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墙头 墙头的花开 ...
-
清溪镇的春天来得迟。
巷子口的槐树刚抽出第一茬嫩芽,绿得浅,像谁用笔尖蘸了水在宣纸上轻轻一点。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檐角还挂着水珠,日光一照,亮晶晶地往下坠,落在墙根底下那丛野蔷薇上,溅起一小片清甜的光。
墙头那棵老槐的枝桠探过院墙,把碎碎的影子投在青瓦上。
叶青歌就是这时候翻上墙头的。
他一条腿跨坐在墙脊上,另一条腿垂在半空,百无聊赖地晃着。春衫单薄,袖口蹭了灰,他也懒得拍。日光透过槐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他不躲,只眯着眼朝墙那边望。
墙那边是贺家的院子。朱漆的大门常年半掩着,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四月才开花,这会儿只有满枝的绿叶。树底下有个少年正蹲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后颈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像瓷。
叶青歌看了他一会儿,捡了颗槐花苞扔过去。
“啪”——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那少年回过头来。眉眼生得温润,眼睛弯弯的,嘴角不笑时也微微上翘着,仿佛天生就长了一副好脾气。日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见墙头上的叶青歌,也不恼,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着脸笑道:
“阿景,你又爬墙。”
“我家的墙,我爱爬就爬。”叶青歌懒洋洋地说,“你在干什么?”
贺冥昭举起手里的东西给他看——一个粗陶盆子,里面歪歪扭扭插着几株野蔷薇的枝条,根须上还沾着泥。
“奶奶说移栽到墙根底下,能活。”
“活不了。”叶青歌说,“你插反了。”
贺冥昭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叶青歌,嘴角那点弧度往下压了压,像在努力憋着不笑。忍了两息,还是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你就骗我。”
叶青歌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笑。日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一绺一绺的,落在贺冥昭的肩头、发顶、弯起来的眼角上。那一刻叶青歌觉得贺冥昭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也没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他却总是笑着。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烦恼,到他那里就自动绕了道。
“阿昭,”他说,“你天天在院子里待着,不闷吗?”
“不闷。”贺冥昭蹲回去继续插他的蔷薇,“有石榴树,有风铃,有你爬墙。”
“那以后我走了呢?”
贺冥昭的手顿了顿。只是一瞬间的停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把土往盆里拨,声音稳稳的,带着笑:“你去哪儿?”
叶青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墙头上,看着头顶的槐叶一片叠一片。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
“去修仙。”他说。
“修仙?”
“嗯。我前几天在街上碰见一个道人,他说我有仙骨。说我要是不去修,就可惜了。”叶青歌望着天空,语气淡淡的,像在说明天要吃什么饭,“我想去试试。”
墙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铃还在响,叮叮叮,不急不慢的。
“那要去多久?”贺冥昭问。
“说是要去山门里拜师,得学几年。”
“几年是几年?”
叶青歌偏过头,从墙头探出去看他。贺冥昭还蹲在地上,垂着眼,手里的蔷薇枝条插了半天也没插进土里。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小片眉眼,嘴角还翘着,可那弧度好像跟方才不太一样了。
“五年吧。”叶青歌说,“我跟他约好了五年。五年后我就回来。”
贺冥昭终于把那根枝条插进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他。日头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整个人笼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五年啊。”他说。
“嗯,五年。”
“那你说话算话。”
叶青歌趴在墙头上,伸手去够他。贺冥昭踮了踮脚,两个人的指尖在墙头的高度碰了一下。叶青歌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春天未褪尽的寒意,贺冥昭的指尖却暖,像刚捂热的玉。
“算话。”叶青歌说。
贺冥昭弯起眼睛笑了笑,这一次笑得比方才用力些,嘴角的梨涡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然后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到墙头。
“给你路上吃。”
叶青歌接过来。糖纸是油黄色的,有些皱了,像是揣了很久。他没问哪里来的,也没客气,直接塞进了怀里。然后他从墙头坐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贺冥昭摆了摆手。
“我回去了。”
“嗯。”
叶青歌跳下墙头,落在自家院子里。青石板微微震了一下,檐下的燕子被惊动了,扑棱棱飞出去,掠过巷子上空那片蓝得发白的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头。那棵老槐的枝桠还在风里晃着,墙那边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贺冥昭还站在原地,隔着这面墙,隔着几尺的距离,隔着马上就要到来的五年。
叶青歌摸了摸怀里的糖,糖纸是暖的,不知道是揣久了,还是被他的体温捂热的。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面墙。墙不高,他从小爬到大的。以前总觉得墙那边就是他的全部天地了,贺冥昭在树底下蹲着、在风铃底下站着、仰着脸朝他笑——这些就是他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
可现在他说,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五年。”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声,像在跟谁确认。没有人应他,只有檐下的风铃在响,是他家屋檐底下那串,声音比贺家那串清一些,脆一些,像碎冰碰着碎冰。
进屋之前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糖。油纸的边角有点扎手,他捏了捏,把它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
那天夜里贺冥昭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下铺了满地影子。风铃不响了,风停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插完的蔷薇枝条,指尖沾着干了的泥。 奶奶在屋里叫他,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月光把墙头照得发白,槐树的影子爬过青瓦,像一只手伸到半途,悬着,没有落下来。
“五年。”他说。
夜风就在这时重新吹了起来,把满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匆匆赶回来。
可那阵风穿过巷子,越过墙头,最后只是轻轻拂了拂贺冥昭的衣角,便散在了院子深处。
他站了片刻,把蔷薇枝条随手插进墙根的土里,转身进了屋。
门轻轻合上了。
而那枝蔷薇后来活了。四月的尾巴上冒出第一片嫩叶,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藤蔓顺着墙根往上爬,到夏天时已经攀到了墙头,探出几朵小小的、淡粉色的花。
只是墙那边已经没有人翻过来了。
送别那日天还没大亮。薄雾笼着巷口,青石板路上露水未干。叶青歌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站在自家门口。他爹叼着烟杆没说话,他娘红了眼圈往他包袱里塞了又塞,最后塞进去一块桂花糕、一双新鞋、一道平安符。
贺冥昭站在巷子那头。没有走近。
他就站在贺家门口的石阶上,身后是半掩的朱漆大门,头顶是那串风铃。雾把他的轮廓洇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衫子,袖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手腕,瘦伶伶的。手里没拿东西,也没说话。
叶青歌看向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清晨的白雾,隔着马上就要开始数的五年。贺冥昭的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只是今天那笑意浮在表面上,底下沉沉地压着什么,叶青歌看不太清。
他想走过去。脚步抬了抬,又放下了。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叮嘱着什么,他爹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在巷口等着,青衫拂尘,背对着他们,不言不语地立在那里。
“我走了。”叶青歌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的,可能是说给爹娘,也可能是说给巷子那头那个倚着门框的月白色影子。
贺冥昭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隔着一层雾传过来,轻得像风铃的余响:
“五年后见。”
叶青歌嗯了一声。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晨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合拢,青石板在脚下一步步往后退去。他走过了巷口那棵槐树,走过了墙根底下那丛新栽的蔷薇,走过了道人的身侧。
走出去二十步的时候,他还是回了头。
贺冥昭还站在门口。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刚露出来,斜斜地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淡淡的金色。他站在那里,朝叶青歌挥了挥手。那只手在晨光里看起来很小,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叶青歌也朝他挥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大步往前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清晨的风很大,吹得道人的袍角猎猎作响。叶青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胸口硌得慌——是那颗糖,油纸包的,边角磨破了,被他娘塞包袱时不小心压碎了一角。
他没舍得吃。一直留着。揣在怀里随他上了山,入了门,修了道,从春揣到秋,从少年揣到筑基。
五年后他回来时,糖已经化了。
糖纸黏在里衣的夹层里,撕下来时碎成几片油黄色的纸屑,风一吹就没了。他站在贺家紧闭的大门前,手里攥着那几片残破的碎纸,才知道巷子空了,人走了,连风铃都停了。
那株蔷薇倒是还活着。
攀了满墙,花开得正盛,一朵叠着一朵,粉粉白白地垂在墙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有几瓣飘到他肩上,又滑下去,落在青石板缝的苔藓上,像谁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碎在了春天里。
五年。他如约回来了。
迟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