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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屋檐雨声 雨是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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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才真正下大的。
最开始只是几滴,砸在花店的玻璃顶上,闷闷地响。
没一会儿就全乱了套,噼里啪啦的,跟往下倒水似的,把外头的路灯全糊成了模糊的光斑。
花店里没开大灯,就角落里那盏旧落地灯还亮着,光圈小小的,勉强把几个人笼在里面。
空气闷得厉害,全是湿漉漉的泥巴味,混着被雨水打湿的草腥气。
陈无梦窝在窗边的藤椅里,怀里抱着那把破吉他。琴身被盘得发亮,弦都泛锈了。他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冷不丁弄出一声“铮”。
声音不大,但在花店里挺突兀的。
宫铄正蹲在地上,帮周楼煜把几个被风吹歪的花盆往架子最里面挪。听到动静,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陈无梦没看他,还是盯着琴弦。
“以前……”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写歌的时候,也碰见过这种雨。”
宫铄没接话,把手里的花盆放稳了,站直身子。
周楼煜也没说话,转身去柜台那边倒水,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那时候穷,排练室是个地下室,顶棚漏水。”陈无梦自顾自地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拿个破脸盆接着,雨点砸进去,叮叮当当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弦上滑了一段,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成调。
“我们就跟着那动静瞎弹。”
旋律碎得厉害,但宫铄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挤在几平米的地下室里,闷得喘不上气,设备破得连个完整的音都拾不准。
可他们高兴啊,想到什么写什么,吵吵闹闹,觉得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哪像现在。
现在写歌,得看市场要什么,得算流量,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歌是好听了,数据也好看了,但他自己却觉得越来越没劲。
“后来呢?”林昭然突然出声。
他窝在沙发里,手里还捏着素描本,苏逸轩靠在他旁边,乐理书摊在腿上,眼睛却看着陈无梦。
“后来……”陈无梦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难看,“后来就散了呗。”
他没再说,继续拨弄那段碎旋律。
苏逸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能加个和声吗?”
陈无梦愣了一下,抬起头。
“就……觉得这段挺好的。”苏逸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陈无梦看了他两秒,把吉他递了过去。
苏逸轩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着,试了两个音,然后顺着陈无梦的调子弹了起来。
还是那段碎旋律,但他加了几个简单的和弦,听着顺耳多了。
林昭然放下素描本,清了清嗓子,跟着哼了起来。
声音很轻,干干净净的。
苏逸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也跟着哼。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花店里晃荡。
宫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苏逸轩认真的侧脸,看着林昭然闭着的眼睛,看着陈无梦窝在藤椅里,眼神有点飘。
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突然被什么填了一点。
不是那种猛灌进来的感觉,是像雨水渗进干土里,一点一点地,软软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是弹琴的手。可现在,这双手僵得厉害,像是好久没碰过琴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角落的琴架旁,拿起了自己的吉他。
黑色的琴身,泛着冷光,是刚买不久的,贵,音色也好。
可他很少弹。
他抱着琴走过去,在苏逸轩和林昭然旁边坐下。
“一起?”他问,声音有点低。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他。
“来啊。”苏逸轩把吉他递给他。
宫铄接过来,手指搭在弦上。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开始弹。
还是那段旋律。
但他加了些别的东西进去。
是很久以前,他和陈无梦一起写歌时,最爱用的那种调调。
简单的,干净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琴声在花店里晃,混着雨声,混着加湿器“嘶嘶”的动静,混着几个人的呼吸声。
陈无梦坐在藤椅里,听着听着,眼睛亮了一点。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宫铄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对,就这个。”他说,声音有点抖,“就是这个味儿。”
宫铄抬头看他,笑了。
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
周楼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给他们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热水。
就在这时候,花店后头的门帘被掀开了。
周楼煊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红印子。她手里攥着个抱枕,迷迷糊糊地往沙发那边走,差点被地上的花盆绊一跤。
“……哥?”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
周楼煜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醒了?。”
“吵……”周楼煊揉了揉眼睛,目光扫过花店里的人,最后落在宫铄身上,愣了一下,“宫铄哥?”
宫铄朝她点了下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周楼煊打了个哈欠,没再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歪着头看他们弹琴。
她看了没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干脆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又睡了过去。
周楼煜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弯腰的时候,宫铄的视线跟着他动了一下。
周楼煜直起身,正好对上宫铄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宫铄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弯腰而微微皱起的衬衫下摆,看着他转身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他低下头,手指在弦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琴声突然变了调,从刚才的轻柔变成了有点急的节奏,像是在掩饰什么。
陈无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宫铄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继续弹。
雨还在下,砸在玻璃顶上,噼里啪啦的。
但花店里挺暖的。
宫铄弹了很久,弹到手指发酸,才停下来。
他放下吉他,看了看苏逸轩和林昭然,又看了看陈无梦。
“谢了。”他说。
林昭然和苏逸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谢什么啊,”林昭然说,“我们也挺开心的。”
陈无梦没说话,拿起吉他,又弹了一段。
这次是新的旋律。
是当年“Before the Bloom”还在的时候,他们最爱弹的调子。
宫铄听着,觉得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好像彻底被填满了。
他低头看着吉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很踏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吉他抱在怀里。
他想,他大概又能写歌了。
不是那种为了迎合别人写的歌。
是那种,属于他自己的,让他高兴的歌。
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花店里的人,看着站在柜台后面的周楼煜。
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雨声,琴声,笑声,混在一起。
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宫铄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安静。
他知道,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让他高兴的自己。
找到了那个让他高兴的音乐。
找到了那个……让他安心的地方。
雨还在下。
但花店里很暖。
暖得像春天。
宫铄抱着吉他,靠在沙发上,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点笑。
周楼煜看着他,目光软了下来。
他没叫醒他,只是拿起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继续忙手里的活。
花店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黄色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宫铄在睡梦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轻轻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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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从刚才那种砸玻璃的暴躁,变成了绵密绵密的沙沙声。花店里的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加湿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角落里那盏落地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宫铄其实没睡死。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段旋律的尾音,身体陷在沙发里,像是一块被温水泡软的糖。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周楼煜在花店里走动。
脚步声很轻,怕吵醒别人似的。
周楼煜先是去检查了一下后门有没有关严,然后走到窗边,把一盆快被风吹倒的绿萝往里面挪了挪。接着,他又去柜台后面,把几个没收好的零钱罐和笔筒往抽屉里推了推。
宫铄听着这些琐碎的动静,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他以前在公司的宿舍里,或者在那些高档酒店的套房里,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那些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个真空的罐头,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人气儿。
周楼煜忙完了一圈,走回柜台后面。他似乎以为宫铄已经睡熟了,动作放得更轻。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宫铄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宫铄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周楼煜在叹什么。是叹这雨下得太久,还是叹这花店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又或者是……叹他这个半夜赖在别人店里不走的人?
他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太不合时宜。
于是他就那么闭着眼,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了一些。
周楼煜坐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点无聊,或者有点冷。宫铄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接着是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烟味。
周楼煜不抽烟。
宫铄微微睁开一条缝,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过去。
周楼煜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就那么夹在指间,低头看着。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神有点空,看着那根烟,又像是透过那根烟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宫铄突然觉得,周楼煜这个人,好像永远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对谁都客客气气,花店里的生意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他总觉得,周楼煜把自己藏得很深。
就像这花店里的植物一样,看着生机勃勃,其实根都扎在很深很深的土里,你挖不到底。
宫铄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他想把周楼煜手里那根烟拿走。
他想让周楼煜看着他,而不是看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周楼煜把烟放回抽屉里,然后合上抽屉。周楼煜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头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宫铄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几根不听话地翘起来的头发,突然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宫铄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
他用这个词来形容周楼煜?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周楼煜跟“可爱”这两个字沾边。周楼煜是那种……很稳的人,像是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风吹雨打都不动的那种。
但今天,在这间漏着微光的花店里,在这群因为一场大雨而被困住的人中间,他突然觉得,周楼煜好像也没那么稳。
他也会叹气,也会发呆,也会在半夜捏着一根不抽的烟出神。
他也是个普通人。
一个……让他有点想靠近的普通人。
宫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周楼煜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只是感觉到一阵脚步声朝他走过来,然后停在了沙发旁边。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楼煜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然后,宫铄感觉到一条毯子被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毯子带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点……周楼煜身上的体温。
宫铄的心跳又开始乱跳了。
他不知道周楼煜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是因为怕他着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太多。
他怕自己想多了,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突然睁开眼,抓住周楼煜的手。
但他没敢。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毯子传来的温度,感受着周楼煜就站在他旁边。
周楼煜站了很久。
久到宫铄都快以为他要一直站到天亮了。
然后,周楼煜转过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宫铄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周楼煜坐下来的声音。
他这才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花店的天花板是木质的,有几块木板因为受潮而微微翘起,在灯光下投下不规则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全是周楼煜刚才站在他旁边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这场雨下得挺好的。
如果不是这场雨,他们可能早就各回各家了。他回他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周楼煜继续一个人守着这间花店。
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这样一个夜晚。
一个……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待在一起的夜晚。
宫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周楼煜的味道。
很淡,但是很好闻。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雨,也没有花店。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手里拿着吉他,但是弹不出声音。他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开口唱歌,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周楼煜。
周楼煜就站在舞台的最前面,离他最近的地方。
周楼煜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花。
宫铄突然就不急了。
他觉得,只要周楼煜在那里,他弹不出声音也没关系。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楼煜剪花,看着看着,就笑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花店里很安静,陈无梦还窝在藤椅里,林昭然和苏逸轩挤在沙发上,周楼煊抱着抱枕,睡得四仰八叉的。
宫铄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毯子还在。
他转头看向柜台。
周楼煜不在。
宫铄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周楼煜的字,很工整,但是有点瘦:
“醒了喝点水。我去后面煮粥,等会儿叫你。”
宫铄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刚好。
他放下杯子,走到后门的帘子旁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周楼煜正背对着他,站在一个小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在搅动锅里的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周楼煜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T恤,后颈的头发还是有点翘。
宫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像……有点喜欢这里了。
喜欢这间花店,喜欢这场雨,喜欢这群人。
还有……喜欢这个在半夜给他盖毯子,在早上给他煮粥的人。
他放下帘子,走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
他拿起吉他,没有弹,只是抱在怀里。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花店的木地板上。
他想,他大概……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让他安心的地方。
找到了那个……让他快乐的人。
雨停了。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