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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逢旧雪 暮春三月, ...

  •   暮春三月,京郊沉香苑落英纷飞,漫天海棠簌簌坠落,铺了一地绵软的粉白。

      大靖皇室设宴,宴请王公勋贵,暖风裹着馥郁花香,缠绕丝竹管弦之声,漫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池水澄澈,锦鲤摆尾,亭台之间衣香鬓影,满座皆是朝堂权贵,一派盛世升平之景。

      唯有风吹过之处,携着一丝化不开的寒凉,沉沉压在人心底。

      沈以筱端坐在沈家席位末位,指尖轻轻扣着白玉酒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身着一身月白绣兰长裙,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银珠钗,眉眼清浅,神色淡漠,混在满堂盛装贵妇之间,清冷得像一缕融不进繁花的月色。

      时隔五年,她终于重回上京。

      重回这座困住她年少欢喜,碾碎她全部赤诚的城池。

      “阿筱,你快看,靖王殿下入苑了。”身侧嫡姐沈清柔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倾慕,“世人都说靖王泽辰容貌冠绝京华,从前你总不信,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

      沈以筱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是吗。”

      话音落下,她终究还是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向苑门。

      春风骤停,满庭喧嚣好似一瞬散尽。

      男人一袭玄色织金朝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青松,缓步踏过漫天海棠落瓣。五年光阴未曾消磨他分毫风骨,反倒洗去年少温润,添了满身冷冽凌厉。眉眼依旧是当年那双清隽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星河尽数熄灭,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淡漠疏离,不近人情。

      是泽辰。

      五年杳无音信,那个曾许诺她岁岁海棠不相负的少年,如今权倾朝野,执掌京畿三万禁军,是大靖人人敬畏、不敢直视的靖王。

      五年前暮春,也是这样漫天海棠,他执她之手,立于沈家后花园,桃花眼盛满温柔,低声许诺,此生唯娶她一人,护她一世无忧,免她流离,免她悲苦。

      可转头不过半月,泽氏满门被扣谋逆重罪,一夜倾覆,血流成河。

      也是那个暮春,大雨滂沱,他站在沈府门外,当着上京半数权贵的面,亲手撕碎定情玉佩,字字绝情,斩断所有情意。

      “沈以筱,从前情意皆是戏言。沈家鼎盛,我泽氏落魄,我不愿攀附权贵,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

      那日大雨倾盆,浇透她满身衣衫,也浇灭她满腔热忱。她亲眼看着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不曾回头半分。

      此后泽氏冤案蹊跷翻篇,罪臣遗孤泽辰获陛下赦免,入朝为官,步步青云,短短五年,封王掌兵,权倾京华。

      所有人都说,泽辰心机深沉,趋炎附势,舍弃情爱,踏着宗族骨血步步高升。

      起初她不信,她拼尽全力打探消息,四处奔走,想要寻一个答案。可日复一日,等来的是他步步高升,繁花加身,而她背负情伤,远走江南,熬过五年凄苦岁月。

      五年风霜,磨平少女柔情,只剩彻骨寒凉。

      泽辰缓步走入沉香苑,百官躬身行礼,声浪整齐肃穆。他微微颔首,目光淡漠扫过全场,掠过权贵妃嫔,掠过世家女眷,最后漫不经心,落在沈以筱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沈以筱清晰看见,他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重逢错愕,没有旧日情愫,仿佛她只是席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疏离,冰冷,视而不见。

      心口骤然一缩,细密的痛感席卷而来,攥得她呼吸发紧。

      原来五年情深,到头来,真的轻如尘埃。

      “靖王殿下。”宴席主位,帝王含笑抬手,“今日春色正好,不必拘谨,入座吧。”

      “臣,遵旨。”

      泽辰垂眸应声,声线低沉清冷,褪去年少温润,多了掌权者独有的沉稳威压。他转身落座,席位恰好正对沈氏一族方向,咫尺相对,却隔了万水千山。

      丝竹再起,歌舞婉转。

      席间众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人人皆知五年前沈泽两家情事,如今旧人重逢,皆是看热闹的心思。

      沈清柔低声叹息:“谁能想到,当年温润如玉的泽小郎君,如今变得这般冷漠。当年他那般绝情,害得你大病一场,远赴江南,阿筱,你心里……当真不怨吗?”

      怨?

      怎么不怨。

      沈以筱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冷酒,辛辣酒液灼烧喉咙,压下眼底酸涩。

      何止是怨,是蚀骨恨意。

      怨他薄情寡义,弃她如敝履;怨他狼心似铁,背弃初心;怨他踩着宗族鲜血,攀附皇权,功成名就,安然无恙。

      “早已不怨。”她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萍水相逢,何来爱恨,不过陈年旧梦,早该散去。”

      话音不大,却恰好顺着晚风,飘向对面席位。

      泽辰执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骨节泛白,玄色衣袖下,青筋隐隐凸起。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剧痛,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漠然,仿佛未曾听见这句凉薄至极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晓,方才四目相对那一刻,胸腔里沉寂五年的心跳,轰然乱了节拍。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看见暮春海棠,看见年少含笑的沈以筱。他日日煎熬,夜夜难眠,顶着叛国叛族、薄情负心的万千骂名,步步为营,藏尽满腔深情,不敢有半分外露。

      世人骂他冷血,骂他无情,骂他贪图权势。

      无人知晓,那日大雨断情,字字诛心,皆是迫不得已。

      一纸密诏,一柄利刃,一边是泽氏仅剩族人的性命,一边是沈以筱满门安危。奸相手握罪证,布下死局,只要他流露半分情意,沈家即刻卷入谋逆案,满门抄斩。

      他别无选择,只能亲手推开挚爱,亲手碾碎所有温柔,自毁情意,换取她一世安稳。

      这五年,他身居高位,步步涉险,日日游走生死边缘,筹谋翻案,清算奸佞,每一步皆是刀尖舔血。

      他忍尽相思,扛尽骂名,熬过漫漫长夜,唯一的执念,便是等风波平息,等天光破晓,再接他的小姑娘回家。

      可如今重逢,她眉眼清冷,恨意入骨,视他为陌路仇敌。

      杯中烈酒入喉,苦涩穿心。

      泽辰抬眼,再次看向沈以筱,少女眉眼清绝,神色疏离,再无当年满眼欢喜的模样。

      春风卷着落英,落在两人之间,隔着五年光阴,隔着满城误解,隔着血海沉冤。

      世间长夜漫漫,他孤身独行,满心皆为一人。

      可如今,他的明月,早已不肯再照他寒夜。

      沈以筱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回望,眼底覆上一层冰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浅笑,抬手,缓缓执起一旁花枝,轻轻折断。

      清脆声响,落在寂静席间。

      恰似五年前,断裂的玉佩,破碎的情意。

      从此,旧梦封尘,爱恨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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