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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2 坠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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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没有尽头
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甚至没有“下”这个概念。时幽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被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无限地扩散、稀释
周围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而是变成了无数重叠的、错乱的几何体。它们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积木,违背着所有的物理常识悬浮着。有的棱角锋利如刀,有的边缘却模糊得像是一团没干的水彩
他试图抓住什么,但指尖穿过的只有粘稠的空气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噪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时幽猛地停下“坠落”。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这条走廊太熟悉了。熟悉的米黄色墙纸,熟悉的木质扶手,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都一模一样。这是燕肆年工作的诊所走廊。
可是,不对劲。
走廊太长了。它向两端无限延伸,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像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莫比乌斯环。头顶的灯管并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扭曲,发出的光线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
时幽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并没有踩在地板上,而是悬空了半寸。地板上的纹理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拼凑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无数张时幽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它们像地砖一样铺满了整条走廊,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而不断翻转、变幻。
“肆年?”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出口,却变成了一串乱码般的杂音。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燕肆年在里面。那种直觉强烈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时幽开始奔跑
他的双腿机械地交替着,速度快得惊人,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周围的景物开始疯狂后退,那些诊室的门牌号从“01”变成了乱序的数字,最后变成了无法辨认的符号。
每一扇门都紧闭着。
他路过第302号诊室时,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时幽停下脚步,手颤抖着握住了门把手。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那是真实的、属于金属的温度。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办公桌,没有电脑,没有那把燕肆年常坐的黑色转椅。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透明的玻璃棺椁
棺椁里躺着的,是燕肆年。
不,那不是燕肆年。
那是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人”。
他的左眼是那张在江边温柔告白的照片,右眼却是医院长廊里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他的左手保持着递荔枝的姿势,右手却紧紧攥着一把解剖刀;他的胸腔是透明的,里面没有心脏在跳动,只有一团纠缠不清的、黑色的藤蔓,正一下一下地刺穿那些漂浮在里面的、发光的记忆碎片。
每刺穿一次,那个“人”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又极度幸福的表情。
“……小乖”
那个东西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那些裂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无数个燕肆年在同时说话,有温柔的、有严厉的、有虚弱的、有绝望的。
“你来了。”
时幽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想冲过去,想打碎那个玻璃棺椁,想把那个人抱进怀里。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燕肆年”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地贴在了时幽面前的空气上。
那个动作,和那天在诊所门口,燕肆年替他理刘海的动作,一模一样。
“别哭。”那个声音说,“这是我为你保留的,最后的完整。”
时幽终于明白了。
这里不是梦境。这里是燕肆年死后,被他用执念一点点收集起来的、残破的灵魂碎片。是他不愿意接受现实,硬生生地在意识的废墟里,搭建起来的一座坟墓。
而他刚才经历的一切——白色的空间、完美的微笑、虚假的荔枝——不过是这座坟墓为了留住他而制造的幻象。
现在,幻象破了
只剩下这血淋淋的、拼凑起来的真相。
“我不想要这样的完整……”时幽哭着摇头,声音嘶哑破碎,“我要你……我要真的你……”
“真的我已经碎了。”那个拼凑起来的人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小乖,放手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玻璃棺椁开始出现裂纹。
那些缠绕在胸腔里的黑色荆棘突然收紧,猛地收缩成一团,从心脏开始炸裂
“砰——”
棺椁也从中央碎裂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裹着已经成为了分子的藤蔓向四周扩散,一场盛大的烟花秀,他们劈头盖脸地砸向时幽。他没有躲,任由那些碎片划破他的脸颊、手臂
疼痛
剧烈的、真实的疼痛。在那片混乱的风暴中心,那个拼凑起来的“燕肆年”正在解体。
他的左眼化作了一张燃烧的纸片,右眼变成了一滩墨水;他的手化作了飞灰,他的身体崩解成了无数光点,字符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像萤火虫一样,温柔地环绕着时幽,最后一个个地钻进他的胸口。
每一次钻入,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时幽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这些情绪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当最后一点光点融入他的身体时,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走廊,没有棺椁,没有光点。
时幽独自坐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
四周平静得可怕,像突然坠落进海底……
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再次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是,他的掌心多了一道淡淡的、银色的痕迹。形状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他知道,那些碎掉的、被他用尽全力拼接起来的“意”,终究是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了。那些温柔的、绵长的、属于“逃逸”的幻梦,已经在他睁开眼的瞬间,彻底地、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白色的长廊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再也长不出新的血肉
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在他的骨血里,在他余生每一个清醒或沉睡的瞬间里
……
不可言说的空虚
他甚至并没有发现周遭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不是关于燕肆年的,是他自己,他自己的痛苦
画室、卧室,母亲的谩骂,每一次的呜咽,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来回拉扯
那些声音不再是听觉信号,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时幽试图呼吸,但吸入肺叶的不是空气,而是潮湿发霉的旧报纸味道,混合着松节油刺鼻的辛辣
场景再次切换。没有过渡,没有光影流转,就像是一帧被强行剪接的错误画面,意识的深处发出警告?,断断续续的代码弹出,覆盖,但场景毫无影响的螺旋变化着
……
代码被场景暂停,消除
他不再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一个狭窄逼仄的画室里
墙壁是令人作呕的冷白色,墙皮像死皮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肌理。天花板低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一切彻底掩埋
无数张画布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将他包围。
画布上没有风景,没有人像。
全是眼睛
成千上万只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有的眼睛里盛满笑意,有的眼里含着泪水,有的空洞无神,有的充满了悲悯。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某种增殖的癌细胞,无声地注视着他。
没有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些视线带来的灼烧感。
时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但这支笔没有笔头,只有一根尖锐的、还在滴血的指骨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画布上,指尖正在融化。皮肤像软化,与画布上的颜料混为一体。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麻木的、被同化的恐惧
他在画画
他在用那根指骨,在一块巨大的、鲜红色的画布上,一遍又一遍地刻写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谁的名字
那是无数个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符号。它们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是精神崩溃后胡乱涂画的线条。
每写一笔,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那些被刻写在画布上的字迹并没有留下痕迹,而是像水滴落入大海,瞬间被吞噬
周围的画布开始剧烈震颤,那些眼睛流出了黑色的液体,顺着画框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条漆黑的裂痕,流向他的脚边
时幽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长进了地板里
不,那不是生长,是融合
他的脚踝变成了木头的纹理,小腿化作了斑驳的墙漆。他正在变成这个房间的一部分,变成这幅永远无法完成的画作的一部分。
“……”
他张开嘴,想要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塞满了干燥的灰尘。
随着他无声的挣扎,那根作为画笔的指骨“咔嚓”一声折断了
剧痛迟来地席卷全身。
眼前的画室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像被火烧毁的照片边缘那样,卷曲、焦黑、然后化作飞灰
那些悬浮的眼睛纷纷坠落,砸在地上摔成瓷片
时幽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
他的意识像是一盘被消磁的录像带,画面开始跳动、扭曲
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胸腔
肋骨是白色的栅栏,心脏的位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风穿过那个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是他自己的风声
在这个没有他人的梦境废墟里,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不过是一座被遗弃的、回声嘹亮的空城风声越来越大,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席卷过这座由白骨和血肉构筑的废墟
时幽试图捂住耳朵,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手了。他的双臂化作了两截断裂的廊柱,指尖变成了剥落的墙皮。他无法阻挡这声音,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声音的来源
那个黑洞——那个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开始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
不是吸入空气,而是吸入“岁月”
他看见无数灰色的尘埃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如今却毫无意义的瞬间
七岁那年夏天融化的冰棍水,粘腻地流过胸腔的内壁;
十五岁那张不及格的试卷,折叠成锋利的刀片,卡在肋骨的缝隙里;
二十岁那场雨,化作潮湿的苔藓,爬满了脊椎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东西堆积在那个黑洞里,填不满,也溢不出。它们只是在那里腐烂,发酵,变成一种名为“自我”的沉重淤泥
突然,世界静止了
风停了
那座空城停止了震颤。
时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他低头看去,发现那座巨大的胸腔正在崩塌。白色的栅栏(肋骨)一根根断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虚无的顶端。
而那个黑洞,那个深不见底的心脏位置,终于裂开了
没有血流出来
从裂缝里流淌出来的,是光
惨白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也是铺天盖地的,纯白的,花瓣
那光照亮了他意识的最后一角。在那片强光之中,他没有看到天堂,也没有看到地狱。
他只看到了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无比的、立在荒原中央的镜子。
镜子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人形。
只有一团模糊的、不断变换形状的灰色雾气。那雾气时而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时而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时而像是一滩被踩烂的泥。
那就是他
没有名字,没有面孔,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团因为过于孤独而凝聚在一起的、可悲的意识体。
镜子也碎了
不是破碎,而是像拆解的积木,一块块消失
时幽感觉自己也变得迟钝
他的思维开始断线。那些关于痛苦、关于窒息、关于画室、关于走廊的记忆,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数据,一个个方块般地消失
他为什么在这,没有回答
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最后的最后,连这片白色也消失了
没有黑暗,因为连“黑暗”这个概念也不复存在
没有死亡,因为没有生命曾真正活过
在这片绝对的、永恒的寂静中,只剩下一串毫无意义的代码在虚空中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彻底的虚无
就像是一个从未被编写完成的程序,在运行的那一秒,被造物主按下了删除键
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能留下。

这篇番外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