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35、幸福 “等实现那

　　宁芮本想着去海边放孔明灯，邹钰却坚持要到零点再放，说这样才有跨年的仪式感。

　　于是，三人又在商业街溜达了一阵，又去撸了顿烧烤当宵夜。吵吵闹闹、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就耗到了十一点。

　　酒足饭饱，邹钰不知从哪儿顺来一支马克笔，将孔明灯往烧烤摊的桌上一铺，便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得极其认真，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仿佛在施展某种神圣的法术。

　　宁芮凑了过去，好奇地问他：“团团，写什么呢？”

　　“许愿呀。”邹钰停下笔，冲他扬起大大的笑脸，“把愿望写在天灯上，神明一眼就能看见，会保佑你心想事成的。”

　　“是吗？”宁芮又往前凑了凑。

　　邹钰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捂住，胳膊肘顺势把他顶开：“去去去，看什么看，愿望被看到了，就不灵验了，你写你自己的去！”

　　一旁，蒋修寅单手撑着桌沿，冷不丁泼了盆冷水：“封建迷信。”

　　邹钰翻了个白眼，当即怼了回去：“你懂什么！”

　　蒋修寅冷哼一声，刚欲出言讥诮，转眸却见宁芮照着邹钰的举动，在天灯上提笔写字。他落笔徐缓，一笔一划，凝满了虔诚。

　　蒋修寅：“……”

　　他索性踱到路旁，斜倚着围栏，点燃一支烟。烟雾未及升腾，便叫冷冽的海风吹散了。

　　指间的烟蓦地一滞，堪堪停在唇边。直到此刻，才恍然察觉，这段时日，自己竟再没犯过烟瘾。

　　这段时日，夜夜安眠，心境安宁。曾如影随形的放纵、堕落、仇恨与沉沦，竟已消退得几近于无。

　　蒋修寅将没抽几口的烟掐灭，目光落在了宁芮身上。

　　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虔诚专注的眉眼，那仿佛要将所有心愿都倾注其中的模样……蒋修寅唇角一勾，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索性走到宁芮身前。

　　阴影骤然笼罩下来，遮断了光线，宁芮停下笔，仰起头看他。

　　“学长？”

　　“还没写完？”蒋修寅垂眸。密密麻麻的小字落在眼中，根本辨不清内容。

　　“快了，还差一点。”宁芮略带羞赧，抬手捂住了这片字迹。

　　“写这么多？”蒋修寅似笑非笑，“神明忙得过来吗？”

　　宁芮没听出他话里的嘲弄，反倒嘿嘿傻笑了两声：“学长，你写不写？”

　　蒋修寅一口回绝：“不写，不信这个。”

　　“那学长有什么愿望吗？”宁芮晃了晃手里的笔，“要不我帮你写？”

　　“不用，”他还是拒绝，“我没什么愿望。”

　　“行吧。”宁芮低声应着，垂下眼帘，默默补上了最后几个字。

　　“圆圆！写完没有？快零点了，我们去海边！”这时，传来邹钰中气十足的声音。

　　“来了来了！”宁芮赶紧收起笔，小心翼翼地捧起自己的孔明灯，连带着蒋修寅的那盏，像护着稀世珍宝般，往海边走去。

　　顺着通海的坡道疾驰而下，迎面是海边盛放的烟火。绚烂的焰火划破夜空，照亮了波涛翻涌的海面，又很快燃尽，重归沉寂。

　　“圆圆快点，要放啦！”邹钰寻了块空地，急不可耐地扬起打火机。

　　啪！一簇火苗腾地窜起。

　　宁芮本能地往后一缩，撞进温热结实的胸膛。

　　“怕火？”蒋修寅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探究。

　　“还、还好。”宁芮往前挪了半步。

　　事实上，火苗依然会唤醒儿时那场大火的记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在福利院帮厨时，他以为自己早已跨越了这道坎。可触及火光的瞬间，身体依然先于意识做出闪避，就像陈年旧疤，哪怕皮肉愈合，一遇阴寒仍然隐隐作痛。

　　邹钰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正全神贯注地点着孔明灯。

　　热气渐满，瘪软的纸灯缓缓撑开，直至鼓胀如球。承载着期盼的天灯，便从手中悠然升空。然后，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呢喃着祈祷。

　　宁芮拿起天灯，小心翼翼地点燃蜡芯。火舌舔上蜡芯的瞬间，他又缩了缩手指，但这次没再后退。

　　天灯挣脱了地心引力，坚定不移地升向无垠的夜空。

　　他仰着头，视线寸步不离地追随着这盏属于他的灯。

　　它如此单薄，一戳就破；它摇摇晃晃，随风飘荡；却又在黑暗中燃着微光，怀揣积极向上的倔强，一路薄云破雾，前往未知而辽阔的宇宙。

　　“写了什么？”

　　眺望着海平面的蒋修寅，不知何时，挪得更近了。

　　宁芮一扭头，险些撞上他的下巴。他顿觉脸颊发烫，眼神闪躲着：“学长，不能说的。”

　　“说说看。”

　　“真的不能说。”宁芮小声反驳，“许的愿说出来就……”

　　“嗯？真不告诉我？”蒋修寅拖长了尾音，侧目看他。

　　宁芮咬了咬嘴唇，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他似乎最难做到的，就是对蒋修寅说“不”。

　　“说出来真的就不灵验了……”最后，他小声嘟囔着，倒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蒋修寅走到他面前，定定地望着他。没再催促，没再逼问，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不远处，烟花再度腾空，在他身后绚烂盛放。流光溢彩簌簌坠落，红的、蓝的、绿的、粉的……在他发梢间跳跃流连。那双素来冷冽的桃花眼，在漫天烟火之中，被映照得柔软多情，温柔似水。

　　承受着这样的注视……

　　噢，真要命！

　　宁芮到底还是败下阵来。

　　他仰起头，望着越飞越高的孔明灯。

　　“希望邹院长身体健健康康的，一定要长命百岁！还有团团，每天都能乐呵呵的，找个称心的好工作，把日子过得美美满满的。”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些，但蒋修寅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心里。

　　“还有吗？”蒋修寅眯起眼，嗓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嗯，还有，”宁芮顿了顿，继续说：“希望院里的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吧，以后能有个真心疼他们的家。”

　　“还有吗？”这回语气更冷了，像寒冬腊月的风。

　　“嗯……”

　　“没了？”

　　“其实……还有一个……”宁芮支支吾吾。

　　“说。”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半晌，宁芮垂下眼，轻轻地说道：

　　“希望学长，拥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幸福。”

　　这分明是蒋修寅想听的答案。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卡顿”了一瞬。可不知怎的，紧随其后的，却是排山倒海的难过与莫名奇妙的愠怒，在他的世界里失控地胡乱翻搅。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的世界，竟能装下如此丰盛热烈的情绪。

　　“当——”

　　商业街的方向，隐隐荡来零点的钟声。更密、更盛大的烟花旋即炸开，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降临。

　　2016年，正式来了。

　　邹钰正奋力挥舞着手臂，迎着海风，面朝大海，放声呐喊。

　　宁芮似乎还未察觉新年已至。他望着蒋修养，清澈莹润的眼底仿佛藏着漫天星河，比夜空的烟花还要璀璨明耀。

　　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较方才更加坚定：

　　“我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学长，拥有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幸福……”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重复了多少个“那么多”，一如不知道蒋修寅为何千里迢迢来找他，不知道对方为何愿意留在这简陋的福利院过年，更不知道那句“我没有妈妈”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伤痛。

　　听到蒋修寅愿意留下来过年，他先是一阵狂喜，可细细回味后，又忍不住难过起来。蒋修寅宁可在外漂泊过年也不愿回家，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不过，蒋修寅闭口不提，他不敢去问，也不会去问。

　　他只知道，自己心中，长有所盼。盼他前路长明，盼他好运常伴，盼他岁岁开心，盼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学长，也能常常笑上一笑。

　　海风撩动少年的发梢，也吹乱心跳。过了许久，蒋修寅才从澎湃的心潮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有吗？”

　　“没啦，就许了三个愿望，希望神仙们一定一定要保佑我啊。”

　　“你自己的呢？”

　　“嗯？”

　　“愿望。”蒋修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为自己许了什么？”

　　“我自己啊……”

　　宁芮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笑得灿烂至极。

　　他想起不久前，蒋修寅领他去了凤凰山，于高处俯瞰满城灯火。

　　彼时彼刻，他多盼着能从蒋修寅身上分得些好运。

　　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想要家，想要温暖，想要被注视，想要被倾听，更想要被爱。

　　那现在呢？

　　宁芮在心底问自己。

　　专业第一的成绩，与室友们的欢声笑语，在学生会渐渐融入，院长妈妈依然身体硬朗，邹钰仍旧陪伴在侧，还有蒋修寅……

　　他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

　　这已是上苍最好的眷顾。

　　“学长，我觉得，我运气已经够好了啊。”他说得极为认真。

　　蒋修寅怔然凝望着他，再吐不出半个字。

　　眼前的少年身着陈旧棉服，双颊红扑扑的，眼睛亮若星辰，只虔诚地回望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烂透的人生里，好像长出了一棵小草。嫩绿的，脆弱的，却不管不顾地向上生长，顶开了积压多年、厚重不堪的腐土。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宁芮，笔给我。”

　　“哦哦，给。”

　　“拿着。”

　　宁芮双手稳稳地撑着天灯，蒋修寅微微俯下身，执笔在灯上写下一行字。

　　“学长，你不是说不信这个吗？”宁芮面露惊讶。

　　“某个傻子写了这么多，我勉为其难凑个热闹。”

　　“学长……”

　　蒋修寅宽大的手掌捂了过来，严严实实地遮住宁芮好奇的视线：“别偷看。”

　　“就看一眼。”

　　“不行。”

　　蒋修寅站直身子，点燃灯底的蜡块，手握住灯架一侧。热气在纸罩内渐渐充盈，那股想要升腾的力量顺着指尖递了过来。

　　“一起松手。”

　　又一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空了。漫天烟花之中，它轻捷地穿梭，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追赶先前的愿望。

　　宁芮略一迟疑，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学长，你写了什么？”

　　“愿望。”

　　“我当然知道是愿望，”宁芮无语了，“是什么愿望呀？”

　　蒋修寅语气淡然：“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想到他竟还有这般无赖的时候，宁芮错愕地瞪圆了眼：“学长？”

　　“嗯？叫我干嘛？”蒋修寅随口应着，目光还落在半空中那盏渐行渐远的孔明灯上。

　　“这不太公平吧？我都说了，学长，你还藏着掖着？”

　　“你自己要说的。”

　　“明明是你逼我说的！”

　　“是吗？”蒋修寅依旧仰着头，哪怕孔明灯早融进了茫茫天际，他也没收回视线，“我怎么逼你了？”

　　“你……你就用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

　　这时候要是看他，脸肯定要红透的。宁芮便学着他的模样，只盯着夜空，闷闷地回了句：“反正，就是不公平。”

　　蒋修寅低笑出声。夜幕之下，最后一朵烟花悄然燃尽，喧嚣如潮水般退散。

　　“等实现那天，”在骤然降临的静谧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