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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后初晴   下午那 ...

  •   下午那场雨断断续续磨蹭了好久,到最后,总算是彻底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一点阳光都透不出来。灰蒙蒙的天光落进花房里,软软的,把整个屋子衬得安静又温柔。
      空气里潮乎乎的,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花草淡淡的香气。味道不浓,却很抓人,让人莫名觉得懒,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安安静静待着。
      外面老巷彻底静了。下雨的时候还能听见雨点砸瓦的声响,雨一停,连路人走路的动静都没了。所有喧嚣都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点风擦过墙头草木的轻响。
      宫铄窝在窗边那把旧藤椅里,整个人松松散散地靠着。这把椅子在店里放了很多年,藤条被人坐得温润发软,凹陷的弧度刚好贴合后背。
      不用刻意挺直身子,不用端着任何姿态,是他为数不多能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
      吉他随便搭在腿上,琴头靠着扶手。他的手就虚虚悬在琴弦上方,没有碰,也没有动,只是放着,安安静静的。
      出来做音乐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紧绷。行程、拍摄、录音、舆论,一桩桩事叠在一起,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
      人前永远要保持得体、专业、情绪稳定,没有人会看他累不累。所有人只看结果,看热度,看作品数据,看他能不能一直稳住状态。
      前段时间的抄袭风波,闹得全网都是动静。那阵子他几乎是熬过来的,每天睁眼就是各种各样的质疑和揣测。
      哪怕最后拿出了完整的原始编曲工程,把所有误会解释清楚,风波慢慢平息,可那段熬出来的疲惫,根本没那么容易散去。
      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被骂。是他慢慢发现,自己写歌的心境,彻底变了。以前他写旋律,真的只是随心。
      心里是什么感觉,指尖就弹出什么调子,干净、松弛,完全是发自心底的喜欢。现在不行了。每一段旋律,都要被反复修改、调整、包装。
      制作人要张力,市场要爆点,公司要热度,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一遍遍叠加配器、堆砌和声,把简单的曲子改得厚重复杂。
      歌是合格了,能上线、能出圈、能拿好看的数据。
      可他自己再也找不回当初写歌的快乐了。心里闷闷的,说不上难过,就是空了一块。
      久而久之,积攒的疲惫堆在身上,压得人提不起一点精神。
      困意慢慢漫上来的时候,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很重,沉沉的,只想闭眼歇一会。
      也懒得起身找毯子,就这么侧靠着扶手,慢慢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稳。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落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就算是睡着,他的眉头也轻轻蹙着。
      像是心里压的那些事,就算到了梦里,也没能彻底放下。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加湿器轻轻响着,细碎的声响不大,刚好填满屋子里的空荡。不吵,反而让人觉得更安稳。
      林昭然蹲在旁边的木桌前,慢慢整理桌上的尤加利。雨后送来的花枝带着水汽,叶片软软的,摸起来凉丝丝的。
      他拿着小剪刀,一点一点修剪干枯卷边的叶子。动作很慢,很耐心,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这种琐碎的小事很解压。不用动脑,不用纠结任何烦心事,只需要安安静静动手就够了。
      剪下来的残叶,他都整齐拢在桌角,没有随手乱扔。
      苏逸轩站在一旁,脚边立着他常年带在身上的琴盒。
      作为音乐生,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学校对练琴时长有硬性要求,手指的熟练度一天不练就会退步。
      哪怕是休息日出门,他也会带着琴,抽空巩固手感。
      今天下雨,店里没有客人,格外安静。他本来打算趁着这段时间练几段难练的和弦,磨一磨指法。
      但目光扫到窗边睡着的宫铄,他动作顿住了。他专业课经常听老师分析宫铄的编曲,心里是实打实的佩服,只是从来不会挂在嘴上吹捧。
      看着对方这样毫无防备、彻底松懈的样子,他下意识就不想发出一点声音。没必要打扰。
      两个人视线轻轻对上,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懂对方的意思,很默契地放轻了所有动作。
      林昭然抬了抬下巴,示意柜台角落叠着的薄毯。苏逸轩轻轻点头,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蹭着木地板,几乎没有声音。他小心抽出毯子,动作很缓,怕布料摩擦出声。
      走到藤椅边,微微弯腰,轻轻把毯子盖在宫铄的肩上。
      毯子很软,带着一点点晒干的暖意。盖上去的瞬间,睡熟的人下意识往暖和的方向蹭了蹭。
      眉心那点浅浅的褶皱,淡下去了一点。看着安稳了不少。
      苏逸轩没多停留,轻轻直起身退到一旁。林昭然继续低头修剪花枝,苏逸轩蹲下来,顺手帮他收拾桌面的碎叶。
      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一点都不尴尬。有时候陪伴就是这样,不用言语,安安静静待着就够了。
      柜台里面,周楼煜慢慢擦着茶具。他比宫铄年长几岁,开店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来来往往。谁是表面轻松,谁是真的心力交瘁,他看得很准。宫铄明显是后者。
      台上光鲜亮丽,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样子。没人看见他私下一次次熬夜改歌、一次次扛住舆论压力的样子。
      周楼煜不多问,也不打扰。只是习惯性倒了一杯温温的白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适合睡醒喝。
      他端着杯子轻步走过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动作轻得很,几乎没发出动静。做完这些,他便转身回去,继续整理新到的花材。
      不多插手,不多窥探,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分寸。
      没过多久,店门被人轻轻推开了。门外带着雨后的微凉风,吹进来一点点湿润的气息。
      陈无梦走了进来,肩上挎着他常年背的旧帆布包。裤脚沾了不少泥点,一看就是沿着老巷的积水路走过来的。老巷的路一到下雨就很难走,坑坑洼洼,积水积得厉害。
      他今天过来,其实就是找周楼煜买束花。他和周楼煜算是点头之交,偶尔路过会进来坐坐,挑一束不张扬的花带走。
      他进门的时候,本来还在心里暗自吐槽路况糟糕,甚至已经想好两句随口的抱怨话。
      可视线落向窗边,所有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屋里太静,也太温柔了。宫铄安安静静靠在藤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睡得很沉。没有镜头,没有舞台,没有刻意维持的完美状态。
      就只是一个累坏了、只想好好歇一歇的普通人。
      旁边两个人安静修花,店主默默备好了温水。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护着这份安静,没人打扰,没人喧哗。
      陈无梦站在门口,莫名有些失神。他和宫铄很早以前就认识,曾经一起挤过狭小的地下排练室。
      那时候条件很差,设备简陋,两个人凭着一腔喜欢死磕旋律。纯粹、热烈,没有名利之分,没有身份差距。只是简简单单,喜欢音乐,就一起坚持。
      后来路走岔了。宫铄选择走进大众视野,顺应行业规则,一路走到台前。
      扛住所有压力,接住所有热度,也承受所有非议和捆绑。
      陈无梦不愿意妥协。他不想为了市场改掉自己的曲风,不想把喜欢变成迎合。于是留在老城区做驻唱,日子普通,却足够自由。
      这几年,他心里一直有点拧巴。他总觉得宫铄的成功有大半运气和平台加持。偶尔看到对方风光无限的样子,心里难免不服、别扭。
      总觉得对方拥有的太多,却未必真的热爱如初。可此刻亲眼看见这一幕,他心里那点尖锐的戾气,忽然就软了。
      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光鲜。他不愿意承受的束缚、不愿意做的妥协、不愿意扛的压力,宫铄全部咬牙扛下来了。
      人前的耀眼,都是用人后无数次的疲惫和妥协换来的。
      陈无梦轻轻带上店门,隔绝了外面的风。没有往前凑,没有出声。
      只是默默走到店里最角落、离藤椅最远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安安静静靠着墙。不打扰,不较劲,就这么静静待着。
      天光慢慢柔和下来,一点点铺满整间花房。苏逸轩修完最后一枝尤加利,抬手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
      他压低声音,轻轻侧头问旁边的林昭然:“雨彻底停了,要不要去巷口文具店逛逛?我笔记都写满了,得囤几本新的乐理本。”声音很轻,几乎压在呼吸里,生怕吵到窗边的人。
      林昭然指尖捻了捻手里的花枝,轻轻点头:“可以,我花艺颜料也用完了,刚好顺路补一点。”两人对话的音量极低,轻飘飘的,完全传不到窗边。
      柜台后的周楼煜听见动静,随口温和叮嘱了一句:“巷口低洼处还有积水,走路看着点,别踩湿鞋子。”
      “知道啦,谢谢老板。”林昭然小声应着。
      苏逸轩微微颔首,视线又不自觉落回窗边。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感慨,很淡,不显眼。
      角落的陈无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磨旧的边角。很多零碎的旧回忆翻涌上来。当年小小的排练室,吱呀转动的旧风扇,两把旧吉他。两个人一句一句磨旋律,熬到深夜也不觉得累。
      那时候从没想过,多年之后,两人会走到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也从没想过,那个站在舞台上从容耀眼的人,会在这样一个雨后的下午,在一间小小的花房里,睡得这样安稳,又这样疲惫。
      心里积攒多年的不平衡,一点点散了。他忽然就彻底想通了。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要承担的东西也完全不同。
      宫铄得到了热度和掌声,也失去了随心所欲创作的纯粹和轻松。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边的藤蔓微微晃动。残留的水珠顺着叶片慢慢滴落,落在花盆里,静悄悄的。藤椅上的宫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是快要醒了。
      林昭然和苏逸轩同时停下动作,安静等着。周楼煜也抬眸望过去,静静等候。
      角落里的陈无梦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久违的酸涩。
      整间花房依旧安静温柔。草木的淡香混着浅浅的水汽,裹着一室安稳。
      几个人各居一隅,互不打扰。所有人都在安静等着,等这个满身疲惫的人,慢慢醒来。
      等他从短暂的安稳里抽离,再次回到那个需要他时刻紧绷、时刻周全的世界里。只是这一刻,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逼他。
      他可以安安稳稳的,好好歇一口气。就只是单纯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短暂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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