么动他？”蒋修寅冷冷地睥睨着他，“这事不该问问你吗？”

　　下手？动他？

　　这番对话落入耳中，宁芮只觉脑中一片恍惚。他完全听不懂齐灿在说什么，可看着邹钰虚弱到极点的状态，还有明显不合身的大号黑T恤，不祥的预感汹汹而来。

　　隐约察觉到，蒋修寅和邹钰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只是这念头刚一冒起，他便不敢再深究，也不敢去细想。

　　他无助地看向邹钰，可邹钰一触及他的视线，便如被烫到般慌乱地避开。

　　下一秒，邹钰不知哪来的力气，忽地挣脱齐灿的桎梏，几步跨到蒋修寅身侧，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而蒋修寅并未推开，默许了他的靠近，任由两人维持着这亲密而暧昧的姿势。

　　这一幕灼烧了宁芮的视线。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蒋修寅和邹钰，极力想从这两张熟稔的面容上寻出一丝玩笑的破绽。

　　然而没有，当真没有，确确实实没有。

　　那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紧接着，他听见，邹钰的声音响起，清晰无比：“我和蒋修寅在一起了，齐灿，你别再来纠缠我。”

　　阳光铺天盖地，宁芮只觉彻骨寒意，仿佛猛地被人掼进了冰窖。

　　他在说什么？在一起？怎么会？怎会如此？仅仅一个晚上，为什么都变了？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无数无数个“为什么”在脑海里盘旋拥挤、横冲直撞，却找不到答案。

　　眼前的这一幕，真真切切存在着、发生着。

　　两人站在一起，分外和谐。蒋修寅高大挺拔，愈发衬托出邹钰的脆弱。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注在他们身上。整个世界喧闹而明亮，色彩斑斓。

　　唯独将他隔绝在外。

　　他感觉自己被遗弃在一片寂寥的荒原。

　　“在一起？”齐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逼近，死死盯着蒋修寅和邹钰，眼底尽是骇人的红血丝，“故意报复我，是不？你们联手搞这种戏码，就为了恶心我？！”

　　宁芮屏息以待，等着蒋修寅或邹钰出言承认。

　　没有。

　　还是没有。

　　蒋修寅一声不吭，似是在宁芮身上停了一瞬。宁芮眼巴巴望着他，绝望地等着，等来的却只有长久的沉默。

　　直到他慢吞吞地摸出烟点上，任凭辛辣的烟雾模糊了脸庞，让人窥不透分毫情绪。最终，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砸下来：“不是报复。”

　　“不是报复？”齐灿面容扭曲，五官狰狞，“蒋修寅，他那畸形的身体就那么让你欲罢不能？”

　　“齐灿，你给我闭嘴！”邹钰拔高了音量，凄厉地喊道。

　　“让我闭嘴？我到底哪点不如他！陪你逛游乐园，费尽心思给你淘绝版小说，淋着大雨去给你买宵夜，你喝醉吐得满地都是，是谁半夜背着你往医院跑？是我！我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心思，你瞎了吗？看不见吗？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少自我感动了，我从来没求你做过那些。”邹钰咬住下唇，呼吸急促，“齐灿，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让我觉得快窒息了！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好好好，”齐灿连连后退，惨笑一声，“你们，别、后、悔。”

　　齐灿走后，宁芮脑中仍是一片空白。他怔然望着不远处，蒋修寅正迅速从邹钰臂弯中抽离。但两人挨得极近，嘴唇翕动，似在低声耳语着什么。

　　宁芮屏息去听。怎奈学校门口，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喧嚣化作无形的障壁，无情地阻隔着他。

　　“你们……”终于，他忍不住出声，妄图驱赶这片障壁。然而，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两人齐齐看向宁芮。

　　只一瞬，邹钰便狼狈地转开眼，没敢再看他。

　　蒋修寅定定地望着他，神色晦暗难辨。片刻后，蒋修寅转身走向机车，一把抓过头盔扣上。就这般跨上车，在他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只剩下邹钰独自面对着他。

　　宁芮艰涩地动了动唇，费尽全身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刚说什么？”

　　“圆圆，我……”

　　“你和学长……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明明亲耳听闻了这个答案，亲眼目睹了那幅画面，他还是忍不住想再确认一次。哪怕仅存万分之一的虚妄，哪怕蒋修寅已用最残忍的方式昭明了心迹，他偏还想再确认一次。

　　“是。”

　　邹钰脸上的凄凉刺痛了宁芮的眼，可这一声回应，更似重锤落地，将他仅存的幻想砸得粉碎。

　　“圆圆，你……你对他死心吧。”泪水顺着邹钰苍白的脸颊滑落。

　　宁芮怔在原地。

　　周围分明风和日丽、春光明媚，他却觉寒意侵骨、阴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