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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新茶 不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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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夏天就这么悄悄爬上了这座城市的枝头。
算算日子,距离宫铄第一次躲进这间花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外头的世界还是老样子,热搜榜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周楼煜的这间小店,就像是被人偷偷藏起来的角落,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喧嚣全都挡在了门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房顶棚上繁茂的枝叶,被筛成细碎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木地板上。
空气里全是初夏特有的泥土腥气,混着淡淡的茶香,挺好闻的。
宫铄是被一阵极轻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木头横梁看了两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没在五星级的酒店套房里,也没在连轴转的录音棚里。他在周楼煜的店里。准确地说,是在周楼煜平时用来休息的那间小隔间里。
作为现在热搜上天天挂着的当红歌手,宫铄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沾枕头就着”的踏实感了。
今天中午,他趁着通告的间隙偷偷溜进店里想喘口气,谁知道周楼煜看他眼底青黑得厉害,硬是把他推进了隔间,让他“稍微睡个午觉”。
结果一沾到那个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枕头,闻着外面飘进来的茶香,他居然真的睡沉了。
他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轻手轻脚地推开隔间的门。
外面的光线晃得他眯了眯眼。花房里很安静,周楼煜正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动静,周楼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宫铄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不好意思啊,睡得太沉了。外面没人吧?”
“没事。”周楼煜把洗好的茶杯倒扣在木垫上,语气平淡,“时间刚刚好。我妹妹今天没课,带了几个朋友过来玩。”
“朋友?”宫铄走到沙发旁坐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嗯。”周楼煜把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她说是在外面偶然认识的。
我妹妹在外校学美术,另外两个男生是这边学校的同学,一个学美术,一个学音乐的,挺聊得来。”
宫铄没太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泛起一丝清甜。
就在这时,花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哥!我们到啦!”
伴随着清脆的女声,一阵带着室外阳光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手里还拎着个大大的帆布画袋。
她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把画袋放在沙发上,转头看向柜台。
“哥,我带人来了。”
周楼煜放下手里的茶壶,抬眼看向她:“嗯,自己倒茶。”
“知道啦。”周楼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宫铄。
她的目光在宫铄脸上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礼貌地移开了。
“你好,我是周楼煊。”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宫铄。”宫铄也站起身,和她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周楼煊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哥提过你。他说你弹琴很好听。”
宫铄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楼煜。
周楼煜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茶宠,耳根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没有,你哥夸张了。”宫铄收回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
“真的吗?”周楼煊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狡黠,“那下次有机会,你可得弹给我听听。”
“好。”宫铄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男生,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拿着个素描本。
他看到宫铄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宫铄?”
宫铄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记忆突然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的一个雨天。
那天他在花房外的屋檐下避雨,旁边也站着个没带伞的男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男生说自己叫林昭然,是学美术的。
“林昭然?”宫铄试探着开口。
“是我。”林昭然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确实挺巧的。”宫铄也笑了,心里那种刚睡醒的慵懒感彻底散了。
跟在林昭然身后的,是另一个男生。他背着个黑色的琴盒,身形高挑,气质有些清冷。
他走进来,目光在林昭然和宫铄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宫铄身上。
在看清宫铄脸的那一瞬间,男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原本清冷的眼神里,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一簇火苗,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动。
他盯着宫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作为同校学音乐的人,宫铄的名字对他来说绝不陌生。
那是他在琴房里熬夜死磕的标杆,是无数前辈口中“老天爷赏饭吃”的当红歌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跟着朋友来喝杯茶,居然能在这种安静的午后,撞见自己的偶像。
“……你好,我叫苏逸轩。”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克制的紧张与仰慕。
“你好。”宫铄看着他,点了点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情绪,温和地笑了笑。
苏逸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连放琴盒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一点杂音。
周楼煊拉着林昭然和苏逸轩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顺手把帆布包里的零食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哥,这是我们在学校外面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买的,你尝尝。”
周楼煜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你们倒是会享受。”
“那是。”周楼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了,哥,我跟你说,我和昭然他们认识,还挺有意思的。”
周楼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示意她继续。
“上周我去市美术馆看展,”周楼煊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曲奇饼干,“正好看到昭然在画展的角落里写生。他画的那个光影,绝了!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被他发现了。”
林昭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是我画得太入神,挡到路了。”
“没有没有。”周楼煊摆摆手,“后来我们就聊了几句,他说他有个同校的朋友是学音乐的,叫苏逸轩。刚好苏逸轩那天也在美术馆,我们就一起去喝了杯咖啡。这不,一来二去就熟了。”
宫铄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周楼煊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们相识的经过,看着林昭然温和地笑着补充,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自己身上飘的苏逸轩。
他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大家都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坐在这间小小的花房里,喝着茶,聊着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对了,”周楼煊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宫铄,“宫铄,你也是学艺术的吧?我哥说你在音乐上很有天赋。”
宫铄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们花房玩啊。”周楼煊眼睛亮晶晶的,“我和昭然他们也会经常过来,到时候你可以弹琴给我们听。”
“好。”宫铄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花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飘着茶香和饼干的甜味,耳边是偶尔响起的茶杯碰撞声,和铅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
宫铄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不用再赶通告,不用再应付那些虚伪的笑脸,不用再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可以在这里,睡个安稳的午觉,醒来后,喝杯茶,和一群偶然结识的朋友,聊聊天。
这种感觉,真好。
就在这时,外面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原本透过玻璃洒进来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了花房的玻璃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这座城市浇了个透。
花房里的几个人都没带伞,索性谁也没急着走。周楼煊抱怨了一句“哎呀,鞋子差点湿了”,便干脆脱了鞋,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林昭然见状,也放松了些,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随手勾勒着窗外的雨景。
苏逸轩还是坐得笔直,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他看着窗外连成线的雨幕,突然轻声开了口:“其实……看到下雨,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却刚好能让花房里的人都听见。
林昭然停下了手里的铅笔,转头看他:“小时候?你小时候也怕下雨?”
苏逸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怕。是我家以前住的是老平房,一到夏天暴雨,屋顶就容易漏水。我奶奶每次都会拿着各种盆盆罐罐去接水,叮叮咚咚的,像敲锣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虚空中的某个点:“那时候我嫌吵,总是捂着耳朵睡觉。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特别的打击乐了。”
林昭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家伙,合着你这学音乐的,是从漏雨的屋顶启蒙的啊?”
“那倒不是。”苏逸轩也笑了,眼底的清冷散去了不少,“后来长大了,每次听到下雨声,总觉得心里很踏实。就像……有个东西一直在陪着你一样。”
宫铄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温热的茶,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苏逸轩的侧脸。
在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高冷、甚至有点拘谨的男生身上,他看到了一种难得的、属于少年的柔软。
“我小时候也是。”林昭然顺着话茬接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我老家在南方,梅雨季节特别长。我妈总怕衣服干不了,就在屋里拉一根长长的麻绳,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我就躲在那些衣服底下捉迷藏,闻着洗衣粉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能玩一整个下午。”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周楼煊托着腮,听得入了神,“我小时候倒是没经历过这些。我哥管得严,下雨天只准我在家看书或者画画。不过现在想想,如果没有那些安静的下午,我也许不会这么喜欢画画吧。”
“那看来,下雨天还是个风水宝地啊。”林昭然打趣道。
苏逸轩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宫铄:“宫铄前辈呢?你小时候……”
话刚出口,他似乎又意识到了自己的拘谨,耳根微微泛红,赶紧补充了一句:“啊,如果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宫铄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思绪也飘回了很久以前。
“我小时候,住在很偏的家属院里。”宫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特有的温吞,“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买不起什么好乐器。每次下雨,我就坐在屋檐下,听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模拟着那个节奏。
“后来我开始学琴,遇到瓶颈弹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坐在那个屋檐下。那些雨声,好像变成了某种节拍器,把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躁,一点点敲碎了。”
花房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依旧在头顶轰鸣,但此刻听起来,却不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像是一层天然的屏障,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了。
周楼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走到周楼煊身边,弯腰把毛巾扔在她头上,顺手揉了两下她的头发。
“擦擦汗,别感冒了。”他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动作却透着习惯性的温柔。
接着,他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热茶。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喝茶。”他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他们刚才的话题。
苏逸轩双手接过茶杯,低声说了句“谢谢”。他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原本因为面对偶像而残留的那一丝紧张,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宫铄。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般的、纯粹的亮光。
“原来前辈也是这样。”苏逸轩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真诚的弧度,“我以前总觉得,艺术是很高深的东西。但听你们这么一说,好像……它就藏在这些最普通的生活里。”
“是啊。”林昭然附和道,手里的铅笔又在纸上沙沙地画了起来,“其实哪有什么高深不高深的,就是把自己的感受记录下来罢了。” 宫铄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心里那种久违的安宁感越来越浓。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熨帖了五脏六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靠在沙发背上,任由那种踏实的感觉将自己包裹。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花房里的空气却温暖得不可思议。茶香、雨声、还有几个年轻人低声的交谈,交织成了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宫铄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他知道,等雨停了,他还是要回到那个喧嚣的世界里去。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花房里,他只是宫铄,一个刚刚睡醒、喝着热茶、听着朋友聊天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