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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雪粒 少年俊朗的 ...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快逼近零点。
两人并肩躺着,空间本就局促,宁芮几乎整个人紧贴着墙壁。蒋修寅身上清爽的皂香丝丝缕缕地漫过来,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全部呼吸。
他之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惯用舒肤佳香皂的气息,竟带着如此强烈的侵略性?
他喉间发紧,小声唤道:“学长……”
蒋修寅翻过身,直面着他:“什么事?”
“你怎么过来了?”
见蒋修寅盯着他一言不发,宁芮识趣地没再继续,转而换了个话题:“好吧,小黄和小黑最近还好吗?你来了这儿,它们该怎么办呢?”
“你就只关心狗?”蒋修寅蹙起眉,语气有些不悦。
“也不是吧,”宁芮移开目光,“我也挺关心……”
“你俩安静点!太过分了!”上铺突然传来邹钰愤怒的踹床声,“我好不容易快睡着了!你们哪来那么多话!”
宁芮吓了一跳,立刻噤了声,紧紧闭上眼。
突然,一只手臂斜伸过来,霸道地圈住他的腰,不容分说地将他捞进宽阔坚实的怀抱。
“学……”
宁芮刚要开口,蒋修寅已将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发顶,温声打断:“累了,睡觉。”
他的脑中仍是乱糟糟的。
然而,被紧紧裹住、妥帖呵护的滋味,却似一汪温泉温柔漫过,将他寸寸泡得绵软,诱他无可救药地沉溺。渐渐地,紧绷的脊背舒展开来。他贪恋地嗅了嗅那缕熟悉的皂香,在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传来窸窣的响动。
邹钰顺着爬梯悄然而下,静静停在下铺床侧。
清冷的月辉斜斜漏进窗扉,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眼底映着那片月色,在黑暗中久久僵立。
蒋修寅倏地睁开眼。
邹钰呼吸一滞,攥紧拳头,浑身发抖。终究,在蒋修寅极具威慑的注视下,他咬紧牙关,转身默默爬回了自己的上铺。
这一夜,格外格外漫长……
宁芮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自己正安宁地荡漾在温软的海面上。
意识逐渐回笼。
哦,对了,学长来了,从穗城奔赴鹏城,跨越几百公里,来找他了。此时此刻,就躺在这张床上,将他圈在怀里,睡了一整晚。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要往墙角缩一缩。可身子刚一偏,蒋修寅似乎就醒了,只是搭在他腰间的手,却并未松开。
“醒了?”
灼热的吐息洒在宁芮后颈上,他像被烫到似的,结结巴巴道:“嗯……醒、醒了。”
蒋修寅压根没打算起,反而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学、学长……”宁芮试图撑起身,却被蒋修寅一把按住肩头,重新摁回枕头上。
“老实点,”蒋修寅收紧了手臂,让两人贴得更紧,“别乱动。”
察觉到宁芮晨起的异样,蒋修寅有意无意地揉捏着他的腰侧,轻描淡写道:“要我帮你吗?嗯?”
那声尾音上扬的“嗯”,勾得宁芮心尖发颤。
“不、不用了,学长。”
“害什么羞?不是帮过你吗?”
“学,学长,我、我得起了,我先去洗漱。”
说完,宁芮慌不迭地拨开蒋修寅作乱的手,连滚带爬地逃向浴室。
上铺迟迟没有动静。
其实,邹钰早就醒了。
下铺发生的一切,无所遁形地刺入他耳中。他僵直地盯着天花板。没有出声质问,没有再次警告。良久,他阖上眼,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顶,生生隔绝所有声息。
蒋修寅就此留了下来,一住便是三天。
这几日,他凑合着穿宁芮的衣服,上衣明显偏紧,袖口也短了一截,却愈发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满满的力量感。
邹钰对他吹胡子瞪眼,邹院长却热情周到,直劝他安心住下。宁芮更是不必说,领着他四处转悠,走的尽是儿时的足迹。
宁芮指着院中的花花草草,细数着自己浇水、修剪枝桠的日常;又踱步到干涸的池塘边,比划着说从前这有满池的蝌蚪;再回到读过的小学与中学,一路絮絮念着读书的种种。
蒋修寅静静听着,鲜少打断,眸中渐渐漾起一抹浅笑。
见他这般反应,宁芮仿佛得了莫大的嘉奖,话匣子一开,便再也合不上,眉飞色舞地分享起儿时的回忆。
“学长,等等哈!”
下午,从小学回来,宁芮噔噔噔地跑进屋,从床底下的铁盒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又一路小跑着出来,递给坐在院子里的蒋修寅。
“学长,你看,这是我小学毕业照!”
蒋修寅接过边角磨损的相册,翻至首页。相纸早已泛黄,满页都是奶呼呼的小豆丁,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小小的宁芮。
那时的他,大约十一二岁,套着件不合身的大号T恤,笑容带着几分拘谨,手却熟稔地搭在另一个小男孩肩头。无需细看,也能认出,那男孩正是邹钰。
蒋修寅眯了眯眼,指尖拨动相纸,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多为福利院的集体照。人影错落间,蒋修寅依然寻见了瑟缩在角落的宁芮。
他剃着平头,双眸又亮又圆,带着软乎乎的婴儿肥。只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疤痕,残忍地攀过了半边稚嫩的脸颊。
蒋修寅眸色暗沉,轻轻抚过照片中那道小小的身影:“这里怎么回事?”
宁芮探头一看,随手摸了摸下巴的伤疤:“哦,这个啊,应该是小时候烧的吧。”
“怎么弄的?”蒋修寅追问。
“小时候,家里失火了……”宁芮静默须臾,很快强行岔开话题。他指了指自己,故作轻松道:“很吓人吧?简直像个怪物。”
蒋修寅摇了摇头,视线从相纸移向宁芮的面庞。如今的他,五官俊朗,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与光影下,才能隐约窥见那道伤疤。
“现在几乎看不出来。”
“是啊,小孩子恢复能力强。”宁芮庆幸道,“刚到院里时,院长妈妈四处求偏方,给我抹芦荟、敷草药,涂了一层又一层。不然,我这会儿估计真要破相了。”
蒋修寅注视着他的笑脸,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相纸里幼小的轮廓。
过了半晌,他将相册往前翻过一页,声音放得很轻:“没破相,挺帅的。”
这是在夸自己吗?
宁芮怔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去,耳根悄悄红了。
走廊另一头,邹钰停下了扫地的动作,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按捺不住,将扫帚往旁一靠,几步冲上前去:“喂,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
蒋修寅头也没抬,只顾低头翻着相册。
“我在跟你说话呢!”邹钰咬牙切齿,声音骤然拔高,“都要过年了,你还不滚回自己家?难道还打算赖在这蹭年夜饭?”
蒋修寅这才抬眸,语调凉飕飕的:“我回不回,关你什么事?”
“你!!!”
见势不妙,宁芮一把拽住邹钰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声劝阻:“行了,团团,少说两句吧。学长大老远来一趟,也挺不容易的。”
邹钰甩了两下没挣开,气得脸都红了:“他赖在这儿不走,你们不管,我还不能问了?”
宁芮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邹钰和蒋修寅究竟有什么过节,回想这两人的碰面,话里话外总是夹枪带棒。
好在这时,邹院长从厨房探出头来:“团团,过来帮帮忙,剥个蒜!”
邹钰狠狠瞪了蒋修寅一眼,转身气鼓鼓地进了厨房。
晚饭后,宁芮和蒋修寅坐在凤凰树下。夜风寒凉,穿枝拂叶而来。
宁芮抱着膝盖,心里掂量又掂量,终究还是没忍住。
“学长,快过年了……你在外面待这么久,叔叔阿姨会不会着急哦?”
蒋修寅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从地上捡来的石头,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他沉默地凝视着遥远的夜空。
宁芮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正暗自懊恼自己不该多嘴时——
“我没有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过世了。”
耳边忽地落入蒋修寅低哑的声音。
宁芮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微光之下,蒋修寅嗓音平淡,可浑身冷傲的锋芒仿佛被寸寸消融,只余一抹淡淡的落寞。
“对不起。”宁芮翕动了一下嘴唇,仿佛掂着千钧重担,半晌才挤出这三个字。
“这有什么。”蒋修寅随手将石子抛出,听它击中不远处的墙壁,砸出一声响。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宁芮深深地凝视着蒋修寅,郑重唤了一声:“学长。”
“嗯?”
“要不,学长,你留下来过年吧?”
蒋修寅神色间闪过一丝错愕:“在这里?”
“嗯!”宁芮重重地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到时候,大家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守岁,别提多热闹了……”
然而,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连兴奋劲儿也跟着瘪了下去。
他蓦然想起了蒋修寅的身份。
即便失去了妈妈,蒋修寅也并非孑然一身。他还有爸爸,有其他亲人,更有庞大的家族。在那样的门庭里,血缘的羁绊尤为重要,绝非这间拥挤简陋的福利院所能替代。
“抱歉学长,我……”他为方才的异想天开感到窘迫,“算了,当我没说……”
“你刚才说,这里很热闹?”蒋修寅注视着他,目光透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宁芮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眨了眨眼,“是、是啊。”
“我留下来,会打扰你们吗?”
“不打扰!绝对不打扰!”宁芮激动得连声保证,可很快又面露忧色,“只是……学长,你家里……他能同意吗?”
“他不会反对。”蒋修寅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眼中却掠过转瞬即逝的阴霾。
“那太好了!学长你能留下过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院长妈妈肯定也会乐开花的!”宁芮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瞧着宁芮那毫无保留的雀跃,蒋修寅不禁跟着扬起唇角,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好。”
宁芮慌忙偏过头去,心儿直跳,再不敢去碰触他的目光。
夜风乍然添了些寒意,宁芮搓了搓冰凉的手,来掩饰周身微妙的氛围:“今年可真冷啊,天气预报说会下雪呢。”他仰起头,望向深沉的夜色,“要是能下雪就好了。”
“喜欢雪?”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宁芮弯了弯唇角,“爸爸妈妈走后,我就再没离开过鹏城。鹏城的冬天是不下雪的,我也没见过。但可能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堆过雪人吧,白白的,凉凉的,好像很好玩。”
“嗯。”蒋修寅听着。
“我老家好像在湘省,又或者是川省,那边应该是会下雪的吧?”宁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太久了,记不清了。”
蒋修寅凝视着他,良久才道:“以后,带你去看一场真正的大雪。”
“真哒?”
“真的。”
这声轻柔细语,被寒风悄然接住,妥帖地藏入冬夜。
翌日清晨。
叮叮当当的脆响搅扰了宁芮的清梦。他半眯着惺忪的睡眼,发觉身侧已是一空。蒋修寅不知何时起了床。
“圆圆,别睡了,快起来帮忙!”门外传来邹钰略显急躁的喊声。
“哦哦,来了来了!出什么事了?”
宁芮一骨碌爬起身,胡乱扒拉衣服套上,匆匆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邹院长指挥着几个阿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蒋修寅手里转着车钥匙,正站在边上和邹院长搭话。
“怎么了?”宁芮问。
邹钰没好气地瞪向蒋修寅:“烦死,这家伙了,居然赖下来过年,妈还偏偏同意了!现在可好,大清早的就得搬东西给他的车腾地方。”
这几日,蒋修寅的车停在大马路边。邹院长听说他打算留下过年,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车停外头不安全,得开进院里来。
正好院里堆着不少陈年杂物,干脆借着这个由头,把院子彻底打扫清理了一番。
宁芮赶忙上前,帮忙收拾。等杂物一清理干净,蒋修寅便道:“宁芮,陪我把车开进来。”
“好嘞!”宁芮拍去手上的浮灰,小跑着跟了上去。
晨风凛冽,寒意透骨。蒋修寅走到车旁,却蓦地顿住。
宁芮纳闷地凑上前:“学长,怎么了?”
蒋修寅未发一言,只回过身,徐徐摊开掌心。
几粒细碎的冰晶,正静静栖息在他的掌中。车顶与前挡风玻璃上,也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宁芮一时怔住,迟疑着探出手。几粒冰晶轻触指尖,冰冰凉凉,转瞬消融。
“学长……这是雪吗?”他喃喃着,随即声音豁然扬起,“真的是雪哎!”
宁芮兴奋地大喊着。满腔的惊喜与不可置信,在冷风中久久激荡。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紧紧拉着蒋修寅的手臂,一遍又遍地重复:“学长,你看!是雪哎!真的是雪!鹏城下雪了!”
蒋修寅任由他拽着,久久静立,凝望着他。
少年俊朗的脸庞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一瞬间,仿佛连灰暗肃杀的冬日,都被这抹亮色点燃了。
宛似一片光掠过,静谧无声,却又汹涌。良久,蒋修寅漾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是啊,是雪。”
2016年1月24日。
这一天,注定被镌刻进鹏城的气象史册。
这座与雪绝缘的南方海滨城市,在难得一遇的寒潮中,竟史无前例地落下了冰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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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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