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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1 燕肆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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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肆年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枚剥了一半的荔枝
客厅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某种粘稠而绵长的呼吸。
时幽坐在沙发上,看着燕肆年。燕肆年也看着他。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也没有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只有大片大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白。那种白不是光,而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空洞,像是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底片,把所有的细节、温度、甚至声音,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肆年”时幽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燕肆年没有回答。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时间遗弃的雕塑。他的眼睛依然深邃,依然倒映着时幽的影子,但那里面没有光,没有那种能把人溺毙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绝对的平静。
时幽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没有戒指,没有愈合的伤口,甚至没有皮肤应有的纹理。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像是还没上色的石膏模型,指尖透着虚假的粉白。他试图握拳,指节却没有弯曲的实感,只有一阵虚无的空荡穿过掌心。
“这是哪里?”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连声音都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燕肆年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放下手中的荔枝,而是缓缓地将它递向时幽的嘴边。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仿佛这段动作已经被重复了千万遍,直到肌肉记忆取代了灵魂。
“吃吧。”燕肆年说。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时幽的脑海里炸响。那不是燕肆年的声线,那是无数个燕肆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他在诊所里低沉的询问,有他在江边温柔的告白,这些声音被粗暴地剪切、拼接,最后融合成这一句毫无起伏的指令。
时幽张开嘴,没有味道
牙齿穿透物体,只有一种类似咀嚼湿棉花的触感。那团东西在口腔里迅速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冰冷的数据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痉挛般的寒意。
“好吃吗?”燕肆年问。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那是时幽最喜欢的、能让他安心的笑容
可是现在,这个笑容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它不再是一个表情,而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安抚”的贴图,被生硬地粘贴在这张熟悉的脸上。
时幽想要摇头,想要呕吐,想要逃离这个荒谬的空间。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浇筑在了这张沙发里。他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身体,连同他的思维也开始变得迟缓。那些关于“痛苦”、“悲伤”、“绝望”的情绪,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体内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你看,这里没有痛苦。”燕肆年放下了手,那颗没有喂完的荔枝在他指尖凭空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周围的白色空间开始扭曲。墙壁像蜡一样融化、流淌下来,露出了背后密密麻麻的黑色代码和破碎的画面碎片
时幽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蜷缩在出租屋阴暗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眼泪把照片上的笑脸泡得模糊不清;他看见自己在医院的长廊里跪地痛哭,消毒水的味道呛进肺里,咳出的全是带血的泡沫;他看见无数个深夜里,自己试图记住、抓住那个已经消散在风里的名字
那些是被现实碾碎的、血淋淋的记忆
“太疼了,小乖”燕肆年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光,但那是电子屏幕发出的冷光,“现实太疼了,所以我们把它切掉了”
时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是流出的不是液体,而是一串串透明的、发光的字符,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在半空中就蒸发殆尽。
“你是谁……”时幽颤抖着问,尽管他心里已经有了那个答案。
“我是你最想留住的那部分。”燕肆年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触碰的瞬间,时幽感觉到一股电流窜过全身,那是被强行编入大脑的信号,“我是你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为自己最后搭建的避难所”
“可是……这不是真实的,为什么不是真的”时幽哭着说,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与燕肆年的某种合成音相融。
“真与假,有那么重要吗?”燕肆年轻声反问。他的身影开始闪烁,像是一个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在这里,你永远不用面对离别。我会一直陪伴你,只要你愿意留在这个‘逃逸’的节点里,我们就永远拥有那个美好的黎明,不是吗”
时幽看着眼前这张脸
他是那么喜欢这张脸啊。爱到宁愿把自己撕裂成无数碎片,也要拼凑出这样一个虚幻的幻象。他知道只要闭上眼,顺从那股温暖的电流,他就能永远沉溺在这个没有痛苦的白色牢笼里。
但他更知道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他用执念喂养出来的怪物
“不……”
时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了燕肆年伸过来的手。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玻璃碎了,是这个世界碎了
燕肆年的身影在半空中定格,那张完美的笑脸开始出现裂痕。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张脸。
“小乖……”
那个合成的、重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和变调,像是磁带被绞住时的哀鸣。
白色的空间开始坍塌。天花板坠落,地板崩解。那些悬浮的记忆碎片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现实棱角。
时幽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随之破碎。
他的手臂变成了石膏粉末,他的躯干化作了飞散的数据流。在那无尽的坠落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崩解的“燕肆年”。
那张脸上不再有完美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的、属于他自己的神情。
那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的、最无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