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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巷 他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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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贺家门前,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东边的屋檐爬到墙头,把满墙蔷薇照得近乎透明,瓣子上的露珠一颗颗滚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成更细的碎光。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认识他的阿婆迟疑着唤了一声“青歌?”,他应了,笑了一下。那人又问“你爹娘可好”,他说都好。寒暄了几句,阿婆拄着拐慢慢走了,巷子又空下来。
他低头看手里的糖纸。
碎了。油黄色的碎片,黏在指腹上,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一张一张拈下来,拢在手心,想揣回怀里,又觉得揣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揣了五年的东西,化了,碎了,风一吹就没了。人也是。
他抬头看贺家那扇门。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锁是新的,铜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门前石阶的缝隙里长出了草,不高,茸茸的一丛,被晨露压弯了腰。一看就是空了很久的样子。
邻居阿婆去而复返,站在巷口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阿婆拉住他的袖子,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啊,他奶奶走后没几天就上山了,跟一个路过化缘的师父走的。临走前把院子托给我照看,锁了门,钥匙我收着呢。
“他说什么了吗?”叶青歌问。
阿婆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又想了想,说:“就说了一句——‘要是有人来找我,跟他说我修行去了。’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想了想,说没了。”
叶青歌接过钥匙。钥匙冰凉的,硌着掌心,他攥了一会儿也没焐热。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婆又想了想:“挺好的,还笑呢。背着一个包袱,挺小的,跟那师父站在巷口,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就是瘦了些,他奶奶那事之后,这孩子就没怎么好好吃饭。”
叶青歌“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还想问什么。想问他是哪天走的?问了又怎样。想问他是往哪个方向去的?知道了又怎样。五年,他如约回来了。贺冥昭也如约等了——等他等到奶奶去世,等到了谁也没有失约。只是时间没有等他们。独自上山。
谁也没有失约。只是时间没有等他们。
阿婆把钥匙给了他,拍拍他的手背说:“屋里东西都还在,你要是想进去看看,就去吧。我回家给你煮碗面,吃了再走。”没等他道谢,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慢悠悠地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叶青歌攥着钥匙回到贺家门前。铜锁有些锈了,他捅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去,拧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锁开了。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扰过。
院子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石榴树还在,比五年前高了些,枝叶更密了,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浓荫。树底下那个粗陶盆子还在,里面的蔷薇枝条已经长成了齐膝高的一丛,被雨水浇得绿油油的。风铃还在檐下挂着,只是线绳旧了,泛了黄,风穿过院子时它晃了晃,没有响。
叶青歌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看了看。一切都和他翻墙望见的那些午后一模一样——石榴树,风铃,墙根底下那丛蔷薇。只是树底下没有蹲着一个人,仰着脸朝他笑,喊他“阿景”。
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那丛蔷薇的枝条攀到了墙头,他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根,叶面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凉凉的。墙的那边是他家的院子,他翻过无数次的墙头,此刻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再翻上去的力气。
他在墙根底下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日光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把石榴树的影子从这头拉到那头。院子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偶尔卷起几片干枯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有麻雀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屋里的陈设更简单些。堂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桌角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壶盖上落了灰。里屋是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小木匣。
叶青歌拿起木匣。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一截红绳,编过一个平安结的,散了。几片干枯的花瓣,颜色褪成了褐色的薄纸。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边角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
他展开来,把纸条凑到眼前,又拿远了些,来回看了两遍。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笔画粗细不一,每一划都很用力。只有两行:
“阿景,五年后见。
——阿昭。”
叶青歌把那张纸在手里攥了很久。纸太薄了,边角脆得一碰就碎,他不敢用力,只把它轻轻折回去,放进自己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空着,原本揣着一颗糖,现在糖化了,换了一张纸。
他走出贺家大门,把锁重新挂上,铜扣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钥匙在掌心躺了一会儿,他想了想,没有还给阿婆,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他站在巷子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左边是回家的方向,娘大概已经烧好了饭等他。右边是出镇的路,通往他不知道的远方。他朝右边多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朝左边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斜斜地拖过门槛、树荫、墙根的苔藓,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回到家,他娘果然烧了一桌子菜。桂花糕、红烧肉、蒸鱼、一碟清炒的嫩笋。他爹坐在桌边抽着烟等他,见他进门,把烟杆往桌沿磕了磕,只说了一句“回来了?”他嗯了一声,坐下吃饭。他娘不停往他碗里夹菜,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问。
饭后他回到自己屋里。窗子开着,夜风从巷子那头吹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贺冥昭趴在桌上用炭条写的,写完了又折好,放进木匣里,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回来看见。
叶青歌把纸贴在灯罩上烘了烘,让折痕处受热后稍稍平整了些。然后他找了块干净的布,把它包好,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收进了枕下。
躺下来的时候,他望着房梁发呆。梁上燕子已经睡了,窝里窸窸窣窣的,像小羽毛蹭着干草。他想起来五年前他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贺冥昭站在雾气里冲他挥手,那只手在晨光里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当时他没明白。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那五年里,贺冥昭每天在院子里等。等墙头有动静,等有人翻过来,等那颗槐花苞砸在他后脑勺上。石榴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风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蔷薇从一根枝条长到攀满半面墙。他等到奶奶去世,等到巷子空了,等到贺家只剩他一个人。
然后他留了一张纸条,锁了门,跟一个路过的师父走了。
叶青歌闭上眼。夜风穿过窗子吹进来,凉凉的,拂在他脸上,像谁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老槐的枝桠间。月光透进来,在枕边落了一小片银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颗糖。那天傍晚,他从墙头接过来的时候,贺冥昭的手指是暖的,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揣着那颗糖走了五年的路,翻过山,趟过河,在打坐时摸过它,在睡不着时捏过它。他一直没舍得吃,想着五年后回去,可以跟阿昭一人一半。
现在糖没了。纸碎了。写那张纸条的人也不知在哪座山上,正看着哪一片月亮。
叶青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是他娘前几天刚换过的。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还在翻墙,墙那边贺冥昭蹲在石榴树底下捣鼓一只粗陶盆子,听见动静仰起脸来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细碎的光斑。
“阿景,你又爬墙。”
叶青歌在梦里说:“嗯,我回来了。”
贺冥昭笑着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糖。油纸包的,边角有些皱了,像是揣了很久。
“给你。”
叶青歌伸手去接。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梦散了。他醒过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枕边什么也没有。梦里的光没了,糖没了,那只摊开的掌心也没了。
只有胸口的位置,那张纸还贴着心跳。薄薄的,脆脆的,像一颗凝了很久、终于碎了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