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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骤雨初歇 天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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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黑云压得极低,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兜在头顶。
花房里的空气闷得有些发滞。宫铄整个人陷在角落那张旧沙发里,手里抱着吉他,半天没拨弄一下。他盯着窗台上那盆叶片有些发蔫的蕨类,脑子里还在嗡嗡转着下午录音棚里制作人那句“情绪太满”。
满?哪里满了?
他咬着下唇,舌尖抵着腮帮子,心里烦躁得像是长了草。
周楼煜正蹲在柜台边整理新到的花泥。他穿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浅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随着他搬动纸箱的动作,脊背弯出一个安静的弧度。
“要下雨了。”周楼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窗外隐隐的闷雷声里,听起来有些发飘。
宫铄“嗯”了一声,没挪窝。
自从上次的事情解决后,他往这儿跑得有点太勤了。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坐着,有时候瞎弹两下,有时候就盯着周楼煜的背影发呆。那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着什么似的。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缠绵的梅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又急又猛,瞬间就把天地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吱呀。”
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凉风。
宫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男生,浑身湿透了。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淋湿的帆布包,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被冻得发紫。
是林昭然。
宫铄愣了一下。他和这人不算熟,只知道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偶尔会来买花。
“避……避个雨。”林昭然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脚底下的水很快汇成了一小滩,“雨太大了。”
“进来吧。”
说话的是周楼煜。
他放下手里的花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干毛巾,走过去递给林昭然。
“擦擦,别感冒了。”
周楼煜的声音很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动作很自然。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
林昭然接过毛巾,手指有些僵硬地道了声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似乎怕身上的水弄脏了地板。
花房里的气氛突然就有点微妙了。
宫铄坐在那边,手里还抱着吉他,目光在林昭然和周楼煜之间转了一圈。
周楼煜转身去倒热水的时候,背影挺拔又安静。林昭然低着头擦头发,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眼正在烧水的周楼煜,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宫铄心里莫名有点堵。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珍藏的糖果被人看了一眼,虽然没抢,但就是不舒服。
“喝点热水。”
周楼煜端着纸杯走过来,放在林昭然面前的小圆桌上。
“谢谢。”林昭然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周楼煜看了一眼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要是急着走,我有伞。”
“不……不急。”林昭然连忙摇头,声音有点哑,“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事。”
宫铄低头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安静的花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昭然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宫铄。
宫铄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干咳了一声:“那个……琴弦有点松。”
林昭然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了然。
“你是……宫铄?”他试探着问。
宫铄点点头:“嗯。”
“我在网上看过你的视频。”林昭然似乎放松了一些,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那天园艺展,我也在。你弹得很好听。”
宫铄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
周楼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支被雨水打蔫的洋桔梗。他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插嘴,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这边,目光在宫铄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雨声很大,把花房包裹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还有花草被雨水激发的清香。
林昭然捧着热水,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他看着周楼煜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老板,你这儿招兼职吗?”
周楼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林昭然,眼神平静:“不招。”
林昭然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失落:“哦……好吧。”
“人手够了。”周楼煜补充了一句,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沙发上的宫铄。
宫铄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别扭突然就散了。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赶紧压下去。
“也是。”林昭然笑了笑,有些勉强,“也是,看着是挺忙的。”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面,不再说话。
花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雨声,和偶尔响起的剪刀“咔嚓”声。
宫铄觉得有点无聊,又有点困。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他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把吉他抱在怀里当枕头,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一件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宫铄没睁眼,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件外套的一角。
是周楼煜的味道。
他听到周楼煜低声对林昭然说:“雨小了,你可以走了。”
“啊?好。”林昭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像是被突然叫醒一样,“谢谢老板。”
“伞在门口。”
“不用了,我跑回去就行。”
脚步声远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有点凉。
宫铄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外套里,深吸了一口气。
“醒了就起来。”
周楼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宫铄睁开眼,正好对上周楼煜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我没睡。”宫铄嘴硬道。
“嗯。”周楼煜应了一声,没拆穿他,“那是谁在流口水?”
宫铄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角。
“没有!”
周楼煜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那种很浅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冰雪初融。
宫铄看呆了。
他突然发现,周楼煜笑起来的时候,比那些花都要好看。
“雨停了。”周楼煜指了指窗外。
宫铄转头看去。
暴雨已经过去,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被打翻的橘子汽水,顺着云层往下淌。
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了。”宫铄站起身,把外套叠好递给周楼煜。
周楼煜接过外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明天见。”宫铄说。
“明天见。”周楼煜说。
宫铄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楼煜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外套,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
宫铄挥了挥手。
周楼煜也挥了挥手。
宫铄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轻快,像是踩在云端。
他想,这雨下得还挺好。至少让他看到了周楼煜的笑。还有……那个叫林昭然的男生,看周楼煜的眼神,确实不太对劲。
宫铄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没事。周楼煜说了,人手够了。这就够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李姐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有没有空,有个饭局。
宫铄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锁屏键。
“没空。”他自言自语道,“我要回家写歌。”
写一首关于雨,关于花,关于那个人的歌。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宫铄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延伸到那个叫“煜色”的花房里去。
那里有花,有琴声,有他。这就够了。
宫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草木的香气深深地吸进肺里。他知道,他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安心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雨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周楼煜的眼睛。
宫铄笑了笑,抱着吉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
花房里,周楼煜正在收拾地上的水渍。
他看着门口那块被雨水打湿的脚垫,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想起宫铄刚才手忙脚乱擦嘴角的样子,他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唇角。
“傻瓜。”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走进了花房深处。那里有一盆刚修剪好的蕨类植物,叶子绿油油的,长得肆意又张扬。
周楼煜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湿意。
“长得太急了。”他轻声说,“得修剪一下。”
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多余的叶子。
花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剪刀咬合的声音,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
周楼煜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深山里的一潭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的目光牢牢吸进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间褪去,花房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又温柔的脸。
他放下剪刀,走到门口,关上了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周楼煜看着门外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明天见。”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