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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吉他汤面   花房里 ...

  •   花房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天光从玻璃顶上斜斜地漏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水汽。
      周楼煜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抬眼看了一眼角落。
      陈无梦还坐在那儿,靠着墙,旧帆布包搁在脚边,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周楼煜没多看,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杯子,玻璃杯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水痕都没留。
      藤椅那边传来点动静,宫铄醒了。
      周楼煜余光瞥见宫铄盯着头顶的玻璃发了几秒呆,才慢慢回过神,视线扫过来,先落到自己身上,然后转向角落。
      宫铄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拽了拽身上的毯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狼狈。
      两个人隔着半个花房对视,谁都没说话。
      加湿器的白噪音嗡嗡的,安静得有点过分。
      过了好几秒,宫铄才开口,嗓子干哑,带着刚睡醒的懵:“……你怎么在这儿?”
      陈无梦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买花。”
      宫铄“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慢慢坐直,把毯子扯下来叠好,动作有点僵,像是还没从那种松弛里抽出来。
      陈无梦的视线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吉他上,琴头歪歪地靠着,琴弦上沾了点草屑。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干:“你刚才……睡着了。”
      “嗯。”宫铄应了一声,拿起吉他随手拨了一下弦,琴声很轻,在花房里荡了一圈就散了。
      “挺吵的。”陈无梦说。
      宫铄抬眼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点生疏:“嫌吵你就走啊。”
      陈无梦没动。
      他看着宫铄,看着他现在这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实他想问的挺多的,想问他最近怎么样,想问网上那些事他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写歌熬到半夜。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问都觉得别扭。
      他们太久没联系了,久到连一句“你最近好吗”都像在刻意套近乎。
      陈无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最近,还行吗?”
      宫铄拨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无梦,眼神里闪过一点意外,大概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他说。
      就两个字。
      陈无梦“哦”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藤椅,一个靠墙,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一段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周楼煜擦完杯子,把它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了看这两人,没插话,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点温水。
      他端着杯子走过去,一杯放在宫铄旁边的矮几上,另一杯递到陈无梦面前。
      “喝点水。”他说。
      语气很平,跟对待任何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没什么两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刻意去点破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
      陈无梦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杯子是温的,握在手里刚好。
      周楼煜没多待,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翻他的旧杂志。他懂陈无梦的别扭,知道这种人最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也不喜欢被人过度关心。
      他只是给了一杯刚好温度的水,然后退回来,把空间留给他们。
      宫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无梦:“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无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宫铄也没追问。
      老巷这条路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但没戳穿。
      陈无梦也没解释。
      周楼煜在柜台后面翻着杂志,偶尔抬眼看一下这边,又低下头。
      宫铄看着手里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他其实挺想跟陈无梦聊聊以前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
      “Before the Bloom。”他轻轻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无梦听见了。
      他没抬头,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水面,轻轻“嗯”了一声。
      绽放之前。
      以前乐队的名字。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会等到花开。后来才知道,有些花还没等开,就被风吹散了。
      但好在,根还在。
      宫铄把吉他放回腿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弹,就那么放着。他看着陈无梦,突然说:“晚上有空吗?”
      陈无梦抬起头。
      “干嘛?”
      “吃面。”宫铄说。
      陈无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带刺的笑,就是很普通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行。”他说。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雨后的风有点凉。
      宫铄站起身,把吉他放回琴盒,“咔哒”一声扣上锁扣,声音在安静的花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无梦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帆布包。
      周楼煜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递给陈无梦。
      “外面风大,带着吧。”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吞的平和,不带任何探究。
      陈无梦接过伞,指尖触到周楼煜微凉的手,低声说了句:“谢了。”
      宫铄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俩这毫无波澜的互动,心里莫名有点堵。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走吧。”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花房。
      老巷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宫铄走在前面,陈无梦走在最后,周楼煜走在中间。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积水洼里的声音,“吧嗒,吧嗒”。
      周楼煜安静地听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着,充当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缓冲带。
      他知道这两个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憋。如果他不在这儿,这两人估计能一路沉默着走到面馆,再沉默着吃完面,最后再沉默着分开。
      “到了。”
      周楼煜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宫铄停下脚步,抬起头。还是那家“老张面馆”,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葱花和骨汤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大叔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老张,三碗汤面。”周楼煜轻车熟路地开口。
      “好嘞。”老张抬起头,看到是周楼煜,笑了笑,“还是老样子?”
      “嗯。”
      周楼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宫铄和陈无梦也跟着坐下。桌子不大,三个人坐得有点挤。
      宫铄坐在左边,陈无梦坐在右边,中间隔着周楼煜。
      这个距离,刚好是谁也不会觉得被冒犯的安全距离。
      面很快就上来了。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吃吧。”周楼煜把筷子递给陈无梦。
      陈无梦接过筷子,看着那碗面。面条很细,汤很清,闻起来有一股很香的骨头汤的味道。
      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面条劲道,汤鲜,带着一丝淡淡的胡椒味,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了。这些年他一直在地下酒吧驻唱,吃外卖,喝啤酒,睡出租屋。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现在吃着这碗面,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敢在乎。
      他怕自己在乎了,就会变得像宫铄一样,被名利束缚,被市场绑架,失去自我。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用酒精麻痹自己,选择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可现在这碗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锁。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掉进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宫铄和周楼煜看到。
      但周楼煜看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颗卤蛋夹到陈无梦碗里。
      “吃吧。”他说,“吃完就没事了。”
      陈无梦抬起头,看着周楼煜。
      周楼煜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能包容所有的东西。
      宫铄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陈无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他拿起筷子,把那颗卤蛋夹起来放进嘴里。卤蛋很入味,咸咸的,带着一丝甜味。他嚼着卤蛋,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再躲。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宫铄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纸巾递给陈无梦。
      陈无梦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不该……”
      “不用说对不起。”宫铄打断他,“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陈无梦抬起头,看着宫铄。
      宫铄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拧巴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跟宫铄较劲,跟自己较劲,总觉得宫铄的成功是运气,是妥协,是不纯粹。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宫铄的成功不是运气,是努力,是坚持,是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代价。而他自己的失败也不是宫铄的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了自由,就要承受孤独。他选择了纯粹,就要承受清贫。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没事了。”陈无梦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周楼煜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吃完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陈无梦笑了。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笑得很苦,但很真。
      “好。”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这一次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宫铄看着他,也笑了。
      他知道,陈无梦没事了。那把生锈的刀,终于被磨亮了。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陈无梦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吧。”周楼煜站起身,去柜台结账。
      宫铄和陈无梦也跟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夜色还是很深,但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们三个人还是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这一次,陈无梦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宫铄和周楼煜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他们知道,陈无梦已经找回了自己。那个叫“Before the Bloom”的梦,虽然迟了,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走到巷口,陈无梦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宫铄和周楼煜。
      “谢谢你们。”他说。
      宫铄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下次一起排练。”
      陈无梦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宫铄和周楼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没事了。”宫铄说。
      “嗯。”周楼煜说,“他没事了。”
      他们转过身,朝着花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很深,但他们的脚步很轻快。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值得等待的。
      就像那盆长得太急的蕨类植物,修剪一下,就能长得更好。就像那个迷失的陈无梦,吃一碗热汤面,就能找回自己。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很好。
      周楼煜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草木香气。那是花房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宫铄跟在他旁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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