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36、不舍 这场分别宛

　　转眼至大年初四，蒋修寅不得不启程回穗城。

　　这几日，蒋修寅的电话几乎没断过。每次接听，他总会刻意避开宁芮。可即便如此，宁芮依然能察觉到他周身弥漫开的冷漠与戾气。

　　昨夜，宁芮终究还是没忍住，端着杯热水走进院子。蒋修寅正靠在廊柱上讲电话，见他从屋里出来，撂下一句“我不想回”，便挂断了。

　　“学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宁芮将水递过去。

　　蒋修寅接过来时，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手背，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事。”

　　宁芮望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月色下，蒋修寅眉宇间凝结着难以掩饰的郁气。

　　今早，蒋修寅还是开了口，定下了返穗的行程。午饭一过，他便准备动身，邹院长闻声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小蒋，别嫌弃啊。”老人满脸慈祥，将带保温饭盒塞到他手里，“这是自家烙的饼，路上垫垫肚子。”

　　蒋修寅接过饭盒，没有半分推辞：“谢谢邹院长。”

　　“到家了来个信，报个平安。”邹院长笑着拍拍他胳膊。

　　“好。”

　　福利院的孩子们全挤在门口，一个个裹在臃肿的棉衣里，小脸冻得通红，直往蒋修寅身上瞅。

　　蒋修寅站在车旁，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随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红包，逐一塞进了孩子们的手里。

　　“拿着，买点喜欢的玩具零食。”语气依旧淡漠。

　　“谢、谢谢蒋、蒋哥哥！”

　　孩子们捏着红包，口齿不清地嚷着，冻红的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

　　紧接着，蒋修寅又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这信封比刚才给孩子们的红包要厚实得多。他转过身，递给了一旁的邹院长。

　　“邹院长，这次来得匆忙，没备什么。一点小意思，您收着。”

　　一瞧见信封的厚度，邹院长立刻摆手推辞：“哎呀，小蒋，这可使不得！你能来这儿一块儿过个年，我们就够高兴了。哪还能让你破费！这钱我绝对不能拿，快收回去！”

　　“邹院长，您务必收下。”蒋修寅神色坚决，“这算是我为福利院尽的绵薄之力。”

　　邹院长握着沉甸甸的信封，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的，太客气了。”

　　见邹院长一脸动容，站在一旁的邹钰偷偷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总算走了，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团团！瞎说什么呢？”邹院长听见了，当即回头瞪他。

　　邹钰缩了缩脖子，没再吱声，别过脸去。

　　蒋修寅冷嗤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单手搭上方向盘，顺势降下了车窗。而从方才起就沉默不语的宁芮，此刻走到了车边。

　　冷风乍起，拂乱宁芮额前碎发。

　　蒋修寅深深注视着他，眸底翻涌着千言万语，话至唇边，几经碾转，终是只落下一句：“宁芮。”

　　宁芮与他静静对视着。

　　“我们……”蒋修寅喉结滚动，半晌才开口，“学校见。”

　　“嗯，学校见。”宁芮急促地重复着，像是怕对方听不清，又大声强调道，“学长，我们学校见。”

　　“走了。”

　　随着玻璃缓缓合拢，他朝宁芮挥了挥手。

　　黑色大G缓缓驶出福利院大门。宁芮怔在原地，眼看着车影出了福利院大门，这才如梦初醒般，小跑着追了出去。

　　车子未作停留，加速疾驰而去。

　　今日虽是晴空，阳光却毫无温度，透着料峭寒意。黑色大G迎着阳光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缩成小小的黑点。

　　宁芮越跑越快，逆风追赶，高声喊道：

　　“学长，注意安全啊！”

　　呼声在空中回荡，满载着少年的真诚。可距离太远了，这声音终究没能追上远去的车轮。

　　大G在路口向右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宁芮停住脚步，空白站立甚久。

　　夜幕降临，福利院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邹院长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正织着一件毛衣。

　　“不知道小蒋到家了没有？”她忽而停下针线，抬眸望向窗外，低低地念叨了一声。

　　宁芮原本在旁边看着书，听到这话，书上的字竟模糊起来，渐渐重叠成了蒋修寅的模样。他忙不迭放下书，摸出手机：“我问问学长。”

　　快速敲下一行字：【学长，没有打扰你开车吧？到家了吗？】

　　半分钟不到，手机震响，蒋修寅的回复弹了出来：【刚到，在外公家。】

　　【那就好，学长路上辛苦了，好好休息。】

　　看着屏幕，宁芮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漾开。

　　“学长说他到了。”他抬起头，对邹院长说。

　　“那就好，那就好。”邹院长连连点头，手里的毛衣针重新拨动起来，“这大过年的，开那么久的车，也难为他了。”

　　“妈，人家开的是豪车，舒服着呢，您就别替操心了。”邹钰正剥着橘子，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邹院长没搭理他，依旧满脸感慨。她看向宁芮，忍不住担忧道：“圆圆，我刚才收拾的时候又数了数，小蒋硬是给院里留了厚厚的一沓……居然有五万块。”她眉头蹙起，“这孩子，出手也太阔绰了，哪来这么多钱？他家里头能答应吗？”

　　“五万？”宁芮错愕。

　　邹钰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阴阳怪气地说：“人家可是我们省首富的少爷，五万块连人家的零花钱都算不上。妈，您就别替他心疼钱了。”

　　邹院长讶然，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这背景这么硬啊？”

　　“可不是嘛。”

　　“小蒋看着挺有礼貌，一点架子都没有。”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接道，“你们俩要是能跟他交好，将来毕了业找工作，多少也算有个倚仗。”

　　“妈，您别操心这些了。”邹钰没好气地截住话头，“人家跟我们压根就不是一个阶层的。无事献殷勤，谁知道他图什么？”

　　“你这叫什么态度！人家好心捐了钱，你倒在这儿说风凉话？”邹院长训斥到。

　　邹钰噘了噘嘴，继续剥橘子，不再吭声了。

　　回到房间，宁芮望着空落落的床铺，心底泛起难言的失落。他们同床共枕了一个多星期。如今那人一走，身侧骤然空缺，他实在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冷清。

　　倒是邹钰，欢天喜地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团团，你……”宁芮想起了除夕夜那通蹊跷的电话。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邹钰停下动作，趴在床沿看向他。

　　“齐灿……齐灿他是不是又来纠缠你了？”

　　邹钰脸色倏地一变，眼底闪过慌乱，过了好半天，才闷声回道：“没有。”

　　“团团，你别骗我。”

　　邹钰埋头躲进被窝里：“你是不是想问，除夕夜的那通电话，是不是齐灿打来的？”

　　“嗯。”宁芮面露忧色。

　　“你看，我都跟你说了是编辑的电话，你偏不信。”

　　“我没有不信，只是……”

　　“好吧，”邹钰轻叹一声，翻了个身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其实齐灿已经换目标了，他不会再来纠缠我。”

　　“哎？真的假的？”宁芮有些意外。

　　“开学你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宁芮暗暗松了口气。谁知邹钰却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陡然警觉：“那你和蒋修寅……”

　　宁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再问出什么越界的话。

　　此前邹钰就警告过他，蒋修寅和他们绝非一个世界的人。偏偏蒋修寅来此过了个年，宁芮本就问心有愧，此刻只能浑身紧绷，等待着邹钰的拷问。

　　然而，邹钰沉默了半晌，最终颓然地躺了回去：“没事，睡吧。这几天连个好觉都没睡过，实在困得不行。”

　　宁芮这才松了口气。

　　开学似乎是两周后的事，宁芮在这段空白里浑浑噩噩地熬着。

　　打扫院落、生火做饭、照顾孩子，他手上的活计一刻不歇，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目光频频掠向身侧，恍然间，总觉得那人还在，眉眼淡然地望着自己。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仿佛魂魄被悄无声息地抽离，只剩下一副皮囊维持着日常。

　　怎么也提不起半点劲来。

　　入睡更是煎熬。长夜辗转，他睁着眼，望着身侧空荡的半边，抵足而眠的记忆在心头浮动。

　　他忽然惊觉，自己从未如此热切地期盼过开学。从前总嫌假期太短，如今却觉度日如年，恨不能拨转时针，直接跃入开学的那日。

　　只要能再见到他。

　　“怎么办？”他无声地哀叹，“这才分别了多久啊……”

　　就已开始想他了。
　　前所未有地思念。

　　这场分别宛如一场地震，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因邹钰的警告而垒起的心墙，将那层朦胧的爱意彻底暴露在废墟之上，令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思念虽熬人，到底有了盼头。终于，盼到了开学的日子。

　　临行那天，天刚蒙蒙亮，福利院里便热闹了起来。

　　邹院长起得比谁都早。她翻出两个硕大的编织袋，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得软糯的红烧肉、炸得金黄的丸子，还有腌好的咸菜，已然一字排开。

　　“妈，这也太多了吧？我们宿舍又没冰箱，放坏了怎么办？”邹钰看着这阵仗，哭笑不得地直摇头。

　　“拿着。”邹院长不容分说地把袋子强行塞进两人怀里，“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对胃口？肉都是烧熟的，回了宿舍先跟室友分了，这个放不住。咸菜倒是不怕，能搁好些天呢。”

　　“院长妈妈，我们真的拿不下了……”宁芮被塞了满怀的沉甸甸，鼻子一酸。

　　“怎么拿不下？你们可是两个小伙子呢。”邹院长脸一板，故作严肃道。

　　邹钰拎了拎，虽然龇牙咧嘴地嫌重，脸上却挂着笑：“妈，您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邹院长笑着点了点邹钰的额头，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爱：“到了记得报平安。”

　　两人点头应允，邹院长便将他们送到了车站。

　　“路上注意安全，别忘了常来电话。”

　　邹院长久久守在大巴车旁。晨光倾洒而下，映照着她略显佝偻的脊背，身姿却如大山般伟岸。

　　宁芮红了眼眶，朝窗外拼命挥舞着手臂。直至故土的轮廓彻底淡出视线，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

　　新的学期，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