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硅谷卖咖啡》物物苯

14、顾南枝不想再画豪宅 魏启明那句

　　魏启明那句“唐老师”出来以后，唐立行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隔板外面，赫小满正在给客人装杯盖。她听不清耳机里的完整对话，只看见唐立行停顿了半秒，才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没有纠正称呼。也没有顺势摆出过去带人的口气。招聘经理先介绍流程。前三十分钟谈项目，后十五分钟留给候选人提问。魏启明负责系统架构部分，另一位硬件负责人问性能与功耗。第一个问题不难。唐立行讲最近一段完整项目经验，按昨晚改过的顺序，先说问题，再说自己做了什么，最后说结果。他没有从十五年前讲起，也没有把“负责”换成“参与”。赫小满端着咖啡从隔板旁边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几个熟悉词：cache、latency、power budget。她一个都不懂。但她听得出来，唐立行说话越来越稳。
　　第二十分钟，魏启明问：“如果你加入，职位不带people management，你能接受吗？”
　　唐立行沉默了一下。昨晚准备过这个问题。真正面对魏启明时，背好的答案还是卡在喉咙里。
　　“可以。”他说，“我需要适应角色变化，但我申请这个岗位，是因为我还想做核心架构。管理经验可以帮助协作，不一定要变成汇报线。”
　　魏启明点头，没有表现出安慰，也没有故意为难。下一题，他把一张架构图共享到屏幕上。
　　“这个方案现在最可能先坏在哪里？”
　　唐立行盯着图看了十几秒。赫小满从外面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刚才那点不自然不见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条线，开始反问输入条件。
　　“内存带宽是固定的吗？”
　　“首版固定。”
　　“峰值功耗允许短时超限吗？”
　　“不允许。”
　　“那先坏的不是计算，是数据搬运。你们现在把模型切得太碎，调度开销会先吃掉优势。”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不是求职者在证明自己。是工程师看见了问题。面试比计划多了十二分钟。
　　结束前，魏启明问了最后一句：“唐老师，你离开上一家公司以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唐立行没有马上回答。标准答案可以说“更清楚下一步方向”，也可以说“有时间重新审视职业目标”。这些句子昨晚都准备过，安全，也没什么用。他看了一眼屏幕下方自己的小窗口。白衬衫，深色西装，身后是顾南枝用旧书架和木板隔出来的临时角落。木板边缘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铅笔线。
　　“以前我以为，经验越多，越不需要解释。”他说，“离开以后才发现，经验如果不能说清楚，也会变成别人看不懂的旧东西。我现在还在学，怎么把我做过的事放到今天的问题里。”
　　魏启明看了他几秒。
　　“谢谢。”
　　视频会议结束。唐立行摘下耳机，没有立刻出来。他坐在那张小桌前，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手还搭在鼠标上。赫小满没有问结果。她先把门口“面试中”的纸撕下来，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唐立行走出来，接过杯子。
　　“以前我给他改代码。”他说，“现在轮到他决定要不要我。”
　　顾南枝正在拆隔板，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一个人决定。”她说，“还有另外两个人。”
　　唐立行看她：“你是在安慰我？”
　　“是在纠正事实。”
　　赫小满点头：“顾博士安慰人的方式，一直像验收报告。”
　　唐立行笑了一下。这场面试没有当场结果。招聘经理只说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回复。唐立行把电脑收好，没有继续坐。他说想出去走一会儿，晚点再回来。他离开后，顾南枝把隔板拆成两块，靠到墙边。赫小满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每次只扫一眼，不回。
　　“谁催你？”
　　“项目方。”
　　“那个海边豪宅？”
　　顾南枝点头。导师推荐的事务所正在做一套半月湾私人住宅。业主希望三层起居空间全部朝海，车库能放六辆车，主卧浴室比赫小满的咖啡店还大。项目给的薪水很好，合同三个月后可以转长期。唯一的问题是，顾南枝看完图纸，没觉得自己想画。
　　“你不喜欢豪宅？”苏米娜问。
　　她今天下午才来，听说唐立行在面试，一直把手机放在包里。
　　“我不是不喜欢房子。”顾南枝把木板上的夹子一一取下来，“我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读了十年建筑，最后每天在讨论一扇落地窗要不要再大两英尺。”
　　赫小满说：“因为有钱人觉得两英尺重要。”
　　“对他们重要。”顾南枝说，“对我越来越不重要。”
　　她没有故意把豪宅说得庸俗。海边项目的结构、采光和材料都很有挑战，团队也专业。她若接下，对履历有帮助，对之后找工作也有帮助。现实并不允许她只凭“不喜欢”三个字，把一份好机会丢掉。
　　“确认截止几点？”秦闻问。
　　“今晚十二点。”
　　“如果接，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全职到岗。”
　　“你现在还有别的收入吗？”赫小满问。
　　顾南枝看她一眼：“没有稳定收入。”
　　“房租呢？”
　　“这个月付过了，下个月没有问题。再往后不知道。”
　　赫小满没有说“那就拒绝，追求梦想”。她最烦站在不用交别人房租的位置上，教别人勇敢。
　　“你接了，最难受的是啥？”
　　“时间。”顾南枝说，“事务所通勤单程一个小时，项目初期会加班。我接了以后，这边基本来不了，也没有时间投社区空间类岗位。”
　　“你不接，最怕啥？”
　　“再过两个月，还是找不到真正想做的项目。到时候钱也没了，豪宅也没了。”
　　赫小满点头：“这才是问题。”
　　秦闻问：“能不能谈条件？”
　　顾南枝笑了一下：“你以为所有工作都像你和小满的合作协议，拿红马克笔就能改？”
　　“可以问。”秦闻说，“对方不同意，再决定。你现在把它当成只有接受和拒绝两个按钮，可能少了第三个。”
　　顾南枝看向他。这话是Arjun那封文件教给他们的。先问清楚，不代表不珍惜机会。
　　赫小满说：“你真正想留的时间是多长？”
　　“每周至少一天。”顾南枝说，“我想把一天留给小型公共空间项目和自己的申请。”
　　“那就问。”
　　“他们为什么答应？”
　　“你能给他们啥？”
　　顾南枝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过复杂场地协调，也能独立完成前期方案。导师推荐我，就是因为他们缺一个能马上接手的人。”
　　“这不就有得谈？”赫小满说，“你不是求人给你放假。你是拿能马上接手，换一天时间。”
　　晚上九点，店关门。顾南枝还坐在靠墙的位置写邮件。她删了三版。第一版太硬，像已经准备拒绝；第二版太软，整封信都在道歉。第三版只保留事实：她愿意加入三个月项目，但希望每周四天到岗，一天远程或保留个人安排；关键节点可配合调整。作为交换，她可以提前完成概念阶段的模型与材料研究，并承担一次现场协调。九点四十七，她把邮件发出去。
　　苏米娜问：“现在就等？”
　　“等。”
　　顾南枝说得平静，手却一直在转那支银色发簪。十点二十，没回复。十一点，没回复。赫小满把咖啡机清理完，给她留了一杯不加奶的热咖啡。秦闻在角落改小秦总规则，没催她走。十一点十九，邮件终于来了。顾南枝点开。对方没有接受她的方案。邮件写得客气：项目需要全职投入，原报价与职位仅保留到午夜。若无法按原条件加入，团队将联系下一位候选人。距离十二点，四十一分钟。顾南枝盯着那封邮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赫小满没有问她怎么选。她只是把账本挪开，在吧台上空出一块位置。
　　“你慢慢想。”
　　顾南枝抬头看她。
　　“十二点不会等我慢慢想。”
　　墙上的钟跳到十一点二十。秒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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