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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客栈 秘境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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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入口的客栈叫做“不归”。
匾额挂得很高,黑底金字,笔画潦草得像喝醉的人写的。据说这名字是某位前辈留下的,意思是进了秘境的人,生死各安天命,莫问归期。也有人说是因为客栈老板懒得起名,随手摘了墙上旧匾凑数。哪种说法是真的已经没人追究,反正来来往往的修士都管它叫不归客栈,叫顺了口,反倒比原本的店名更像名正言顺的招牌。
贺冥昭到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把客栈门前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饭菜的油香和来往行人身上沾的尘土气。客栈上下三层,一楼是大堂,二楼三楼住客,门口蹲着两个打盹的伙计,见有人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指了指里面。他推门进去。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有的在吃酒,有的在低声交谈,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老道正趴在桌上打鼾,面前搁着一碗没喝完的汤。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圆脸掌柜,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响,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说了一句:
“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贺冥昭走过去,“一间上房,住三天。”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在台面上,上面刻着“地字七号”。贺冥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拿起木牌,正要转身上楼,大门被人从外面“咣”地推开了。
涌进来一群人。年轻,都是二十上下的模样,穿着同一色系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枚小剑纹。打头一个高个子的少年正回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脸上笑得张扬,声音敞亮得像把整间大堂的沉闷都捅了个窟窿。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师弟师妹,叽叽喳喳地涌进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掌柜的!还有没有房!”
圆脸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了回去:“只有一间通铺了。”
“一间就一间!我们要去秘境试炼,住一晚就行!”那高个子少年回头冲师弟师妹们咧嘴一笑,“挤挤啊,别嫌弃!”
柜台前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师弟师妹围着掌柜问晚饭吃什么、热水什么时候有、秘境入口明天几时开。高个子少年被挤到了一旁,他也不恼,只站在人群外面,抱着手臂懒洋洋地笑。
贺冥昭正要上楼的步子顿住了。
他没抬头,只是握着木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可他知道那个声音。五年前趴在墙头懒洋洋地说“我家的墙,我爱爬就爬”的那个声音。他听过几百几千遍,闭着眼都能认出。
他还是回了头。只是偏了一点点,余光扫过门口的方向。
叶青歌站在人群后面。比五年前高了些,身量抽开了,肩背比少年时宽了几分。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抱臂靠着一根柱子,唇角微微弯着,看师弟师妹们闹成一团。日光从大门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比五年前沉静了,眉眼间那股少年气淡了些,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山里的雾,薄薄的一层,笼着底下的轮廓。
他正低着头听旁边的师弟说什么,忽然像有所察觉似的,偏过脸来。
隔着七八张桌子,隔着吵吵嚷嚷的人群,隔着蒸腾的饭菜热气,隔着五年不知从何说起的光阴。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了。
叶青歌的唇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僵了一瞬。眼底那层薄雾一样的散漫忽然散开了,露出底下一点亮,很快又被他按了回去。他没有动,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他的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隔着人潮望他,像望一个远道而来的人。
贺冥昭也没有动。握着木牌的手慢慢松开了些。他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是习惯性的,高兴的时候就翘起来,难过的时候也翘起来,压都压不住的。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算哪一种,所以那笑意浮在脸上,底下空空的,像一只风筝飞得很高,线却攥在自己手里,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放。叶青歌的师弟在拉他的袖子,喊他“师兄你看这间客栈的名字好有意思”,他应了一声,目光从贺冥昭身上移开了。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余音还在空气里颤着,但已经没有人再去碰它。
贺冥昭转回身,拿着木牌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一级一级地数着台阶。地字七号在走廊尽头,门是薄木板做的,插销松了,他推门时晃了两下才关上。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临街,推开能看见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他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放在膝头,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攥着木牌的手。指节泛白,松开时指甲在手心留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几个人的。有人从他门口经过,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他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懒洋洋地说了句“这破门”,然后脚步声远了些,隔壁的门开了又关,声音被挡在木墙后面。
贺冥昭坐着没动。窗外的日光正一点一点地往西沉,把窗棂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桌面上。他盯着那道影子慢慢挪了半寸,然后站起来,把包袱放在床头,推门下楼。他不知道自己下楼是想做什么。吃晚饭?大堂里人多,可能会撞见。可他还是在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慢下来,从扶手缝隙里往下看。大堂里那群穿青袍的已经落了座,拼了两张桌子围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碗筷碰得叮当响。叶青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贺冥昭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走进大堂,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掌柜的过来问他吃什么,他随便点了碗面,低头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慢慢吃。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隔着那层白雾,余光里能看见窗边那个青色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转了个身,又像是没有。他吃完面,把碗搁下,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起身的时候他朝窗边看了一眼。叶青歌还在看窗外,侧脸的轮廓被暮色勾得有些模糊。他师弟在对面跟他说什么,他“嗯”了一声,没有转过来。
贺冥昭收回目光,转身上楼。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着,一级一级,像是有人在用脚步量着什么。走到二楼拐角时他脚步停了停。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有人也在上楼。他没有回头,推门进了地字七号,把门合上。
门外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不急不慢的,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停的那一下很短,短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走了这几级楼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窗外巷子里的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暮色从窗格子里漫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炊烟和尘土的气息。他看见叶青歌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他,跟那个高个子的师弟在说话。师弟手舞足蹈的,不知在讲什么好笑的事,叶青歌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弯一下嘴角。
夜风穿过巷子,把叶青歌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抬手拢了拢衣襟,侧过脸朝客栈楼上望了一眼。
贺冥昭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窗侧的阴影里。他不知道叶青歌有没有看见他。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暮色,隔着一扇半开的窗,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叶青歌站了片刻,转回身,跟师弟一起走进了客栈大门。脚步声在楼下响了几声,渐渐远去了。
贺冥昭在窗边站了很久。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也不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清亮亮的光落在窗台上,把积了薄灰的木框照得发白。他伸手摸了摸窗台,指尖沾了一点灰,凉凉的,像山上的石头。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像一只困倦的虫子在磨翅膀。他侧躺着,望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挪移,从这头挪到那头,挪过一道梁,挪过一道缝,挪到他再也看不见的角度。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个画面——叶青歌站在人群后面,隔着七八张桌子望过来,眼底那层薄雾散开了一瞬,露出一点亮。那个眼神他见过。五年前叶青歌趴在墙头上说“五年后我就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他在山上的三年里,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想起那个人,想起来的就是这个眼神。
可他今天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堂,隔着满桌的碗筷和人声,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为什么呢。
贺冥昭翻了个身。被子有些薄,他把边角掖紧了,蜷起腿来。月光挪到了墙角,屋里暗下来,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拉一把走音的胡琴。
他忽然想起来时路上经过一个镇子,镇口有棵很大的槐树,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醉人。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那些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吹过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肩头、发顶、摊开的掌心里。他攥了一小把,走了很远才松开,手心里只剩几粒干瘪的花萼,香气也没了。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槐花开了。那个人回来了。只是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谁也没有伸手去够。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是粗糙的棉布,蹭在脸颊上有点痒。他想快点睡着,睡着就不用想了。可越是这么想,意识就越清楚,清楚到能听见隔壁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隔壁。叶青歌就睡在隔壁。隔着一面薄薄的木板墙,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翻个身,背靠着那面墙。墙是凉的,木纹粗粝地硌着脊背,他感觉到那点凉意透过衣衫漫进来,像有人隔着墙在看他,目光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闭上眼。这一次,终于慢慢睡过去了。
梦里他还在清溪镇的巷子里。槐花落了一地,青石板被花瓣铺满了,踩上去软软的。他蹲在墙根底下插蔷薇,听见墙头有动静,仰起脸来。日光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逆着光坐在墙脊上,两条腿垂在半空,百无聊赖地晃着。
“阿景,”他说,“你又爬墙。”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墙头上探下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日光穿过指缝漏下来,在他手心里落了一把细碎的金。
贺冥昭伸出手去。快要碰到的时候,他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边,像一只摊开的手。
他坐起来,看了看那道光。然后起身穿好衣裳,推门下楼。
楼下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他看见窗边那张桌子空着,茶盏还在,杯底的茶叶已经沉了,像一汪小小的深潭。叶青歌他们大概已经出发去秘境了,走得比他早。他没有特意去问掌柜,也没有特意去看,只是到柜台前退掉房卡,把那块地字七号的木牌递回去。
掌柜接过来,随手扔进身后的木箱里,头也不抬地说:“秘境入口往东走三里,过了那片竹林就到了。祝你好运。”
贺冥昭道了声谢,推门出去。晨光正好,把客栈门前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暖白。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朝东边望了望。竹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绿纱。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一颗糖,一截红绳,或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心朝上,等着他放上去。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竹林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