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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过年 “学长,放 ...

  •   往后的这段时光,于宁芮而言,心摇神曳,恍若漫步云端。

      似乎从未有哪一年,寒风如此呼啸;也从未有哪一年,这般温润入心。

      年关将至,邹院长便张罗着大伙儿包起了饺子。

      鹏城本是座移民之城,聚拢了天南地北的异乡人。而来这家偏远福利院帮工的,也各有各的难处。其中有些人本就无家可归,干脆留在了这里凑了个团圆年。

      厨房里热气蒸腾,白扑扑的面粉飞扬。阿姨们手底擀着皮,嘴里唠着家常。笑声和着热气升腾,热闹极了。

      蒋修寅坐在角落,盯着面前的面皮和肉馅,神情肃穆,像在审视复杂的数学题。

      “学长,你看。”宁芮挨着他坐下,两手灵巧一拢,变戏法似的捏出个圆鼓鼓的饺子,褶子细密均匀,宛如一朵小花。

      蒋修寅犹豫了片刻,抄起一张面皮,舀上满满一勺馅,用力对折,再用力一捏。

      馅料顿时从两侧溢出,黏糊糊地沾了他满手。

      他皱起了眉头。

      邹钰端着一大盆馅料刚巧经过,瞅见这一幕,笑得毫不留情:“哈哈哈哈,连个饺子都包不好,好蠢啊。”

      “闭嘴。”蒋修寅面无表情地刮去溢出的馅,力道却没控好,反倒将饺子皮扯破了一块。

      邹钰又刻薄上了:“瞧你那捏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掐谁脖子呢。轻点行不行,面皮又没惹你,遭蹋什么粮食。”说完,端着馅料扭头便走。

      听见动静,宁芮凑了过来。一见蒋修寅手里惨不忍睹的面团,他顿时明白了邹钰为何发飙,当即抿紧嘴唇,硬是把笑意憋了回去。

      蒋修寅冷瞥他一眼:“你笑什么?”

      宁芮立刻端正神色:“没笑,真的没笑。”

      蒋修寅转而用更加严肃的神情对付第二张面皮。

      可惜方法完全不对,食指和拇指同时使劲往外揪,皮子被拉得越来越薄,眼瞅着又要撕出个口子。

      “学长,”宁芮赶紧出声,“馅少放点,对,刮掉一半。”

      蒋修寅依言刮去半勺馅,面皮上只剩薄薄一层馅料。

      “现在对折,千万别使劲……”宁芮说着,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调整了力道和角度,“拇指这样压,食指托住底,再往中间收……”

      两人皆是一顿,谁也没有动弹。掌心贴合着手背,仿佛本该如此,自然而然地靠紧在一起。

      “……对,轻轻收拢……”良久,宁芮才轻声说道。

      第二个饺子算是成了。肚皮瘪塌塌的,褶子歪歪扭扭,但勉强算个形状,没再漏出馅。

      蒋修寅依着宁芮教的法子,又包出第三个。托在掌心端详片刻,他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炫耀之意,问道:“怎么样?”

      宁芮:“……”

      不过,像蒋修寅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肯屈尊坐下来与他同包饺子已是难得,能包出这样,当真算不错了,他想,确实已经很好了。

      “简直太完美了。”于是,他真诚地夸奖道,“学长,你真厉害。”

      邹钰不知何时又晃荡回来,探头看了一眼蒋修寅手里的玩意儿,嗤笑出声:“这叫完美?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圆圆,你是没见过饺子吗?”

      蒋修寅权当没听见,却蹙着眉看向宁芮。

      宁芮心虚地挪开视线,恰巧摸到一枚洗净的硬币,便顺势塞进自己包的饺子里,三两下把口封得严严实实。

      “谁吃到这个,来年就有福气。”他拍掉手上的面粉,强行扭开了话题。

      “我可得盯紧了,要不做个记号?”闻言,邹钰顿时虎视眈眈。

      “那就不灵啦。”宁芮将饺子往托盘内侧推了推。

      蒋修寅扫了一眼那枚鼓鼓的幸运饺,随即垂下眼,将手里蔫蔫的饺子放进托盘,挨着它放好。

      包完饺子,邹院长仔细地将它们冻上,说要留着除夕夜下锅。大家伙儿忙活了一整晚,这会儿都来到院子里,舒展舒展筋骨。

      宁芮裹紧外套,正跟邹钰说着话,余光瞥见几个小小的身影溜到院子的另一头。

      黑色大G停在那里。这几个孩子呼啦啦围拢上去,探头探脑地打量,满脸都是好奇。

      一个小男孩忍不住踮脚凑近,口齿不清地惊呼:“车车!是真车车呀?”

      宁芮心头一紧。

      他生怕蒋修寅因孩子们的冒犯而动怒,或是冷冷地将他们推开,吓着这几个孩子。

      “小辉。”他刚想上前把孩子拉走。

      蒋修寅沉默地注视着几张仰起的小脸。素来盛满淡漠的眼底,此刻竟泛起一丝怀念。他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孩子们尚且懵懂,依然兴奋地守在车边。

      下一秒,车灯亮起。两道强光划破夜色,将孩子们惊喜的脸庞映得透亮。

      “哇!!!”

      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又努力比划着,“车,窗窗,摇!”

      车窗徐徐降下。

      这下孩子们更激动了,小脑袋挤挤挨挨地凑过去,好奇地打量着车里。

      蒋修寅推门下车,将四扇车门依次拉开,由着他们在车里爬上爬下。

      看着这一幕,宁芮心绪翻涌,眼眶泛起热意。他偏过头去,恰好对上邹钰的目光。往日总爱夹枪带棒的人,此刻竟也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大年三十这天,院门口与凤凰树枝头高悬起大红灯笼,微风拂过,轻轻摇曳,透着暖融融的年味。

      年夜饭摆在了几张拼凑起来的圆桌上。桌腿下垫着几块纸板,这才勉强放得平稳。

      饭菜却格外丰盛,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油光发亮的白切鸡、还有寓意年年有余的清蒸鱼……

      偏偏那么巧,蒋修寅吃到了宁芮包的幸运饺。

      “咯嘣”一声,他从嘴里摸出一枚硬币,脸上难得露出茫然。

      “哎!”宁芮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学长吃到硬币啦!来年会有好福气啦!”

      蒋修寅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硬币,将其妥帖收进贴近心口的口袋里。再看向宁芮时,素来冷硬的眉眼悄然柔缓:“嗯,那我收下了。”

      “可恶,怎么幸运饺没让我夹到!”邹钰恨恨地咬着筷子,愤愤不平地嘟囔,“真该让硬币把你的牙崩断才对!”

      “妄想症,得治。”蒋修寅神色漠然。

      “你!!!”邹钰气结,刚要发作,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对蒋修寅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排斥、敌视,渐渐化作无奈的妥协。

      大概是看在宁芮的面子上。

      自从蒋修寅决定留下来过年,邹钰就像只炸毛的刺猬,动辄对他横眉冷对。蒋修寅起初尚能冷眼旁观,可次数一多,耐性耗尽,便也毫不客气地毒舌回击。

      两人针尖对麦芒,战火频频。夹在中间的宁芮实在是词穷了。这俩他谁都得罪不起,干脆缩到角落里玩手机。

      谁料邹钰眼尖,一把抽过手机:“圆圆,你在看什么?”他眉头一皱,音量陡然拔高,“好朋友和学长老吵架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宁芮脸颊瞬间涨红,一把夺回手机。

      邹钰沉默了。闻声看过来的蒋修寅,同样沉默了。

      经这么一闹,蒋修寅和邹钰总算是消停了,勉强维持和平。

      宁芮总算不用像之前那样,夹在两人之间,手足无措地打圆场了。

      他夹了块鸡肉放进蒋修寅碗里,又给邹钰盛了碗汤,随后便美滋滋地埋头吃了起来。

      到底是过年啊。

      无论过去咽下多少苦涩,无论生活给予多少磨难,在这个时刻,都在心底期盼着来年的微光。

      “谢谢圆圆啦。”邹钰刚放下汤碗,手机便响了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他没有接听,而是按下了静音键,握着手机站起身来。

      “怎么了?”宁芮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安地凑近了些。

      邹钰摇了摇头,朝门外努了努嘴,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宁芮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背影。

      虽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却能看到他不时愤懑地挥动着手臂,似乎跟电话那头的人起了争执。没过多久,他又平息下来,只沉默地倾听着。

      宁芮本想过去瞧瞧。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大年三十,若真碰上什么难事,邹钰定不愿把坏情绪传递给邹院长。

      索性等吃完饭再细问。

      于是,他默默收回视线,往邹钰碗里舀了勺热汤,又寻了个空碗倒扣上去,替他捂着。

      饭后,邹院长慈祥地笑着:“碗筷就先放着吧,我来收拾。你们年轻人难得凑在一块,出去转转!放放鞭炮、逛逛夜市,好好乐呵乐呵!”

      “可是院长妈妈,这么多碗碟……”宁芮不忍让长辈操劳,不自觉地便去揽碗筷。

      “让你走就得走!”邹院长佯装板起脸,笑着将他往外推。

      蒋修寅揽过宁芮,便往门外带:“听话。”

      瞥见邹钰接完电话、失魂落魄地走进来,他微顿片刻,破天荒地补了一句:“外面冷,多穿点。”

      邹钰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然而目光流转间,落在被妥善盖好保温的汤上,他鼻尖陡然一酸。因那通电话而搅起的一腔郁气,竟也随之散了些许。

      他将宁芮拽至身侧,没好气地剜了蒋修寅一眼:“别总对圆圆动手动脚的。”

      蒋修寅冷嗤一声。

      邹院长立在原地,笑眯眯地挥手:“去吧去吧,玩得开心,可别回来得太晚啊!”

      走出福利院大门时,夜色已沉沉压了下来。虽才七点多,但入冬后,昼短夜长,天黑得早。

      湿冷的风顺着领口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宁芮缩了缩脖子,看向身旁两人:“现在还早,要不去海边吧?走路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就当消食了。”

      邹钰慢吞吞地往前挪着,整个人缩在厚棉服里,露在外面的耳尖被寒风刮得通红,脚步也显得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宁芮停步等他,关切地问道:“团团,刚才是谁的电话?”

      “没谁的。”邹钰含糊其辞。

      “连我都瞒着?”宁芮追问。他心里隐约浮起个念头,莫非又是齐灿来纠缠?可蒋修寅就在前头,满腹疑问只能暂且压下。

      “哎呀,真的没事。”

      宁芮直直地盯着他。

      邹钰轻叹一声:“好吧,你非要知道?”

      “当然啦。团团,你刚才接电话时的表情,一看就不对劲。”

      邹钰移开视线:“还不是因为稿费没在年前打过来,我跟杂志社编辑吵了一架。”

      “是吗?”宁芮狐疑地瞅他。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再说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拿这些破事影响你心情。”邹钰撇了撇嘴,不待宁芮回应,大步朝前走去。

      宁芮不禁加快了脚步。随着离海渐近,咸湿的海风袭来,他冻得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向蒋修寅靠了靠:“好冷,感觉比早上还冻人。”

      蒋修寅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伐,由着宁芮贴了过来。

      两人肩挨着肩。步伐的起落渐趋吻合,归于同频。

      本来,邹钰走在他们的侧前方,余光不经意间扫见了黏糊在一起的两人。

      “我说,”他忽然偏过头,语气不善,“路这么宽,你们非得贴那么近干什么?”

      见他总算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宁芮悬着的心落了地,耳根却悄悄烧了起来:“冷嘛……挨着暖和点。”

      “哦?”邹钰不依不饶,“那你怎么不往我这边挤?我也冷,我也想暖和。”

      没等宁芮开口,蒋修寅冷淡的嗓音便已横插进来:“你也配?”随即,他抬手替他拢紧被寒风拨乱的衣领。

      邹钰的脸色瞬间铁青。

      一路上,邹钰时不时冷嘲热讽,蒋修寅冷言冷语,宁芮焦头烂额地打圆场。就这样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了海边的小型商业街。

      小街此刻颇为热闹,挨挨挤挤停着不少外地车,应该是特意赶来海边过年的。路旁摊位琳琅满目,仙女棒与花灯一应俱全。许是地处偏远又恰逢除夕,连监管也多了几分人情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芮不由得停下脚步,视线被路边的一处摊位牢牢牵绊。简陋的木架上,层层叠叠地摞着些纤薄的孔明灯。

      邹钰眼睛一亮:“圆圆,放孔明灯吗?好久没放了!”

      “行啊。”宁芮爽快答应,转头掏出手机扫码付钱,“老大爷,拿三个孔明灯。”

      邹钰兴冲冲地接了过去。

      一旁,蒋修寅捏着轻飘飘的纸灯,眉头微蹙。

      “学长,放过孔明灯吗?”宁芮问。

      蒋修寅没作声,但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那正好,学长,我们一起放吧。”

      摊位的灯火暖融融地映下来,宁芮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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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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