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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中 贺冥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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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冥昭上山的时候,是春天最后一场雨。
师父走在前面,青衫被雨洇成深色,脚步不疾不徐,湿漉漉的石阶在他脚下像踩着一串无声的琴键。贺冥昭跟在后面,背着他那个不大的包袱,月白的旧衫子下摆沾了泥,鞋底在石阶上打着滑,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山间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说话。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处的峰峦一层一层地吞进去,近处的松树枝桠间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师父走了一段,停下来等他。贺冥昭赶上去,微微喘着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水。师父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顶竹笠,递过去。
“戴上。”
贺冥昭接过来,道了声谢。竹笠还带着师父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他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雨水顺着笠沿滴下来,落在脚边的青苔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累不累?”师父问。
“不累。”贺冥昭说。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诚实,补了一句,“有一点。”
师父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贺冥昭跟在后面,步子比方才稳了些。他抬头望了望山顶的方向,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升,像一条被人遗忘的绳梯,通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清溪镇的巷子。想起那面墙,那棵槐树,那颗他揣了许久终于送出去的糖。想起那人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地笑。雨落在竹笠上,啪嗒啪嗒的,像许多细小的手指在敲。
他没回头。他知道回不去了。
到了山门的时候雨停了。雾还没散,把山门上的匾额遮得影影绰绰,依稀可辨“云隐”两个字。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像是几百年没被人叩响过。师父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响——大概是常开的缘故。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正对着门是一间正殿,殿门敞着,里面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像,香案上三炷香正燃着,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
“从今天起,你住西厢那间。”师父指了指院子左侧的一扇小门,“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明日卯时来正殿找我。”
贺冥昭应了一声。师父已经转身往正殿走了,青衫的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院子里只剩贺冥昭一个人,站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寂静中。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青砖缝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走进西厢。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柜。窗子朝东,推开能看见院外的山影,雾气正在慢慢散去,远处的峰峦露出一角青翠,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墨。
他打开柜子,里面有叠好的被褥,蓝布面,洗得发白,但干净。他铺好床,把包袱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有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声细细的,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喊谁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边搁着一碟剥好的桂圆,他说不吃,奶奶就往他嘴里塞一颗,说“吃了长个儿”。想起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月光很好,他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最后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他攥了很久也没捂热。
他在床上躺下来。被褥有晒过的味道,和叶青歌家的被褥一样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有,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墙那边喊他。阿昭,阿昭。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山影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翻了个身。被子是暖的,床是硬的。这个地方没有石榴树,没有风铃,没有墙头探过来的槐树枝,也没有人会从墙那边翻过来叫他。
他闭上眼。明天卯时。要早起。
山中岁月过得很快。快得像溪水从指缝间淌过去,快得像风从一片叶子吹到下一片叶子。
师父教他吐纳、打坐、引气入体。最初的几个月他总是在打坐时睡着,醒来时膝盖酸麻,师父也不说他,只是把一盏凉了的茶放在他手边,说“喝了,再来”。那茶苦得要命,他皱着眉灌下去,舌尖都是涩的,可喝完确实清醒了些,能多坐一盏茶的功夫。
后来渐渐地,能坐上一个时辰了。再后来,引气入体时能感到丹田里有一丝暖意,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地燃着。他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也越来越静。山中的日子简单,晨起打坐,午间听师父讲经,傍晚在院子里练一套简单的剑法,入夜后继续打坐到子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不再数着天数过日子了。
偶尔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练剑时一转身,余光扫过院门的方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停下来,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站一会儿,然后继续练。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不再去想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师父有时候会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在院子里练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偶尔在贺冥昭收势时点点头,说一句“手腕再松些”或是“步子太紧了”。贺冥昭就调整一下,继续练。师徒俩的交流不多,但贺冥昭能感觉到师父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不重,像山间的风,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不会被打扰。
有一天傍晚,贺冥昭练完剑,坐在台阶上喝水。师父从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的山脊上,把整片天空染成融化的金红色。云很低,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用刀子切开的橘子,汁水漫了满天。
“你心里有件事。”师父说。不是问句。
贺冥昭握着水碗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不必说给我听。”师父望着远处的山,“只是你要想清楚,你到山上来,是为了躲那件事,还是为了让自己有能力回去面对它。”
贺冥昭沉默了很久。水碗里的水晃了晃,映着天边的光,碎成一片金色的细纹。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弟子……不知道。”
师父没有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贺冥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没什么味道,嚼着嚼着却有一丝回甘,像是面里掺了山里的野蜂蜜。
“不知道也没关系。”师父说,“慢慢想。山里时间很多。”
那天夜里贺冥昭躺在西厢的床上,窗子开着,夜风带着松脂的香气灌进来。月亮升得很高,把窗外那棵老松的枝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手在比划什么。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清溪镇那面墙。
槐树的枝桠也是这么爬过墙头的,影子落在青瓦上,也是这么摇摇晃晃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晒过太阳的味道,而是山里的味道——松木、泥土、经年不散的檀香。他在这味道里闭上眼睛,想着师父那句“有能力回去面对它”。
回去。面对。他想过回去吗?他不敢想。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能面对什么。那个人回来了吗?还是没有?如果回来了,看到他不在,是会等他,还是会转身走掉?如果没回来,那他在山上等到的,和在山下等到的,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按进心底,像把石头按进水里,看着它们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第二天卯时他照常起来打坐,什么都没想。
又过了一年,或者两年。山中的时间很难用年去度量,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掌心越来越暖,丹田里那颗火星已经燃成了一小簇火焰。师父说他已经练气后期了,再过些时日或许就能筑基。他听了也只是“嗯”一声,没有太多欣喜,也没有太多意外。
有一回他下山采买,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歇了歇脚。凉亭里坐着一个赶路的货郎,正蹲在地上整理他的担子,见贺冥昭过来,抬头冲他笑了笑,递了碗水。
贺冥昭接过来道了谢,喝了半碗,把碗还回去。
货郎问他是山上修行的?他点头。货郎又说这山上的道长们都不爱下山,难得碰见一个人,这一路上山下山都见不着什么活物。贺冥昭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师父不爱热闹,自己也习惯了这种安静。
货郎收拾好担子,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小哥,山下清溪镇那边,你熟不熟?”
贺冥昭握着水碗的手一顿。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些糙,硌着指腹。他没抬头,声音尽量放平:“熟。怎么了?”
“也没啥,”货郎说,“我前阵子路过那边,听说镇上叶家那个儿子修仙回来了,在家住了几天又走了。说是去找什么人,也没说找谁,就急匆匆的。他爹娘在巷口送他,那孩子走得头也不回……”
货郎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贺冥昭没听清。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凉的。他把碗放在凉亭的石栏上,站起来,冲货郎道了声谢。货郎摆摆手挑着担子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贺冥昭在凉亭里站了很久。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下山的路,路弯弯曲曲的,隐在树荫和雾气里,看不清尽头。那个人回来了,又走了。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是在找他吗?
他攥了攥袖口。指节泛白,松开时布料上留下几道皱痕。他转回身,朝山上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快到半途又慢下来,最后停在石阶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站在那儿,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理。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回了山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坐。他坐在西厢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只有檐下一盏风灯,光晕昏黄地笼着几尺方圆,照见青砖缝里薄薄的青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红绳,编过平安结的,散了。是他来山上之前从奶奶梳妆匣里拿的,奶奶说这是他小时候系在手腕上保平安的,后来长大了就摘了收在匣子里。他没舍得丢,一直揣在身上。
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它举起来,对着风灯的光。光透过去,把红绳照成半透明的暖色,像凝固的夕阳。
他想起那个人临走前趴在墙头,伸手够他。指尖碰在一起的时候,凉的和暖的。他踮着脚,多想那面墙再矮一点,矮到他能把整只手交过去。
“你在哪呢。”他对着红绳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像那句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人应他。只有檐下的风灯晃了晃,光晕在台阶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把红绳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回了屋。被窝已经凉了,他躺进去,把自己裹紧了些,闭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很浓,他把院子扫了一遍,去正殿给那尊泥像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蒲团上等师父。师父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今天来得这样早。
“今日开始,教你筑基的功法。”师父说。
贺冥昭抬起头。晨光从殿门口照进来,把师父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师父的眉毛上沾了一点雾,看不太清楚表情。
“弟子领命。”他磕了一个头。
爬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些。他还不知道原因,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开始走那条路了。不是上山的路,也不是下山的路。
是往前走的,不回头的那条。
又过了很久。具体多久,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他只记得那棵老松的叶子落了几次,又绿了几次;记得檐下的冰凌断过几回,又结了几回;记得他筑基那日,窗外下了一场雪,雪落在松枝上,厚厚地积着,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像谁在摇一棵巨大的糖树。
师父把一枚玉简交到他手里,说:“下山去吧。历练够了,再回来。”
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给那尊泥像换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他没喊师父,也没说再见,只是对着那个背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
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他走得比来时稳多了,脚步轻快,呼吸平匀。春山正绿,鸟鸣从谷底一声一声地抛上来,落在肩头又弹开。风穿过松林,发出海潮一样的声音,漫过他的耳廓,又向着山下退去。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半山腰那座凉亭。凉亭还在,石栏还在,连那根粗陶的碗都还在——大概是后来的人用完搁在那儿没拿走。他走过去,在石栏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山下。清溪镇的方向,隔着几重山,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哪儿。
他摸了摸怀里。红绳还在,那张写了“五年后见”的纸条也在,是他在山上的第二个年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木匣里拿出来的。两张纸叠在一起,贴身放着,被体温捂得边角都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继续往下走。
山下有什么在等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山下有一个人,曾经在墙头趴着问他“以后我走了呢”,曾经走出去二十步又回了头,曾经揣着一颗糖走了五年的路。
那个人现在在哪座山、哪条河、哪盏灯底下,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的。
风从山下吹上来,拂过他的衣角。他把竹笠往下压了压,遮住渐高的日头,迈开步子走进了山脚下那片明亮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