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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蚀骨寒 暮色四合, ...

  •   暮色四合,沈府落锁,晚风裹着入夜的凉意,穿廊而过。

      沉香苑一别,沈以筱避开府中众人,独自回了僻静冷清的汀兰院。院中种满翠竹,寥寥花木,清冷孤寂,一如她现如今的心境。侍女挽灯引路,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地面,孤寂萧瑟。

      “姑娘,夜里风凉,披上披风吧。”侍女晚春捧着素色锦披风,轻声劝慰。

      沈以筱抬手推开,指尖残留着碎玉冰凉的触感,掌心还嵌着玉屑细碎的棱角,细微刺痛,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不必。”

      她缓步踏入内室,褪去外衫,坐在妆镜之前。铜镜蒙着一层薄尘,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眉眼,眼底红意未消,强撑的冷静濒临碎裂。白日在沉香苑,她故作淡漠、故作决绝,折断花枝、掷碎玉坠,每一份狠戾,都是逼着自己斩断念想。

      可只有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蚀骨的酸楚才敢汹涌翻涌。

      五年江南岁月,山远水长,烟雨连绵,她无数次午夜梦回,皆是少年时节的光景。

      彼时上京春和,泽辰尚未历经世事风霜,常着一身月白长衫,踏过沈家满园海棠,寻她闲谈。他会揽着漫天春风,替她绾起散落的青丝,指尖温热,眉眼温柔:“阿筱,等我科考及第,求陛下赐婚,八抬大轿,娶你入靖王府,此生唯你一人。”

      他那时眼里的情意坦荡热烈,澄澈干净,从无半分虚假。

      为何短短半月,一切天翻地覆?

      泽氏满门下狱,朝野哗然,昔日风雅世家,一夕沦为叛臣罪族。世人都说泽辰贪慕荣华,舍弃宗族,背弃挚爱,换得权位前程。起初她不信,顶着满城非议奔走,变卖贴身首饰,四处托人营救泽氏族人,换来的,却是他大雨之中,字字绝情的决裂。

      后来她远赴江南,江南烟雨缠绵,旁人劝她放下过往,寻一户良人安稳度日。可她放不下,放不下年少心动,放不下仓促别离,更放不下心底那点荒唐的执念——她总觉得,泽辰不是薄情之人。

      可今日沉香苑,他亲手下令丢弃定情玉坠,冷眼旁观她碎玉断情,客套疏离,淡漠至极。

      所有侥幸,彻底覆灭。

      沈以筱抬手抚上铜镜,指尖冰凉,眼眶骤然发热。一行清泪,猝不及防滚落,砸在木质妆台上,晕开浅浅湿痕。

      “泽辰,你果真负我。”

      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恨意裹着割舍不断的爱意,缠缠绕绕,勒得她喘不过气。此次重回上京,她从不是贪恋世家荣华,而是带着江南查到的蛛丝马迹归来。当年泽氏谋逆案疑点重重,卷宗残缺,证据蹊跷,幕后极有可能另有黑手。

      她要查清真相,一是为枉死的泽氏族人,二是给自己五年痴心,一个交代。

      若是查出来,他当真趋炎附势,凉薄无情。那她便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若是另有隐情……

      沈以筱闭上双眼,不肯再往下深思。

      隐情又如何?五年疏离,万千伤害,早已覆水难收。

      与此同时,上京城西,靖王府。

      夜色沉沉,王府禁地寒疏阁,常年闭门落锁,清冷无人。

      这里是泽辰未封王时居住的院落,院中遍植海棠,和当年沈府后花园一模一样。花开岁岁,年年盛放,却早已物是人非。

      满堂烛火熄灭,只留一盏孤灯摇曳。

      泽辰褪去朝服,一身墨色常衣,卸下所有朝堂锋芒,周身只剩无尽疲惫。他立在海棠树下,掌心摊开,方才宫宴之上,指甲刺入掌心留下的伤口鲜红刺眼,血迹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疤痕。

      侍卫景珩垂立一侧,低声回禀:“殿下,沈二姑娘回府之后,闭门不出,未曾接见任何人,江南随行的亲信,也严守院落,似是早有筹谋。另外,顾相今日回宫,即刻派人送来密信,催促您三日内敲定与权家嫡女婚事。”

      话音落下,晚风骤冷。

      泽辰垂眸,看着满地飘落的海棠花瓣,眼底覆上刺骨寒意。

      顾衍步步紧逼,逼他联姻权家,彻底捆死他的立场,让他永世沦为奸相爪牙,永无翻身之日。五年以来,顾衍一直以此要挟,他次次推脱,如今顾衍察觉异动,开始施压。

      一旦迎娶权家女,世人便会坐实他趋炎附势的罪名,他与沈以筱,更是生生斩断最后一丝可能。

      可若是拒婚,顾衍便会立刻动用旧账,翻出当年沈家暗中接济泽氏的证据,株连沈家全族。

      又是两难死局。

      “我知道了。”泽辰声音沙哑,风吹动他散乱的墨发,落寞孤寂,“备好纸笔,明日递上请辞奏折,暂缓婚事。”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顾相必定震怒,恐会提前发难!”

      “发难又如何?”泽辰抬眸,眼底积满风雪,“我忍了五年,步步退让,眼睁睁看着她恨我入骨,已经够了。证据即将集齐,我不能再任由顾衍摆布,拿她性命做筹码。”

      他缓步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残破的白玉碎片。

      白日沈以筱掷碎海棠玉坠,众人慌乱之际,他趁着夜色遮掩,悄悄拾起最大一块碎片,藏入怀中。

      玉片冰凉,裂痕蜿蜒,一如两人破碎的情意。

      这五年,他从未丢弃有关她的一切。年少赠她的笺纸、画下的海棠、写下的情诗,尽数藏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寒疏阁。世人看见的靖王,冷漠杀伐,权欲熏心,可无人知晓,他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从无半分暖意,唯一的念想,自始至终,只有沈以筱一人。

      当年大雨断情那日,顾衍刀刃抵在他心口,一边递上沈家通敌假证,一边威逼:若不斩断情丝,归顺权臣,沈家满门午时处斩。

      彼时泽氏仅剩数十老弱囚于天牢,沈家百余口性命悬于一线。

      他两手皆是死局,唯有自毁情意,背负骂名,才能护住两方族人。

      他以为忍一时风霜,便可换一世安稳,却没料到,这一忍,便是五年相思,五年误解,五年剜心。

      “景珩,你说……”泽辰指尖摩挲冰凉玉片,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她会不会,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景珩默然,无从作答。

      漫天海棠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落满孤寂庭院。

      长夜漫漫,四下无人,权倾京华的靖王,卸下所有坚硬铠甲,露出满身伤痕。

      他背负千古骂名,身陷权谋深渊,步步皆是荆棘,步步皆是不得已。

      所求从不是王座荣华,不是兵权权势。

      只求昭雪沉冤,扫清奸佞,拂去满身风霜,换回当年那个眉眼弯弯,满眼皆是他的小姑娘。

      可如今看来,前路茫茫,旧爱成仇。

      长夜欲明,相思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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