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旋律簿》鲸臆

7、那年雨季 雨下得

　　雨下得挺没道理的。
　　明明下午上课前还透着点闷热的太阳，最后一节课刚打铃，天就跟漏了似的，哗啦啦地全倒了下来。
　　林昭然站在高二教学楼二楼的连廊里，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画袋。袋子底下沾了点灰，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索性就不管了。
　　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偶尔有几个没带伞的男生，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嗷嗷叫着就冲进了雨幕里。
　　林昭然没动。他有点烦。
　　早上出门急，伞忘在鞋柜上了。
　　他叹了口气，把画袋往地上靠了靠，低头去摸书包侧兜。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那把折叠伞上周借给隔壁班的女生，到现在还没还。
　　“……”
　　他有点想骂人。
　　“没带伞？”
　　旁边突然传来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林昭然转头，苏逸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这人背着个黑色的琴盒，那种长条形的，看着挺沉。他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着一点，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儿。头发有点长了，额前那撮碎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就那么随意地站着。
　　“嗯。”林昭然应了一声，语气有点闷。
　　苏逸轩没说话，视线越过他，看了看外面跟瀑布似的雨，又低头看了看林昭然脚边那个画袋。
　　“画袋挺沉。”他说。
　　“还行。”林昭然说。
　　其实挺沉的。里面塞了两张四开纸，还有个调色盘，外加几管颜料，死沉死沉的。他拎着走了半层楼，手腕都有点酸了。
　　苏逸轩没再说话。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背靠着栏杆，也站在那儿不动了。
　　连廊里就剩他们俩。
　　雨声很大，砸在楼下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全是那种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点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青草气，闷闷的。
　　林昭然有点不自在。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想拉开点距离，但连廊本来就不宽，他挪完发现还是挨得挺近。
　　苏逸轩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那种香水味，就是很普通的洗衣液的味道，晒干了之后留在布料上的那种，淡淡的，混着点琴盒里松香的气息。
　　林昭然吸了一下鼻子，没忍住。
　　苏逸轩转头看他。
　　“感冒了？”他问。
　　“没有。”林昭然赶紧摇头，“就是……味儿有点冲。”
　　苏逸轩挑了下眉，没反驳，只是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琴盒，又看了看林昭然手里的画袋。
　　“你画画画到几点？”他问。
　　“五点半。”林昭然说，“今天收得早。”
　　“嗯。”苏逸轩应了一声，“我也收得早。琴房老师六点要锁门。”
　　林昭然“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他们俩其实不算特别熟。
　　都是艺术班的，但他是美术，苏逸轩是音乐。平时上课不在一个教室，吃饭也不怎么碰得到一起。也就是在走廊上碰见了点个头，或者在画室和琴房之间那条小路上擦肩而过，算个脸熟。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雨太大了，谁也没走。
　　苏逸轩突然动了动。
　　他把琴盒往地上放了放，靠着墙根立住，然后伸手去摸书包。
　　林昭然看着他，以为他要掏伞。
　　结果苏逸轩掏出来个橘子。
　　挺小的一个，皮有点青，看着还没熟透。
　　他把橘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林昭然。
　　“吃吗？”
　　林昭然愣了一下。
　　“啊？”
　　“橘子。”苏逸轩说，“挺酸的。”
　　林昭然看着那个橘子，又看了看苏逸轩。
　　这人什么毛病？
　　下雨天，不撑伞，递他一个没熟的橘子。
　　“我不吃酸。”林昭然说。
　　“那扔了？”苏逸轩说着就要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丢。
　　“别。”林昭然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给我吧。”
　　苏逸轩把橘子塞他手里。
　　橘子挺凉的，表皮有点粗糙，硌着掌心。
　　林昭然捏着那个橘子，低头看着。
　　苏逸轩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捏橘子。
　　“你不剥吗？”苏逸轩问。
　　“……等会儿。”林昭然说。
　　其实他不想剥。
　　剥了就得吃，吃了就得说话，不说话又显得尴尬。
　　苏逸轩好像看穿了他似的，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差点没听见。
　　林昭然抬头看他。
　　苏逸轩已经转过头去了，看着外面的雨，侧脸的轮廓被灰蒙蒙的天光衬得有点模糊。他的睫毛挺长的，眨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林昭然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热。
　　不是天气热。
　　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窜的热，烧得他耳朵都有点烫。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手里的橘子。
　　“真酸啊？”他问，声音有点干。
　　“嗯。”苏逸轩说，“上次买的时候没注意，买回来才发现，酸得倒牙。”
　　“那你给我干嘛。”林昭然嘟囔了一句。
　　“你不是不吃酸吗。”苏逸轩说，“逗你玩。”
　　林昭然：“……”
　　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
　　雨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那种瓢泼变成了绵密的细线，砸在地上没那么疼了。
　　“走吧。”苏逸轩说。
　　林昭然抬头：“啊？走哪？”
　　“送你到校门。”苏逸轩说，“雨小了，跑两步就行。”
　　“我没伞。”林昭然说。
　　“我也没。”苏逸轩指了指地上的琴盒，“这玩意儿也不能当伞使。”
　　林昭然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怎么跑？”
　　“就……跑啊。”苏逸轩说，“我数三二一，一起冲。”
　　林昭然觉得这人有点幼稚。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
　　苏逸轩弯腰把琴盒拎起来，背到肩上。他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转头看林昭然。
　　“画袋给我。”他说。
　　“不用。”林昭然往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拎得动。”
　　“沉。”苏逸轩说，“你手都红了。”
　　林昭然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他拎了一路，虎口那块儿都被勒出印子了，有点发白。
　　他没再争，把画袋递过去。
　　苏逸轩接过来，一手拎着画袋，一手扶着琴盒的背带。他腾不出手，就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准备好了？”
　　林昭然深吸了一口气。
　　“嗯。”
　　“三。”
　　“二。”
　　“一。”
　　苏逸轩说完，直接迈开腿就冲了出去。
　　林昭然赶紧跟上。
　　雨还是有点大。
　　刚冲出连廊，头发就被打湿了。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林昭然眯着眼，看着前面苏逸轩的背影。
　　他跑得挺快的，琴盒在背上晃，画袋拎在手里，脚步却很稳。
　　林昭然跟在他后面，踩着水洼跑。
　　鞋底踩进水里，咕叽咕叽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但他没觉得冷。
　　前面苏逸轩突然放慢了脚步。
　　林昭然差点撞上去。
　　“慢点。”苏逸轩回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水珠甩掉。
　　“哦。”林昭然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他们并排往前走。
　　雨不大，但也没停。
　　苏逸轩把画袋换到左手，右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林昭然的手腕。
　　林昭然整个人僵了一下。
　　“干嘛？”他问，声音有点抖。
　　“别走散了。”苏逸轩说，“雨大，看不清路。”
　　林昭然：“……”
　　雨明明变小了。
　　而且这是校门口，又不是原始森林，怎么就走散了。
　　但他没挣开。
　　苏逸轩的手挺热的，掌心有点薄茧，大概是按琴弦磨出来的。他握着林昭然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们就这么走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林昭然偷偷看了一眼苏逸轩。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滑。他的嘴唇抿着，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林昭然突然觉得，苏逸轩好像也没那么懒洋洋的。
　　他其实挺认真的。
　　不管是弹琴，还是……拉着他的手。
　　到了校门口，雨基本停了。
　　苏逸轩松开手。
　　林昭然觉得手腕上那块皮肤突然空了，有点凉。
　　“到了。”苏逸轩说。
　　“嗯。”林昭然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湿了一大片，头发也在滴水，活像个落汤鸡。
　　苏逸轩也差不多。
　　他拎着画袋，递给林昭然。
　　“拿好。”
　　林昭然接过来，手指碰到苏逸轩的手背。
　　还是热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逸轩说。
　　他背好琴盒，转身要走。
　　“苏逸轩。”林昭然突然叫了他一声。
　　苏逸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干嘛？”
　　林昭然捏着画袋，犹豫了一下。
　　“那个橘子……”他说，“我还没吃。”
　　苏逸轩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带着点雨后的清爽。
　　“那就留着。”他说，“明天再吃。”
　　林昭然点了点头。
　　“嗯。”
　　苏逸轩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雨后的巷子里。
　　林昭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还是青的，没熟。
　　他捏了捏，突然有点想笑。
　　酸就酸吧。
　　反正也不是不能吃。
　　他把橘子塞进书包里，拎起画袋，往家的方向走。
　　雨后的空气挺干净的，吸一口，肺里都是凉丝丝的。
　　林昭然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已经没人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好像还留着点温度。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摸到了那个橘子。
　　凉凉的。
　　但心里好像有点热。
　　就一点点。
　　不多。
　　刚好够他走完这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