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佳宁·权倾朝野》落凝晚

27、上元夜宴 嘉佑十五年

　　嘉佑十五年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是新年里最盛大的一夜。

　　白日里太庙行过小型祈福礼，各宗室王爷、王妃、郡主、世家诰命夫人便陆续奉旨入宫，待到酉时暮色四合，皇城各处宫灯次第点亮，御花园正中早已搭起一座巍峨的鳌山灯棚，便是今夜皇家上元宫宴的主场。

　　御花园四周绕着层层锦绣帷幕，殿宇回廊挂满琉璃灯、羊角灯、走马灯、莲灯与千百盏彩绘宫灯，灯火映着池面春水，波光粼粼，连晚风里都飘着灯烛燃烧淡淡的蜡香与殿中熏炉散出的沉水香气。

　　乐工们隐在侧廊的乐棚之中，丝竹雅乐低低流淌，没有大朝会的肃杀森严，也没有家宴的随意松弛，是专属于皇室宗室的盛大私宴。

　　太后叶画吟身着暗紫绣松鹤的常礼服，由两名嬷嬷搀扶着坐上主位的鎏金暖榻，榻边铺着厚厚的白狐裘软垫。

　　皇后柳南絮一身石青色织金凤纹礼服，陪坐在太后左手侧的客座首位，打理着今夜女眷宾客的一应应酬事宜。

　　皇帝南宫耀坐在正中御座之上，神色平和，免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只以宗族大家长的身份主持这场上元宴。

　　两位庶出的王爷各自携着王妃、府中郡主依次入席，按照辈分品级分列两侧坐席。

　　各路宗室旁支、勋贵命妇分班落座，文武重臣并未受邀——皇家上元内宴只许血脉宗亲入内，外朝官员一律不得参与，便是身为新晋准驸马的丞相上官胤，也只能依照臣子礼数在宫门外行过元宵朝贺礼便返回府邸，没有资格踏入御花园的宗室灯宴。

　　彼时正月十五，尚未行正月十八的及笄大礼，公主依旧是待字闺中的皇室嫡女，却早已是朝堂参议、圣宠无双的嫡长公主，仪容气度远超一众宗室姐妹。

　　南宫语芩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理政的红黑常服，一身月白暗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长裙，衣摆隐缀细碎流光金线，走动时似月华落身，清雅至极却又贵不可言。

　　她依旧梳着定型的凌云高髻，那支红宝石凤笄压在发髻正中，低调却难掩身份。

　　她依着礼数先陪皇后一同在殿门侧廊迎接一众王府女眷，同两位皇叔的王妃寒暄几句，又温和应答几位年幼郡主好奇的问话，举止端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未及笄的宗室少女皆梳垂鬟、双丫、半披发等闺阁发髻，唯独她破例不同。

　　她自少年参政、执掌权柄以来，便不再梳寻常未出阁贵女的柔婉发式。

　　一头乌黑如墨的青丝，一丝不苟梳成规整端庄的正筒高髻，发髻挺拔周正、利落巍峨，是皇室嫡长公主独有的制式发髻，区别于所有待字闺阁少女的娇俏样式，亦不同于已婚命妇的庄重发髻，自成一派皇家独尊的威仪。

　　髻间不堆砌繁俗珠翠，只点缀几支赤金点翠小管簪，正心嵌一枚小巧通透的鸽血红宝石金钿，简约却极致华贵。

　　无半分少女稚气，自带俯瞰宗室、沉稳端凝的皇家气场，哪怕混在一众王妃、郡主、勋贵命妇之间，无需仪仗、无需位份介绍，仅凭这身仪容气度，便让人一眼辨出她是大黎最尊贵、最受圣宠的嫡长公主。

　　她依循皇家礼数，随皇后立在殿门侧廊，从容接应入宫赴宴的一众王府女眷。

　　对两位皇叔王妃，她礼数周全、温雅寒暄，进退有度不失晚辈规矩；面对一众年纪尚幼、满心好奇的宗室郡主，她语气温和，耐心应答她们的细碎问话，眉眼褪去朝堂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佳节柔和。

　　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皇家矜贵、常年参政养成的沉稳气场，分毫未减。

　　一言一行分寸极致，一姿一态雍容无双，既贴合元宵家宴的团圆温婉，又稳稳压住全场宗室女眷的气场，将嫡长公主的尊荣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待所有人尽数落座，内侍总管高声唱喏，宴席正式开席。

　　御膳房特制的上元节令菜肴一道道奉上，汤圆、蜜饯果子、各色精致冷盘、温好的醴酒依次摆在案前。

　　宫女们捧着鎏金酒壶，往来添酒，舞姬们穿着浅碧水袖舞衣，在鳌山灯棚下的空地缓缓起舞，舞步映着四面流转的灯火，影影绰绰，分外雅致。

　　南宫耀率先举起酒樽，对着满席宗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今日上元团圆，朕不问朝堂政务，不谈税制利弊，只与诸位宗室家人共赏花灯，同庆佳节。大家不必拘束礼法，只管尽兴闲谈观灯。」

　　话音落下，席上气氛稍稍松快下来。

　　两位王爷起身向帝后与太后敬酒，说着新年吉祥、上元安康的祝词；各家王妃彼此低声闲谈，说着府中琐事、各家小辈的婚事与春日赏花宴的邀约；几个年纪尚小的郡主忍不住频频望向高耸的鳌山灯山，望着灯山上盘旋转动的龙凤走马灯，眼里满是好奇，却碍于场合不敢喧哗。

　　太后靠在暖榻上，慢慢品着一碗桂花酒酿汤圆，目光落在自家嫡孙女身上，招手让南宫语芩走到自己身侧的小坐凳坐下。

　　南宫语芩微微屈膝落座，听太后慢悠悠闲话：

　　“转眼就到了上元灯节，三日后便是你的及笄礼，再过一月便是你的大婚之日。今夜看着满城灯火，心里可有什么别样感触？”

　　南宫语芩微微侧首，望着眼前连绵无尽的万千宫灯，轻声回话：

　　「满城灯火团圆，看着宗室族人齐聚一堂，只觉岁月安稳。只是宫外天街百姓灯火如海，儿臣倒也有些好奇民间上元是何等热闹光景。」

　　皇后恰好听见，接过话头柔声道：

　　「宫宴要待到戌时中才会散席，等礼数走完，你若实在想去民间天街看一看，提前禀明太后，带上心腹侍女与暗卫微服出宫便可，只是切记不可张扬，不可混入人群惹出事端，子时之前务必回宫。」

　　南宫语芩微微颔首谢过母后柳南絮。

　　宴席之间，偶尔有宗室长辈笑着打趣她与即将大婚的丞相驸马，言语含蓄委婉，并无恶意，只当做宗族小辈的喜庆笑谈。

　　南宫语芩也不恼，从容温和地应对几句，既没有刻意回避婚事话题，也没有过多儿女情态的表露，依旧维持着成年公主该有的沉稳气度。

　　中途还有内侍捧着灯谜条送到各席，大家围在一起猜灯谜赢小赏赐，太后兴致好，还特意挑了几个雅致的诗书灯谜，让公主试着作答，引得一旁的王妃们纷纷附和称赞。

　　鳌山灯棚上的灯火不停流转，乐声婉转，酒香淡淡，一众皇室宗亲抛开朝堂派系的隔阂，只以家人的身份共度上元良夜。

　　待到一轮圆月升至中天，宴席的菜品慢慢撤下，歌舞也停了下来。

　　皇帝见时辰已不早，便命众人可以自由起身观览御花园各处花灯，不必死守席位。

　　宗室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沿着九曲回廊赏灯漫步，王爷们聚在一处闲谈王府农事，女眷们结伴去池边看水灯。

　　南宫语芩陪着太后缓步走了一小段回廊，陪祖母看过几盏形制精巧的琉璃灯，等太后略有倦意准备回寿康宫歇息，她才向帝后与太后郑重禀明，想要微服出宫去往天街看一看民间花灯。

　　太后叮嘱暗卫贴身保护，再三嘱咐她早些回宫，皇后也点头应允。

　　皇家上元宫宴到此落幕，宫中的鳌山灯火依旧璀璨，而公主即将卸下宫装仪仗，去往宫外另一番人间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