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彩云 暴 ...
-
暴雨如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座城市死死罩住。时幽没有撑伞,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发梢蜿蜒而下,模糊了视线,也带走了体温
但他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这种生理上的彻骨寒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全。相比于那个只有“完美哥哥”影子存在的家,这漫天的风雨似乎更像是一个可以容纳他所有狼狈的怀抱。
出租车停在“心理诊所”楼下时,时幽浑身湿透,像是一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猫,狼狈不堪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向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那是整栋灰暗建筑里唯一的光源。他犹豫了,双脚像被钉死在原地
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丑陋吧
时幽下意识地拉了拉湿透的风衣领口,试图遮住自己苍白的脖颈和还在滴水的发梢。他习惯了隐藏,习惯了把自己的尖锐和破碎藏进阴影里,生怕吓跑那些仅存的善意。
就在这时,那扇窗户后的窗帘被轻轻拉开了一角。
燕肆年站在窗前,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隔着雨幕,隔着楼层,时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燕肆年在看他。
下一秒,楼下的感应门“咔哒”一声开了。
时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又像是奔赴救赎。他推开门,走进了那个充满雪松香气的世界。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单调的走针声。
燕肆年没有像普通医生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拿了一条干毛巾,径直走到时幽面前。
“擦擦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大提琴的弦音在胸腔共鸣,“别感冒了。”
时幽接过毛巾,指尖触碰到燕肆年温热的手掌,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紧紧抓住了那条毛巾,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时幽低着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燕肆年笑了笑,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时幽死寂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不是“像你哥哥一样重要”,也不是“如果你表现好就重要”,而是“你”
时幽捧着热水,热气熏红了他的眼眶。他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燕肆年在他对面坐下。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神专注而包容,没有审视,只有等待
“今天不想说话?”燕肆年轻声问。
时幽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说话,想告诉燕肆年他又搞砸了,想告诉他母亲今天是怎么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剜他的心,想告诉他那支断掉的炭笔就像他断裂的人生。
但他说不出口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支铅笔,在燕肆年递过来的速写本上,开始机械地涂抹
黑色的线条在纸上蔓延,扭曲,纠缠。
燕肆年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时幽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
时幽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张。他在画一座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没有脸的鸟。鸟的翅膀被剪断了,正在流血,而笼子外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镜子。
那是他的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时幽停下了笔。他看着那幅画,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很难看,对吧?”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像我一样。”
“不。”
燕肆年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时幽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画很有力量,时幽。”燕肆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只鸟虽然受伤了,但它的眼睛里有火。那是求生欲,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证明。”
时幽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画里有火。所有人都说那是垃圾,是阴影,是败笔,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燕肆年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起那支被时幽折断的炭笔——那是时幽出门前随手揣在口袋里的,“你只需要成为时幽。那个会痛苦、会愤怒、会画画、会在这个雨夜敲响我门的时幽。”
燕肆年转过身,逆着光,向时幽伸出了手。
“时幽,我想治好你。不是把你治好成你哥哥的样子,而是治好那个‘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伤。我想让你看到,你本身就是无价之宝。”
他看着燕肆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相信命运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但他不知道的是,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昂贵的价格。
此时的时幽还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救赎的男人,未来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而他此刻紧紧握住的手,终有一天会因为不想拖累对方而不得不松开。
那个雨夜,雪松的香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包裹了他。
时幽在燕肆年的掌心里,做了一个关于“永远”的梦,宁静又美好,没有暴风暴雨,他入目的,是微风,彩云,还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