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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寸心皆负霜 海棠落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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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落尽,晚风渐凉。
沉香苑的丝竹声婉转缠绵,落在沈以筱耳中,却只剩刺骨喧嚣。她折断手中花枝,嫩绿枝桠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不大不小,恰好撞进对面男人耳里。
满堂宾客神色微变,不少人暗自抬眼,来回打量靖王与沈家这位阔别上京五年的二姑娘。
谁都清楚,这一折花枝,折的不是草木,是当年那场人人艳羡的年少情分。
泽辰眸色微沉,握着酒杯的指节收得更紧,微凉的酒液晃过白玉杯壁,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转瞬便被冷漠尽数掩盖。他垂下眼帘,长睫浓密,投下浓重阴影,遮住所有翻涌心绪,若无其事抬手,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万般酸涩尽数压入心底。
五年了。
他熬过无数个不见天光的长夜,扛下满城唾骂,以为重逢之时,纵无温情,尚可留几分体面。可如今才懂,当年那场绝情断义,终究是亲手在她心上划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宴席间,端坐上位的权贵妃眸光流转,笑意温婉,有意无意开口:“听闻沈二姑娘久居江南,才情卓绝,今日海棠盛放,不如赋诗一首,为宴助兴?”
此话一出,全场瞬时安静。
权贵妃素来依附当朝奸相顾衍,当年泽氏冤案,便是顾衍一手构陷。她明知二人过往纠葛,此刻点名作诗,分明是故意刁难,想看二人难堪。
沈父神色一紧,正要起身推辞,沈以筱已然缓缓起身,敛袖垂眸,声音清冷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贵妃吩咐,臣女遵命。”
她缓步走出席位,素白裙裾扫过满地落英,身姿纤瘦,却脊背挺直,不见半分怯懦。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素银钗微光摇曳,清冷绝尘。
执笔蘸墨,墨汁落于宣纸,落笔凌厉,全无闺阁女子的温婉绵软。
须臾之间,七言诗落笔成行,内侍捧起宣纸,高声诵读:
“昔年风月误相逢,一寸痴心碎晚风。
莫道京华春色好,寒霜入骨不相容。”
字字寒凉,句句决绝。
昔年相逢是错,痴心尽数成空,纵然上京春色万千,她心底寒霜覆骨,此生,再不容他半分身影。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看向靖王,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此刻是何神色。
泽辰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宣纸之上,墨色字迹凌厉清冷,每一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他早已满目疮痍的心。喉间泛起腥甜,他硬生生咽下,面上依旧是淡漠无波的模样,只是唇角绷起冷硬的线条。
“好一句寒霜入骨不相容。”权贵妃抚掌轻笑,意有所指看向泽辰,“靖王殿下觉得,沈姑娘这首诗,写得如何?”
所有目光顷刻汇聚在泽辰身上。
进退皆是局。
夸赞,便是默认昔日辜负情意;驳斥,又显得身居高位,为难一介弱女子。顾衍布下的局,从来无死角,五年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泽辰缓缓抬眸,漆黑眼眸沉沉,掠过沈以筱惨白倔强的眉眼,声线低沉无温,不带一丝情绪:“辞藻工整,风骨凛冽,佳作。”
八个字,疏离客套,斩断所有过往牵绊。
沈以筱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是她痴心妄想,还盼着他有半分动容,到头来,于他而言,年少相知,不过一首无关痛痒的诗作。
她垂下手,指尖冰凉,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屈膝行礼:“殿下谬赞。”
转身归位的刹那,一阵晚风卷来,吹落她鬓边一支细碎玉坠。
那玉坠通体莹白,雕琢成小小的海棠模样,是五年前泽辰亲手打磨,赠予她的定情信物。当年大雨断情,她气急之下未曾丢弃,远赴江南五年,日日贴身佩戴,嘴上恨极,心底却始终舍不得割舍。
玉坠滚落青石地面,叮咚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沈以筱下意识俯身想去捡拾,对面席位的男人,几乎同一时刻起身。
两人动作同步,四目猝然相撞。
泽辰的脚步顿在原地,眼底冰封的寒霜裂开一道缝隙,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那枚海棠玉坠,是他少年时耗尽半月光阴,亲手剖玉打磨,刻下二人姓名小字,是他年少全部赤诚。
他以为,她早就弃了。
没想到,她戴了五年。
短短一瞬的失神,转瞬即逝。泽辰收回脚步,重新垂眸,恢复那副冷漠模样,冷声吩咐身侧侍卫:“捡起来,丢了。”
一字落下,彻底碾碎沈以筱最后一丝侥幸。
侍卫上前,捡起玉坠,随手便要丢入一旁莲池。
“不必。”沈以筱出声阻拦,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强硬,“旧物肮脏,怎配污了王府池水,臣女自行处置便可。”
她快步上前,捡起冰凉的玉坠,指尖触到玉石纹路,过往温存悉数涌上心头。
春风、海棠、月下私语、白首许诺,一幕幕历历在目,对比今日绝情,荒唐又可笑。
沈以筱抬手,指尖用力,猛地将玉坠捏紧。
细微裂纹顺着玉纹蔓延,清脆声响细碎刺耳。
“五年前殿下断情,今日,便由臣女,断尽旧物。”
她抬手,将裂痕遍布的海棠玉坠,掷入脚下满地落英之中。
碎玉埋入花海,一如他们腐烂作废的情意。
泽辰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刺骨的疼痛,堪堪压住他想要上前抱住她的冲动。
他不能动。
顾衍的眼线遍布苑中,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他今日但凡流露半分不舍,今夜沈家满门,便会被扣上私通罪臣的罪名,满门倾覆。
他能忍五年相思,便忍得住此刻剜心之痛。
可看着她眼底熄灭的微光,看着她满身冰封的恨意,他只觉得,五脏六腑皆被生生撕裂。
宴席过半,天色渐暗,暮色笼罩沉香苑。
帝王倦乏,下令宴席散去,王公权贵陆续躬身告退。
沈以筱不愿多留片刻,不等家人,率先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不肯回头。
晚风卷起她月白裙摆,孤寂落寞,决绝冷清。
泽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寒霜寸寸碎裂,周身气压冷得骇人。身侧贴身侍卫景珩低声上前,压着嗓音禀告:“殿下,顾相眼线全程盯着,方才您险些露馅。”
“我知道。”
泽辰声音沙哑,喉间带着压抑的痛楚,目光望向沈以筱离去的方向,暮色沉沉,遮不住眼底万千深情,“可我快撑不住了。”
五年伪装,五年绝情,日日演戏,骗尽世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冤案证据还差最后一环,再忍三月,三月之后,顾衍伏法,泽氏沉冤昭雪,到那时,属下定护姑娘周全。”景珩低声劝慰。
泽辰缓缓闭上眼,晚风拂动他墨色冠带,满目疲惫。
三月。
何其漫长。
他抬步,踩过满地破碎海棠落瓣,也踩过支离破碎的旧日情意,低声自语:“阿筱,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千万不要心软,千万不要窥探真相。
唯有你恨我入骨,方能一世平安,不染风波。
我守长夜,渡沉冤,余生所有风霜,我一人来扛。
只求我的明月,岁岁安然,永不坠寒渊。”
暮色沉沉,王府仪仗缓缓启程,玄色车马驶入上京夜色,藏起一位权倾王爷,无人知晓的寸寸痴心,遍体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