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苏米娜删掉了十万播放 “留美”的 ...
-
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五十分,顾南枝没有说一句话。她把项目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再点开自己的银行账户、下个月房租提醒和电脑里那份还没投完的作品集。赫小满没有劝她。秦闻也没有。这种决定最怕旁边的人只负责喊“别委屈自己”,最后承担房租和失业空窗的还是本人。
十一点五十一,顾南枝拿起手机,给项目负责人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再提每周四天,也没有装作无所谓。她先确认项目最忙的阶段是前六周,又问现场协调是否必须每天在场。对方说前六周工作量最大,但周五通常以材料确认和内部汇报为主。顾南枝提出最后一个方案。她接受三个月合同,前六周全职到岗;第七周起,若进度达到节点,每两周保留一个周五。她不要降低工作量,也不要求同事替她承担现场,只把后半段能提前完成的工作排到前面。对方沉默了十几秒。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这些时间?”
顾南枝看了一眼Two Dollars Coffee那面没刷平的墙。
“我在做一个小型社区空间研究。”她说,“目前不赚钱,但我不想完全停掉。”
她第一次没有把这家店说成“朋友的小咖啡馆”,也没有说只是偶尔帮忙。电话那头让她等五分钟。十一点五十七,回复来了。对方接受三个月合同,也接受第七周后的隔周周五安排,但薪水比原报价低百分之五。顾南枝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点下确认。没有电影里那种“我终于选择自己”的痛快。她还是接了豪宅项目,还是要通勤、加班、讨论落地窗和六车位车库。区别只是她第一次在一份看起来不能改的工作面前,留下了一小块自己的时间。赫小满把冷掉的咖啡换成热的。
“后悔吗?”
“现在不知道。”顾南枝端起杯子,“明天早上可能会。”
“那明天再后悔。”
顾南枝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倒像你。”
第二天下午,唐立行面试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店里不忙。顾南枝去事务所办入职手续,Sofia在吧台后面练习拉花,秦闻带着小秦总去公司做内部同步。
赫小满独自守店,苏米娜坐在窗边剪视频。她从中午剪到下午三点,耳机一直戴着,手指反复拖动同一段素材。赫小满起初没在意,直到她走过去收杯子,看见屏幕里的人是唐立行。视频拍摄时间是面试结束后。唐立行一个人坐在窗边,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已经结束的视频会议页面,坐了很久。镜头没有拍正脸,只有侧影和手。但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视频上方已经打好标题:
被大厂裁掉半年后,他等来了第二次机会。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四十五岁,前芯片架构师,重新开始。赫小满把托盘放下。
“唐哥知道你拍了吗?”
苏米娜没有抬头:“没拍脸。”
“我问他知不知道。”
“他那时候坐在公共区域。”
“这也不是答案。”
苏米娜终于摘下一边耳机。
“这条真的会火。”她说,“不卖惨,画面也克制。前面可以接你店里的墙,后面接他收到二面邀请。评论区会有很多中年转行、被裁的人。”
赫小满看着屏幕。她也承认,这段画面有力量。不是因为唐立行狼狈,是因为他明明已经很累,还是把眼镜戴回去,把电脑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更得问他。”赫小满说。
苏米娜皱眉:“问了他肯定说不发。”
“那就是不发。”
“可这不是伤害他。别人看见,也许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赫小满没有马上反驳。苏米娜不是完全为了流量编理由。她确实知道什么画面会让人共鸣,也确实能把一段普通日常剪成有用的内容。问题在于,有用的是谁决定的。
“你可以把这个想法告诉唐哥。”赫小满说,“他愿意,发;他不愿意,删。”
苏米娜盯着时间轴,没有动。
“我这个月掉了三个合作。”她忽然说。
赫小满一怔。
“品牌觉得我最近内容太平,数据不好。Leo也说,我来你店以后,拍的东西既不娱乐,也不精致。”
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后台数字。
“这条如果发出去,至少十万播放。十万不算爆,但能让账号回一点。”
赫小满这才明白,她不是不懂规则。她是在规则和自己也快掉下去的现实之间,想给自己找一个例外。
“你现在缺多少钱?”赫小满问。
苏米娜抬头:“什么?”
“合作掉了,影响多少?”
“这个月少两千多。”
“房租呢?”
“Leo付。”
“车呢?”
“也是他的。”
“你自己的固定收入还有多少?”
苏米娜沉默。她平时说自己靠内容生活,说得像一个完全自由的人。真算起来,她的账号收入不稳定,住处和车都在男友名下,身份安排也一直是Leo口中的“以后再说”。
“所以你不是只想要十万播放。”赫小满说,“你是怕自己什么都没有。”
苏米娜的脸色一下冷下来。
“你别分析我。”
赫小满立刻停住。她知道这句话越界了。
“行。”她把托盘拿起来,“我不分析。视频你自己决定,但唐哥没同意,不能发。”
苏米娜没有回答。下午四点,唐立行来了。他照常坐到窗边,打开邮箱,没有新消息。他看见苏米娜,点了点头,又低头处理一封招聘邮件。苏米娜的手机就在桌上。她只要走过去问一句,就能得到明确答案。可她没有问。五点十分,她把剪辑软件关掉。赫小满听见手机发出删除提示音。
“删了?”
“嗯。”
“怎么没问唐哥?”
苏米娜把手机翻过去:“因为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我不是想让他决定,我是想把他说服。”
赫小满看着她。
苏米娜继续说:“等我真能接受他说不的时候,我再问。”
这句话不是漂亮话。她说完以后,眼睛红了一点,却没有哭。赫小满给她倒了一杯咖啡,没起名字。
苏米娜接过去:“多少钱?”
“今天免费。”
“为什么?”
“你删了十万播放,店里赔你两美元。”
苏米娜被气笑:“你可真大方。”
晚上七点,Leo打来电话。苏米娜走到店外接。玻璃门关着,里面听不清全部,只能看见她先笑,后来不笑,再后来一直低头听。十分钟后,她推门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怎么了?”赫小满问。
“没怎么。”
“那你笑得像客服下班前最后一个电话。”
苏米娜坐到吧台边:“他问我为什么最近天天来这儿。”
“你怎么说?”
“说帮朋友。”
“然后?”
“他说我应该把精力放在真正有回报的事上。”
赫小满看了一眼自己的两美元菜单:“这句虽然难听,但从收益上没说错。”
苏米娜扯了下嘴角:“他还说,房子、车、以后身份怎么安排,都需要我们保持稳定。”
“稳定的意思是?”
“别做让他觉得麻烦的事。”
赫小满没有立刻骂Leo。她认识Leo不深。苏米娜和他在一起两年,对方也确实在很多事情上帮过她。关系里最麻烦的不是一个人全坏、一个人全对,而是帮助和控制常常长得很像,连当事人也要花时间分清。
苏米娜喝完咖啡,忽然问:“你店里晚上能睡人吗?”
赫小满先看房东整改通知,再看三张小桌子。
“不能。”
苏米娜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赫小满接着说:“店不能睡,房东刚来过。我那儿沙发能挤,但你得忍受我室友早上六点打果蔬汁。”
苏米娜抬头:“你真让我去?”
“你先说去几天。”
“今天一晚。”
“行。”
“你不问我和Leo怎么了?”
“你想说就说。”赫小满把杯子拿去洗,“不想说,睡沙发也不用交代人生困境。”
苏米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晚上八点半,她把行李地址发给Leo,说今晚住朋友家。Leo没有立刻回复。两人收店时,手机终于亮了。
只有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见面。把你留在美国的事说清楚。苏米娜看完,手指紧紧握住手机。赫小满没有凑过去看。她只从后门拿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到吧台上。
“先回去拿衣服。”
苏米娜抬头。
“明天的事,明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